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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云谷溪流:次子为梁(2026年第30期)
来源:中国作家网 |   2026年08月14日14:17

“本周之星”是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重点栏目,每天经由一审和二审从海量的原创作者来稿中选取每日8篇“重点推荐”作品,每周再从中选取“一周精选”作品,最后结合“一周精选”和每位编辑老师的个人推荐从中选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发推荐语和朗诵,在中国作家网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评选以作品质量为主,同时参考本作者在网站发表作品的数量与质量,涵盖小说、诗歌、散文等体裁,是对一个写作者总体水平的考量。

——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云谷溪流

云谷溪流,本名谷任红,1965年8月出生,1982年11月应征入伍,转战南北,从戎43载,生于湘,居于宁。20岁开始业余文学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前线》报《解放军报》《中国青年》等报刊。后专心投入本职。退休后文学之心不死,重拾爱好,以“文艺老青年”自乐。散文集《观山坳》已成稿等待付梓。

作品欣赏:

次子为梁

清明回耒阳,原定住外甥女香香家,他们一家在广东工作,房子装修好空着。后来小妹根花反复叫我们住她家,说聊天吃饭方便。

可半路二哥却把我拉到酒店。我说:“还是住根花家吧,说好了的,免得她有意见。”

“随她说去。住家里哪有住酒店方便。”说着,二哥还给办了会员卡,并预充了钱。“要住酒店也不要你付钱,你现在又不开煤矿当老板了。”我说。

他瞅了我一眼:“别说这么多了。我们只有今世的兄弟,哪有来世的兄弟。”停顿片刻,他又说:“我明天回长沙陪海义儿子读书了。你安心多住些日子,到时候再去长沙住住。我在长沙等你。”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儿时熟悉的画面又在眼前显现。

二哥谷任华比我大三岁。他脑子特别灵光。小时候,每到大年三十晚上,母亲会反复叮嘱我们:“你们记住,明天是大年初一,不能说‘没有’。”第二天天不亮,二哥会早早穿好衣服猫着,一旦父亲开财门放鞭炮,他便以飞一般的速度,尽数捡起地上未炸响的爆竹。待我听到响声起床时,只有满地的碎纸屑了。

此时,他会问:“你捡了多少?”我回:“没捡多少。”他马上手一指:“那里有一个,你快去捡。”待我跑过去,根本没有。我的“没有”差点说出口,感觉不对,又咽了回去。

他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弟弟,我看你捡得少。这样,我们一起平分吧。”说着叫我把捡的都拿出来。我掏空所有口袋给他看,他继续问:“还有吗?”我说:“没有了。”他立马一蹦三尺高:“哈哈,你说没有了。”随即跑到母亲面前告状:“妈妈,你的任红崽刚才说没有了。”

第二天,母亲少不了对我一番数落。而二哥每年引诱我说出那两个字后,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比捡到大爆竹还高兴。

二哥不但脑子灵活,胆子还大,人送外号“谷老猛”。大概是我四五岁的时候,一天,我看到他在用母亲铡猪草的铡刀铡红薯干吃,便也跑上前抢着要吃,吵闹中,他不小心一刀下去,当场把我左手食指切下一截,我疼得嗷嗷大哭,他却好奇得哈哈大笑。

后来听妹妹说,母亲把我那截断指用布包着埋在了屋后的梧桐树下。母亲说,埋在树下,手指就能跟着树一起长。如今梧桐树早不在了,我左手食指却明显短了一截,那道疤像一枚褪色的印章,铭刻着儿时的记忆。

就是这个让我又怕又躲的二哥,成年后却像换了个人。他出落得一表人才,加之高中毕业,还有木匠手艺,上门提亲的不少。以至于父亲自豪地说:“我谷家湾里的男人,从不愁找对象,都是女的找上门来。”

和二嫂周甲凤结婚后,二哥很快有了女儿谷海蓉、儿子谷海义。有了子女的二哥更勤奋了,一门心思扑在小家的日子里。不久,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农村不做家具时兴买家具了。木匠一时没了生意,二哥便筹钱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每天不是给人拉煤,就是收矿木卖给煤矿。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半夜三更才“突突突”回家,脸上身上全是煤灰汗水。

一次,我接到电报,乘公共汽车返回部队,在一个转弯处发现了二哥,他的手扶拖拉机侧翻在地上,满车矿木全滚到了坡下的水沟里。他身上带着血,正一根一根地往上扛……那一刻,我心如刀割,眼泪夺眶而出。

