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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刘雪韬:塔尔玛(2026年第32期)
来源:中国作家网 |   2026年08月28日09:45

“本周之星”是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重点栏目,每天经由一审和二审从海量的原创作者来稿中选取每日8篇“重点推荐”作品,每周再从中选取“一周精选”作品,最后结合“一周精选”和每位编辑老师的个人推荐从中选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发推荐语和朗诵,在中国作家网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评选以作品质量为主,同时参考本作者在网站发表作品的数量与质量,涵盖小说、诗歌、散文等体裁,是对一个写作者总体水平的考量。

——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刘雪韬

刘雪韬,女,1985年7月生,昭通市作家协会会员,热爱文学,曾获中国作家网2020年度“文学之星”二等奖、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征文(小说)大赛优秀奖、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散文)征文大赛优秀奖,作品散见于《十月》《昭通文学》《昭通作家》《梵净山》等。

作品欣赏:

塔尔玛

第一章

我可以说些什么呢?难道说我是一个孤儿,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也许你并不认识我的父母,就像我一样。迄今为止,我也从未见到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那么塔尔玛呢?难道只是一个温柔的好女人的名字?只是一个替代了父母而存在着的幻影?

我行进在路上,这种延绵的思绪和流动着的回忆,并未跟随我来到这个固定的时间点。因为矗立着的大山,车一会儿从阳光中来到了阴影下,一会儿又从阴影中回到阳光里。我没太在意那些给人以温暖和慰藉的回忆是什么,只凭它们来来又去去。我还是在小路上行进着,沿途一会儿是小时候望见的白蜡树后面那些错落有致的房屋,一会儿又是陌生城市的街景,我仿佛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轮廓,看见浩瀚如星海的城市灯光,并为城市的宽广而感到迷茫。有时候我好像能够清晰地辨认我正在停留的路口前方,是小时候我熟悉的那个小村庄,但我最终还是迷路了。塔尔玛安静地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不时地从镜子中看到她,她像年轻时那样温柔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着的风景。后来我们驶进了一条深深的峡谷,深邃的幽静加深了我的忧虑,我感觉到额头开始不停地冒出涔涔的汗珠。我不得不又回到一条看似可以回到原来的窄路上去。但路越来越窄,窄得让我无法停下来,或者是倒回去。当我从一个又一个崎岖不平的坑洼上越过去,心也越揪越紧,我开始有了一种预感,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出发的那个地方,我正在走着的是一条没有分岔的路。我开始意识到,我看到的景物里没有可以参照方向或是看出时间的东西。我忐忑地望着蓝布似的天空,希望可以尽早地结束这场旅途。

第二章

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由南向北延伸的小村子,我站在了村子的最南端。一条从山顶上倾泻下来又流到了平原上的蔚蓝的溪流横亘在我的面前。溪流从古老的梨树间穿梭,就像那些梨树自幼苗时起就已经习惯了流水的冲刷。在那儿,湛蓝的天空、溪流、梨树、高高的山都是一个整体,它们那么平静与和谐。我独自走到了溪流的边沿,溪水是那么蓝,像海水一样,又是那么快乐,欢歌着向远处的大河流去,在梨树脚边激荡出白色的水花。溪流的两岸、梨树的枝桠、散布于河流中的石头上都堆积着皑皑白雪,澄澈的阳光照在雪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后来,我走到溪流中去,刺骨的溪水淹没了我的双足,像踏入了一条冰河那样。我想站到那些错落的大圆石上去,覆盖在上面的厚雪却使我险些滑倒,就在我弯下腰去调整身体的平衡时,我看到了从山顶涌来的浑浊的夹杂着泥沙的洪流。那洪流顷刻间便来到了梨树林,惊惧使我闭上了眼睛。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样,过了很久我才又重新睁开眼睛,我还安然无恙地站在溪流中间,并没有被洪流卷走。劫后余生的喜悦使我意识到,我还有时间去完成那么多等待着我的事情。于是我快速地穿过溪流走到对岸去。