公共汽车一闪而过,我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停车。那以后很多年,我眼前时常浮现那个画面:他从沟底扛矿木到路面,爬的那一道坡,也成了他后来生活的缩影。

撒在泥土里的汗珠,总会在某个春天发出芽来。

一次,一个老板组伙承包了一个煤矿,看中了勤奋踏实又有文化的二哥,问他愿不愿意当采购员。二哥说:“我给你试干一个月,满意你留,不满意一分钱不要,我走。”一个月后,老板不仅叫他留下,还请他以股东身份入伙,没钱老板先帮他垫着。

世上没有白走的路。踩在泥里的每一步,都暗暗攒着劲,等着上岸的那一刻。

一扇门,就这么开了。

从此,二哥如蛟龙入水,先是采购员,然后业务员,再是工程师,最后是矿长。巅峰时,福建等外地老板来耒阳、永兴投资开矿,都点名叫他主事。而且本人不到场,动辄几千万、上亿的资金全交由他打理。

“很多人只看到表面的光鲜,哪晓得背后的苦。”说起这些,二哥没有一丝自豪,满脸都是被事磨透了才有的沧桑。人这一生,苦吃多了,甜反倒说不出滋味了。

上世纪末,改革开放向深处推进,可制度一时跟不上,社会矛盾也多了起来。反映在县乡,突出的问题就是社会治安和各种事难办。那时我回家探亲,凌晨经常被吵闹声惊醒,推开窗户,就见成群结队的青年,手执钢刀铁棍,或怒吼着向前奔跑,或扭打在一起,周围人避之唯恐不及。基层要办点什么事,常常过五关、斩六将,跑断腿也未必办得成。

在此环境下,想安安心心做点事,就像双腿踩在深泥里,有劲使不出。二哥的很多时间和精力就是在这种“空耗”中度过的。他曾有过舍身护住一个矿的历史。最困难的时候,在没有其他食物的情况下,他二十个鸡蛋吃了半个月。这几年不少人喜欢说“一个人活成了一支队伍”,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句流行语,可早在二十多年前,二哥就活成了“这支队伍”的标杆。

绝境蛰伏,又遇母亲猝然离世的重击,二哥彻底改变了心性。他不再只局限于小家,而是把眼光投向了家族、投向了村子、投向他目之所及能帮助的人。

他对父亲百般体贴。父亲年纪大后,蹲坑不便,他先是要给父亲换马桶,父亲不喜,他又专门买来舒适的如厕坐椅;大哥患尘肺病后,他跑上跑下,联系办理住院、评残等一系列事宜。对村子里家有困难的人,他无不伸手帮扶,或资助上学,或贴补家用,或帮助解决棘手难题,让不少家庭脱离贫困过上了安稳日子。

对我,他更是极尽关怀。我第一次带妻子回家时,他还是煤矿的采购员。他头天就请假到耒阳接我,自己住在一个简陋破旧的旅馆,却自掏腰包,给我安排当时耒阳很好的民安大酒店。走时,他因实在繁忙请不了假,又花高价从几十公里外叫来一辆刚开始出现的“的士”送我。

这些年,我在外当兵,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都是他一手操办,所有的开支花销都是他一人承担,甚至连姨娘去世的人情钱都是他代大家支付的。

有一年他去车站接我们,我发现他又换了一辆新车。他说:“我不能让你们回家经常麻烦战友接送。你十七岁出去当兵,完全靠自己努力打拼走到现在,我们不自满,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寒碜啊。”

他还在继续说着,而我的思绪却飞出了窗外。我想起观山坳人说的一句话:“他不是谷家村赚钱最多的,却绝对是对全村帮助最大的。”甚至连满叔都说: “我要是有任华崽这样会为人做事,也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来,我问心无愧。唯有永兴煤矿的投资,我对不起大家。”

二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当初本是好意,想带大家一起赚点钱,没想到当地纠纷不断,又赶上国家禁采令颁布,我自己亏了也就亏了,连累亲朋好友跟着贴了本,一想起来就寝食难安。”

我想安慰他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车子离观山坳越来越近了,天空澄澈无垠,两边的绿油亮得像流动的海。

车里很静。二哥开车的样子和他年轻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开拖拉机,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恨不得替那台破机器多使几分力气。现在他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悠然沉稳。

我抬头,后视镜里,他的鬓角斑白了;再一看,自己的也白了。

倏然,我脑海冒出一幅画面: 那天,母亲哄哭闹的孙子睡着后,背着孩子一边慢慢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根扁担,一头苦,一头甜。想把苦那头丢了不要,丢不了的。苦早长进肉里了,苦甜都是你。