忽然,一声轰隆的巨响让我回过头去,先前我所站立的地方已经被比上一次更加汹涌的洪流击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一次,我的心不再惊惧,我坚定地朝前走着,我看见了塔尔玛,她站在远处,她的周围长满绿色的小草,风吹动着那绿色像一阵阵的波浪起伏着。我奔跑过去拥抱了她,紧紧地。我们都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她像是对我差点遭遇的大劫早已了然于心,我竭力地不让自己因为感动而哭出来,我只想告诉她:“我活下来了。”在塔尔玛的身后,是我小时候便已经熟悉的那个叫白蜡树的村子,深渊似的大河在远处流淌,许多人像鱼一样自由地游过。

但其实,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跟塔尔玛有关的梦。

第三章

冬天,在塔尔玛居住的那块小小的土地上,长满泡儿藤的地方覆盖着一层白白的积雪。在那些从不考虑悲哀、疾病和痛楚的日子,大雪将整个天空压住了,又像面粉一样地洒下来,塔尔玛和村子里的母亲们围坐在火炉边缝着过冬的棉衣,在那些大雪中出嫁的女子乘坐着打滑的马车去向她们的新地。迎着北风的柳树上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它们会在气温升高的正午一点点融化、脱落。在那些突然放晴的正午,无数冰块会哗哗地从高大的树枝间坠落,摔碎了又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雪停了,人们探出窗外,看到落在天井中的雪已经堆起来了,茫然空寂的白色上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寒冷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停顿了下来。玉兰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都盛满了雪,它们也用尽了力量去承受着孤寂与冷清,构筑出一个纯净的不一样的世界。

人们会说着“天气好冷啊!”然后相互搀扶着去串门。白雪覆盖在草叶子上,将整个村庄都包围了。从塔楼上传来的梆声将人们从迷雾中唤醒,他们又重新走动起来,用铜壶去接水作小净,用挽在手上的纱布擦干水滴。

我会想起小时候看到塔尔玛一身雪粒走回家时的样子,她把沾上雪的披肩放下,随即我们会失望地意识到,因为雪而安静了下来的世界处在一片看不清的雾中。我们会从她忧愁的面容上得知,快乐并没有像包围我们那样将她包围,仿佛她正被一种比雪更为沉重的东西裹挟着,可却因为爱我们而不得不微笑着。有时候我们想象着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在看不远的道路上,在那至为孤独的时刻,我们每个人只需驮着自己的整个世界。我们会注意着天空是怎样黑下来的,在并没有下雪的日子里,我们会看到在山与天际相连的地方涌起来的云,它们是那样地恬静,浅灰色的介于金黄之间,洁白的又掺着些许的玫瑰色。塔尔玛会仔细地擦去留在我们脸颊上的蛋糕屑,一边凝视着窗外深邃纯净的天幕和逐渐地笼上了暮色的田野。

有时候冷风从山的北面潜入,我回想起清晨的太阳光将四周照得金灿灿的时刻,在那璀璨的云霞之间铺展开来的一小片空隙,仍旧保持着的纯净与蔚蓝。“啊,就像彩虹蛋糕的夹层一样。”我们会欢呼着向那满是霞光的清晨走去,体会不出时间的犹豫。

第四章

一切又以全新的面貌来临,我从窗边走过,侧头望着雪地上还没有化完的雪,一种寒冬即将远离的暖意在心头漾开。我会想起在雪无声无息地降落的世界中,在大雪裹挟着前进的黄昏里,身心也容易变得冰冷、坚硬和没有活力,好像一切充满希望的憧憬都在眼前变得稀薄了。所有的店铺都会将银白色的卷帘门拉了下来,少数的店铺门脚边透出了少许灯光,为了躲避寒冷,那些在暮色中忙碌着的人们都躲回了家中。

“可它们在灯光下降落的姿势是那样地宁静啊,大片大片的雪花。”我听见内心的声音对自己说道。

一种青绿色的野草从雪地里冒了出来,我有些希望雪融化得快些,最好是在傍晚到来之前,那样我就可以在走回来时恰好看到成片的绿意盎然的植物了。我不太确定它们是否冬天时就已经长出来了,我知道我将带着这个疑惑继续走向远处。我看到有的地方还有雪,积雪未消是提醒着人们在刚过去不远的日子里,这儿才降过一场美丽又有些残酷的大雪。我用眼睛扫过覆盖着白雪的小部分泥土,扫过攒着一簇簇玫红色花蕾的小树以及那些尚未换下冬装的匆忙路人,懂得了这一切即是将明媚起来的春天。

在我们等待着春天到来的日子里,塔尔玛会说:“等春天来了,田野里会长出好多好多绿油油的阿拉伯婆婆纳,它们开着蓝白相间的小花呐!”那些时候即便是看着从瓦房的屋顶上淌下来的积雪融化成的细细水流,我们的内心也会获得一种安宁。我们知道尽管玻璃上还结着薄薄一层鳞片一样的冰,但寒冷却已经很难再持续下去了。我会感到冬天时常听的那些歌又重新在耳边响起,萦绕在心头的自由也会重新得到巩固。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塔尔玛家里玩着一种拍气球的游戏,我们不停地把气球托起来又用力将它拍出去,我们随着气球的飘动而跑动着,想让气球落在自己的掌心里再把它拍给站在对面的人,有时候我们为争夺优雅地降落的气球而撞在一起又摔倒在地,但我们还是不停地欢笑着,好像全世界的美好都被我们拥有着。每当那笑声再次回到我的脑海,我心底的那个声音会告诉我:“是的,人生的每个阶段对幸福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我的一生都因为被塔尔玛收养而庆幸着。”

我总是无法忘记那些细微的瞬间,有时候我听见了塔尔玛把一壶水倒进热水瓶时的那种咕噜声,我会停下正在玩着的游戏,像时间突然地停顿下来那样,我们专注而感激地望着塔尔玛,看着她如何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开水装进那给我们驱散寒冷的玻璃瓶中去。直到我习惯和热爱上了那种咕噜声,把它与所有带着贫乏与热望坚持下去的生活气息混合在一起,我才发现不管时间如何流逝,我依旧会恬然地想起它们。

有时候我会想起,在漫长的冬日里,外面是茫茫的大雪,塔尔玛怀抱着一个婴儿坐在火边的样子,包谷芯燃起的火焰将塔尔玛的脸照得红彤彤的。阿訇会从她的手里接过婴儿,又对着婴儿的耳朵吹气,塔尔玛说阿訇就是这样将谦逊与虔诚吹进婴儿的心田去的。然后当她拉长了声音喊道:“准备好了!”时,她就捧起双手将一大把水果糖扔了出去,让站在门边的孩子们去捡。

那时候雪会在霎时间降下来,细小的雪片飞来沾在窗玻璃上,顷刻间就融化成一滴水。塔尔玛说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啊”时我听不出来是悲伤还是快乐。雪停了,远处处在一片亮光之中,又有人抱着双手站在路边等候着。雪会让路面变得水淋淋的,去赶场的人们会沿着它不断地经过又离开了这个小村庄。

第五章

如若我能够描述黄昏降临时——面对着茫茫天际在快要到村子的转弯那里,棕树那像扇子一样的大叶摇动着,灰白色的暮霭成了它的背景,塔尔玛在刚解冻的淙淙流去的小溪中用手清洗着婴儿的布片——由所有的这些构成的生活,我就一定能够克服内心的怯懦与悲伤,将它们都还原出来。但就连我心里的那个声音也在说,从前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可能再一模一样了。

我会想起那些屋檐上都结了冰的傍晚,宝剑一样的冰凌从瓦屋上垂了下来,连续挂在那里好多天,让人一推开门就看到。也许是因为相同的寒冷,我又想起了塔尔玛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在被人们所熟悉的生活场景中,已经包含着所有的道理和奥义。”那时我从低矮的门框向外望去,看见在已经掉光了树叶的那些大柳树上,喜鹊的巢还在上面。我会明白,在最为深沉的寒冷中,在洁白无垠的雪原上,那些逐渐地涌现的事物也带着它们特有的光辉。也会懂得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在处处皆风景的坦途上,无处不蕴含着美与善意。

有时候雪从树上缓慢跌落,雪融化后的水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塔尔玛会用竹子捆成的扫帚扫着门前的雪,在她轻轻挥动扫帚的间隙,雪仍旧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消融着。

我闭上眼睛站在寂静又间断地传来喧哗的夜晚中,听见了马车将土豆或是砂石运向远处的声音,听见了风吹过大树的声音,听见了塔尔玛平静的呼吸,我会刹那间明白幸福是来自于内心的安宁,适度的贫乏和愿意替他人分担的好意。

我会突然间回想起人们从礼拜寺后面的那个斜坡上走下来涌向田野的身影,就像是从梦境中穿过一条幽深的隧道后醒来那样,那些幼年时的伤心往事忽然就变得清晰了起来,仿佛每一个过往、每个人的悲伤和欢乐、幸福与痛苦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将我托起又将我淹没。

第六章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听到了喜鹊的鸣叫,我停下来凝视着被风吹得斜斜地飘过来的落叶,又聆听了一会儿那富有童年意味的声音。我从喜鹊栖息的枝桠间看去,可以看到更远处的建筑以及像一层铺在山腰的白雪那样的云,但它们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仿佛是第一天才开始存在似的。

春天时节满树繁花的样子又在我的脑海中呈现了出来,我想起小时候穿过一个陌生的村庄时看到星星点点的正在吐露花苞的白色玉兰,想到比塔尔玛的村子更加提前到来的春天,那种冬末春初的景象就又重回到我的脑海,我小声地问着自己:“是从前的冬天又回来了吗?”好像我正挽着塔尔玛的手臂,我们要走回位于山脚的村子去,我们正走在那些熟悉的种满麦子的田野上,她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告诉我:“太阳出来的时候不仅温暖,我们还可以看见横七竖八的电线落在地上的影子,它们像一条条直线一样。”

塔尔玛也会重复着:“是从前的冬天又回来了吗?”就像每一个冬天并不曾消失只是年复一年地重复又到来那样。北风呼呼地刮来,将她的盖头吹得向后飘动着。我说我希望我们在还有阳光的傍晚前走回去。她说我还像小时候那样怕黑。可我觉得,有时并非是我们惧怕灰暗或是不能承受痛苦,只是无法承受灰暗与痛苦所带来的那种心绪。

第七章

“如果你们朝东走,影子紧贴于你们前面的大地,就说明已经到了傍晚。”塔尔玛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可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黄昏,当你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望着自己的影子也会感到陌生,也就无法用它来辨别时间了。

我聆听着从脚底下发出来的轻柔的沙沙声,回想着那些在塔尔玛的身边向远处走去的清晨。有时候我想起的是梅尼耶干蛋糕里的牛奶糖气味,还有远处笼罩在薄雾中的小山丘,无论在哪个季节它们总是像春天时的早晨那样宁静而富有生机。塔尔玛会说:“你们不要绝望,要相信前定,相信幸福,一切该来的就都会在到来的路上。因为,每个到人世来的人都带着恩赐给她的那一份福气。”

那时候我们会看见扯散的棉花一样的云铺展在由笔直高大的柳树分割出来的那爿天空上,我们会继续朝前走去,将卫士一样的大树远远地留在身后。我们会看见更加开阔的田野、深邃的大河和远处起伏着的山脉,但我并不能形容正面对着西面天空的那像远山一样的黛青色天幕。有时候雪停了,晚出的夕阳并未将黛青色的天幕照亮,反而将它映衬得更加脆弱忧郁。我会转过身子去看塔尔玛,看着她戴着盖头穿着长裙行走着的身影,会从中感受到一股母亲般的温暖与幸福。

有时候我们沿着一条从青翠的玉米林中开辟出来的小路走向山顶。山顶陷了下去,形成了一块被四周山壁环抱的宽阔平地,我们走入其中,看到牧羊人赶着一群雪白的绵羊从远处走来,油画似的蓝天上满是羊群似的云朵,淡绿色的大山像一幅画似地凝滞在远处,风吹拂着,白花草的穗子、牧羊人的衣襟都向同一个方向飘动着。

第八章

如果雪天可以帮助我们回想起更多的小时候,那该有多好啊。我记得在一个下着小雨的白天,细细的雨丝从天空里坠落,树枝上却压着厚厚的积雪,塔尔玛从屋外走了进来,还穿着她结婚时穿的那件紫色的长袍。她说:“雪还没有来之前是雨。”过了一会她又说:“雪雾把对面的山峰都遮住了,早晨时可不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顿时理解了她的苦心,明白了尽管冬天那么寒冷,但有塔尔玛在,她就会一直给我庇护。

下着雪的大路上很少有人在行走,我们坐在塔尔玛的小瓦屋里,听着歌声从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飘荡出来,我皱巴巴的心好像舒展开了。屋子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塔尔玛说:“只要下起雪来,屋子里的光线就会变暗,黄昏也像是夜晚了。”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我们隔着窗户向外看雪,突然就有了一种冬天更胜春日的真切感。我们想起了从前下雪的时候,雪漫过了我们的膝盖,但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沿着一条通向村子外面的泥巴路朝学校走去。塔尔玛会叮嘱我们:“你们要热爱自己的国家,要坚信始终不渝坚信的东西。”我们挎着塔尔玛用碎花布缝成的布包往前走,将站在雪地上的她留在身后。

等我傍晚从学校回来,塔尔玛坐在小火炉边正在用筷子削成的竹签织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跳动着的火焰映照着她的脸颊,使她看上去是那样宁静与和蔼。

“我多希望你快快地织好啊。”我充满期待地对塔尔玛说。

“我的孩子,难道你已经忘记‘要学会等待’了吗?”塔尔玛用慈爱的、母亲的眼神望了我一眼,又继续织着那条永远会为我织下去的围巾。

第九章

冬天我们也会看到挂在天空的月亮,因为寒冷,塔尔玛会披一块暗红色混合着灰色的披肩。在那些时候,我们还不曾思索过,面对着永恒的布下了黑夜的苍穹,除了明亮皎洁的月光、包容于我们心中的爱与永恒的信仰,能够用记忆留存的东西还有哪些?

我记得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夜晚,礼拜寺门前的桂花树叶一夜之间全都掉光了,树叶密密麻麻、不经任何排布地铺在树脚,有的以正面迎接天空,有的以反面贴近大地。清晨,当人们醒来看到这令人忧伤的景象,并没有沉浸于凄切的缅怀之中,而是很快地适应过来,适应了冬的凛冽与寒冷,又重新回到应有的生活当中。他们扛起锄头走向属于自己的田野,只是小心地绕开了那些树叶,没有用双脚去踩踏。

在那些时候,塔尔玛说话的声音还没有受制于衰弱,她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米饭说:“唉,是抱怨毁了人的幸福,不懂得珍惜和感恩的,才会从幸福的井中掘出不幸的苦水。”那时候塔尔玛会像一个对冬天有着深思熟虑的人那样,总是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告诉我们:“树总是要落叶的。你们会明白,那是什么道理。”

或许我可以幻想另一种时间,当我们在一个清晨迟疑地醒来,迈着迟疑的步伐踏向门槛,打算去推开一扇熟悉的门,希望在那道门后是塔尔玛忙碌着准备早饭的身影,看到她正煮着一碗吧嗒吧嗒地冒着热气的金色菜心,或者是正在剥着一个石榴,缓缓地将石榴籽放进碗里。但我推开门后,时间却骤然间转换了,我发现我们置身于一个不属于当下的点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陌生的景象,好像先前所熟悉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了。

太阳的金光正好照射过来,为了挡住那刺目而又温暖的光线我们只得抬起了右手搭在额上,但太阳的金光还是像流水一样地漫过,淌满了整个屋子。我们、所有人的时间都在刹那间停止了。我没有去寻找,因为在我心里就已经明白我熟悉的人没有在屋子里,也不会再在屋子中出现了,他们并不是走了出去或者是站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而是不属于我们正置身其中的这个时间和空间。许多许多往事、许多许多人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拥有的不过是由我们的记忆建立起来的、自我的世界。

第十章

下雪了,我还在路上行走,环山公路在雾中若隐若现,树木都偏向了南方,一只羸弱的蜘蛛在它的网上艰难地行走着。

“只有塔尔玛知道我要去哪儿。”我对自己说。我想起我们在阳光明媚的中午送走了一些人。我们会挥着手告别。心里却知道所有过去的时光都不可能再重来了。

有一次我快要跑到礼拜寺的大门边时,我看到风吹拂着塔尔玛的盖头,她艰难地向我走来,晶亮细小的雪粒洒在她的周围,她说着:“走吧,路就在脚下呢。”然后就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差点哽咽起来,我也一样。

如果塔尔玛在的话,她会说:“我希望你出门去看看已经快要降临的春天,去看那些小草和正在吐露新芽的枝桠。”可是后来,塔尔玛说她梦见浑水滔天了,她变得非常担忧,说那是从一个平静的湖心骤然涌起的波澜,随后才是围住湖的大山像爆发出岩浆那样汹涌地爆裂出浑浊的水。塔尔玛说她只好用手紧紧地抓住陡峭的岩石,用一根细细的绳索将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的人群拉了上去。

我多怀念啊,在塔尔玛把“下了一场雪”称为“下了好大一仗雪”的那些日子,我们会在大雪融化过后看到一种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开在树脚。天黑以后,我们会坐在温暖的火炉边读书,我们从书中看到了一幅幅插图,塔尔玛会用白纸给书包上外壳,不过有时候刚打开书她又将书合上了。她会说,痛苦从来都不能够将人打败,一个内心充满勇气的人即便跌倒了也能在最倒霉的泥泞里爬起来,命运只会让他一次比一次变得更好,也许那些刺痛眼睛的东西使人流泪,也使人坚强。

我会在那样的冬天看到冷清而又柔美的景色,看到一段白色的围墙上呈现着整齐的松树的影子,它们显得十分沉默与宁静。我会想起来塔尔玛带着我走去的一个集市,有人正弯下腰去用镰刀削着马蹄,他们将一只马蹄放在自己的膝头上。那些卖马蹄铁、卖镰刀的人,他们因为寒冷而瑟缩着。那下过雨又停下了的集市的边沿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远远望去只有那些掉光了叶子的高大的柳树连接着那些空白。我不会忘记,塔尔玛拉着我手从那拥挤热闹的集市上走过去,我看到了落在人群中间的冬天阳光。

我渴望在一个温暖的冬日,又走回那集市去,在那依旧拥挤和热闹的老街上,在温暖的火炉旁争论着我们希冀着的东西,在塔尔玛请木匠做成的那张小木桌上,摆放着瓜子、柑橘和青枣。塔尔玛会说:“没有人可以替代自己来生活,你们都要用心灵的双手推开迷雾,用双脚走出泥淖,还要记得去看光亮的事物。”

我也记得塔尔玛无数次地从风雪中走回家,有时怀里抱着几棵白菜,有时抱着一捆木柴。但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冬天,雪交织着降落,她拽紧自己的披肩,把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藏进没有风雪的披肩里带回了家,用白砂糖和麦乳精养活了她。后来,塔尔玛在她的马厩里喂养着一群咯咯欢叫的鸡,她会在煮鸡蛋给我吃前点亮一盏煤油灯,把鸡蛋竖立起来放在灯前照着,仔细地辨别着哪些是可以煮来吃的,哪些则不能。每次回想到这些,我都会告诉自己不应该总是想到一些死气沉沉的事情,应该向前看,应该想到那些在春天时开满树的洁白花朵。人生还有许多未来,我们都应该充满勇气地踏上一条重复的路,去找到那些相通的事情,因为万物并不孤立。

第十一章

冬天,一条条从山坡上流淌下来的小溪穿过枯黄的野草来到山脚,雪落在了广袤的山塬上,一个个金黄的草垛被厚厚的雪覆盖了。塔尔玛会因为下雪而沉默着,可我们总能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描绘出以往冬天的模样。我仰望着积雪还没化完的山顶,一种寒冬即将远离的暖意在心头漾开。尽管在雪无声无息地降落的世界中,在大雪裹挟着前进的黄昏里,身心容易变得冰冷、坚硬和没有活力,那沉浸在记忆中的往日世界,那泛着光芒的过往也正在远离,好像一切充满希望的憧憬都在眼前变得稀薄了。

塔尔玛说:“可它们在灯光下降落的姿势是那样地宁静啊,那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切都又重新开始了,白雪皑皑的世界里,那耳畔响起的歌声,犹如麦穗的轻响。我们会看到天晴了。天晴了,大雪也停了,世界又重新开始了。

就像在那些弥漫着黄瓜味的清香早晨,太阳的光撒在浅黄色的灶台上,塔尔玛站在窗边用金灿灿的流水清洗着碧绿的菱角菜,我望着她的背影时,一片金黄的麦田从记忆中涌现出来。后来,停电了,我们坐在屋檐下看闪烁在天空里的星星,当我们适应黑暗后启明星好像变得亮了起来。在我们身后的一个并不算遥远的小村庄,邦克声越过树梢,使我们循着它辩出了方向。

第十二章

我一直在努力地回忆着,但无论怎样努力脑子都像被冻僵了那样——空白和无法思考。我记得我紧贴着墙壁,从木板做成的大门和小门里退了出来,我又望见了像剑一样的冰凌从房檐上垂了下来,晶莹剔透地冒着寒气。

远处掉光了叶子的柳树上垒着喜鹊和乌鸦的巢,喜鹊和乌鸦各占据不同的柳树,它们的家相互守望又互不侵犯。我似乎能想起在一些清晨,在一些孤零零的清晨,当天幕和田野被淡灰色的雾霭笼罩着,看起来毫无生气的画面会因为喜鹊站在巢边的样子而打破,我会感到我们和它们一样,需要独自去面对一个又一个到来的冬天,需要站立着凝望或思考。“你们在冬天会感到寒冷么?”我问过它们,却从来不曾得到回答。

我记得塔尔玛跟随着我的脚步从墙沿下走出来,她用慈祥温柔的眼看我。她把双手递给我,我怯懦地向她伸出双手去,我并非是害怕塔尔玛,只是不想从那布满皱纹的手上寻找出熟透的生命特有的衰败气息。但皱纹使她的手松软,寒冷让它没有温度。

“冻坏了吧,塔尔玛?”我问她。她笑了起来。我从口袋里把木梳子拿出来放进她的手里,她的眼眶瞬间就变得红红的,她的情绪那么迅速就流露了出来,使那双眼睛像是蓄积着悲伤的深湖。天气实在太冷了啊。看样子是又有一场大雪了,我只好扶着她的手肘,向大门边走去。她腾出一只手来抓住我的手背,还是先前那样冰冷。

“我多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啊,塔尔玛,我喜欢这儿,像小时候那样。”我说。

“你不是......”她小声而又犹豫地说到,我知道她不愿移开颤巍巍的身体,是因为她也拿不准还要不要说出来。

“不是什么?”我提高了些声音,问道。我感到我心里的痛苦一下子就决堤了,好像整个人生的火焰顿时就微弱了下去。

“你不是孤儿,你——要——相——信。”她因为痛苦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我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双手,不让它们松开。

“这就是我一直等待着的那个答案吗?”我听到那克制的苦痛的声音又在问我,我没有回答。

“我是你捡来的吗,塔尔玛?”我多想这样问一句,哪怕只是这一句,可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朝天井外走去,我记得在一些多雨的夏天,天井中间会流淌出一股被塔尔玛称为“地脉水”的清浅的小溪流。现在,即便每走一步,厚厚的雪都将我的脚覆盖,我也不觉得冷。

“塔尔玛,这个好心的好人啊。”我又听见了那始终盘踞在我心中的声音在默念着,就像在昏暗的灶房里塔尔玛烧火煮饭时吟诵着:“我们来自于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本期点评1:

小说里写真善美其实比写假恶丑要难。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塔尔玛》已经很了不起了。作者用回忆性的笔调,耐心地书写日常事物的变化,娓娓道来,仿佛由此揭开罩在塔尔玛身上的层层薄纱,让我们得以靠近塔尔玛,看清塔尔玛,并且像主人公“我”一样感受到塔尔玛那种母亲般的爱。歌颂母爱,歌颂毫无杂质的纯粹的爱,至少有两重危险:一是容易假,显得做作;二是容易落窠臼,因为古今中外已经有太多人写过了。而作者很好地避开了这两重危险。避开的方式,其实就是一个——真诚。全篇小说是由“我”看到、听到、闻到、触摸到以至于想到的事物编织起来的,作者打开了自己的感官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是丰富而可感的日常。因为真听真看真感受,就不会假;因为每个人对外部世界的感受和反应不同,“我”的感官重新编码了外部世界,那它就是新的、独一无二的。此外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写出了由虚入实的层次感,情感的浓度也随之递进,这体现了作者对文字的驾驭是精准而老到的。

如果吹毛求疵一下,我还想给作者提两个建议。一是少用形容词和交代,多用动词和名词。诸如“在大雪裹挟着前进的黄昏里,身心也容易变得冰冷、坚硬和没有活力,好像一切充满希望的憧憬都在眼前变得稀薄了”,这种表达就是交代,其实它不如直接写雪、写拉下来的卷帘门、写瑟缩的人更可感,而形容词诸如“一场美丽又有些残酷的大雪”,其实读者更难准确感知。当作者试图把感受都直接告诉读者的时候,他一定是在简化问题的,因为真正微妙、复杂的东西是没办法“告诉”的,不如交由读者去体味。我的另一个建议是,要找到独属于作者自己的细节。现在小说中描写的事物很多,涉及生活、自然的方方面面,有一些很生动,比如热水瓶的咕嘟声、窗户上鳞片一样的冰,等等。但我有一点不满足,就是这些事物基本是我们常见且很容易注意到的,缺少意料之外的发现。如果作者能在大家习焉不察的地方找到几个更独特的细节,相信会让小说更加亮眼。

——于文舲(《当代》编辑,青年作家)

本期点评2:

经得起遗忘的善意和温暖

《塔尔玛》是以记忆为材料、寒冷为底色、温暖为光源的小说。与刘雪韬之前的叙事风格相比较,这篇小说呈现出明显的求变意图,她不再着力于故事的紧凑推进 而是让叙事在流动与静止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场雪落下又消融,消融又落下。

善良、智慧、温和、曾经收养了“我”的塔尔玛是小说的光源所在。作者用两个贴切自然的比喻为她的色彩定调:她是雪地阳关,给予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是玉兰树, 每一片叶子都盛满了雪,用尽力量去承受着孤寂和冷清构筑出一个纯净的不一样的世界。这两个意象指出了塔尔玛在“我”生命中的角色一一她既是寒冷世界中唯一的热源,又自身承担着不为人知的孤寂。“我们会从她忧愁的面容上得知,快乐并没有像包围我们那样将她包围,仿佛她正被一种比雪更为沉重的东西裹挟着,可却因为爱我们而不得不微笑着”。这样的语言极其克制,却让人动容。正是这种有代价、有边界的善意,才让“我的一生都因为被塔尔玛收养而庆幸着”这句话有了分量。它来自一个被庇护者的自省,而不仅只是单纯的感恩。

但塔尔玛已经离开了。她离开后的空缺正是小说叙述的动力所在。“我”用寻找、用回忆、用一再的体会把塔尔玛曾有过的存在拉回眼前。作者不以情绪大起大落的方式写寻找,而是让各种日常感性材料彼此交织,很多细节微小得不能归入总体的体认,正因如此才最接近记忆本来的、诚实的样子。怀念不是直接的抒写,失去亦非一味哭泣,而是借那些被反复触碰的时刻来表现比怀念更深层的事物,就是对从前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的认知,以及认知之后仍然无法舍去的感情。

在小说中,雪与寒冷构成了一层特殊的叙事氛围。不同地点、 不同时间、 不同景致的雪反复降临,它们既是阻隔,将"我”与塔尔玛所在的那个温暖村庄隔开。又是连接,每一场雪的降落都携带着塔尔玛的某句话、某个动作 某种神情。 雪让路面变得水淋淋,让屋檐垂下冰凌让黄昏提早成为夜晚,也在无声无息中消融着记忆与真实之间的边界。因为寒冷,温暖才显得真实。因为大雪覆盖,被掩埋的痕迹才值得被一一辨认。

因此这部小说最为深刻之处,在于它最终通向的不是对塔尔玛的追怀,而是“我”对自我身份的重新确认。当塔尔玛在风雪中艰难地告诉”我”:“你不是孤儿, 你要相信”,这句话将整部小说从个人的感怀提升到了人自身存在的层面。原来"我”一路寻找的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一种被善意确认过的归属。“许多许多往事、许多许多人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拥有的不过是由我们的记忆建立起来的,自我的世界。”这一段话是小说的定音之锤。它宣告了“我”终于明白,塔尔玛留下的不是可以寻回的身世之谜, 而是一种足以支撑“我”独自面对世界的底气。因为你被善意真正地注视过,所以你从来不是孤儿。

《塔尔玛》最后要达到的目的不是诉诸悲伤、也不是把过往完全恢复成原状,而是用接连不断、如大雪般柔缓的记忆来填充孤寂、化解寒冷,使所触碰到的善意与温暖能经得起时间的遗忘。

——陈丹玲(贵州省铜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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