吃过拼搏苦,品尝今日甜,这就是二哥。他在大哥身体不好、我常年在外当兵的情况下,躬身为梁,扛小家、扶手足、济乡邻,从不掂量哪头轻、哪头重。一旦扁担上肩,便大步流星,向前走。

车子拐过一个弯,观山坳谷家村的屋顶刹那映入眼帘。

“吔,到了。”二哥没有减速,然后再不说话。妻子则兴奋得像个孩子,见我们无言,也安静下来。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驶进了炊烟升起的傍晚。

本期点评:

用劳动铸就担当

最初看到这个作品的题目,就一下被吸引了。在中国家庭的传统观念里,向来有着“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的说法。千百年来,长子长女往往被赋予了更多的家族责任与道德枷锁,成为家庭里默认的顶梁柱。但这篇文章却独辟蹊径,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常被忽视的次子,为什么说是“次子为梁”呢?这里的“梁”,不再是传统礼教强加的身份,而是一种在岁月磨砺中自发长出的支撑,是一种用汗水与脊背扛起来的担当。

任何人都有着童年时的顽劣,二哥也不例外。他曾经用那灵光的脑子,在大年初一的时候,借着捡未响的炮竹的由头,给身为弟弟的“我”挖了个坑。那种属于男孩子的狡黠与恶作剧,让年少的“我”对二哥生出几分敬畏,觉得他不易亲近。那二哥是从什么时候褪去了这层顽劣的外壳,真正长成了一根能撑起风雨的“梁”呢?

是在他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后,是在他为人父之后。二哥像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式的父亲一样,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铺在了那个小家的日子里。曾经那个爱耍小聪明的脑子,此刻全部用来琢磨怎么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当自己的木匠手艺随着时代变迁渐渐失去了市场,二哥没有坐在门槛上叹气,而是咬咬牙筹钱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从此,他开始了拉煤、捣腾矿木卖给矿上的日子。天不亮,村庄还浸在浓黑的夜色里,二哥就已经发动了那台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半夜三更,那熟悉的轰鸣才又从远处传来,载着一身煤灰与疲惫的他回到家中。二哥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埋怨过一句命。哪怕是在拉矿木途中车翻了,哪怕他自己也受了伤,他硬是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把沉重的矿木重新扛回车上。那弓着背、绷紧肌肉的样子,像极了一头沉默的老牛,不问归期,只管往前。

“撒在泥土里的汗珠,总会在某个春天发出芽来。”这句话用在二哥身上再合适不过。他用坚持不懈的劳动,一点点改变了旁人看他的眼光,从那个调皮捣蛋的“坏小子”,变成了村里人人竖大拇指的能干人;他用脚踏实地的干劲,完成了人生质的飞跃。那座煤矿,其实就是中国现实的缩影,而且是更深刻、更粗粝的缩影。在矿上讨生活,二哥见识了利益面前人性的赤裸与野蛮,见识了那些为了蝇头小利而暴露的贪婪与算计。但二哥并没有被这种“空耗”磨灭掉内心的热情。他仿佛变成了一块煤,在黑暗的矿井与生活的重压下蛰伏了许久,不为别的,只为等着燃烧出光亮的那一刻。这光亮起初只照亮了自己的小家,后来慢慢扩大到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村子,他帮衬亲戚、接济邻里,用自己的肩膀为更多人挡住了一点风雨。

但所有事物的发展规律,大抵都是辉煌过后必将归于沉寂。就像煤炭燃烧过后的那一块块灰白色的粉煤灰,二哥的壮年热血也有燃尽的一天。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煤矿的兴衰、手艺的没落,都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二哥的故事,最终也汇入了中国底层劳动者共同的命运长河之中。

这本是一篇很好的人物志,作者对二哥这个人物的情感是真挚的,对劳动与担当的诠释也颇具力量。但其中有一处描写,个人认为有些过于用力了。二哥童年时那“谷老猛”的做法,写得有些过于残暴,甚至带有一丝狠戾之气。它和整篇文章温暖、坚韧的基调形成了突兀的撕裂感,让读者很难将那个残暴的孩童与后来那个沉默扛木的劳动者联系起来。其实,作者大可不必用如此极端的童年往事来铺垫二哥的“转变”。二哥身上最动人的东西,恰恰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幡然醒悟,而是那种属于普通劳动人民的、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恒久的力量。

总体而言,《次子为梁》是一篇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它让我们看到,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有太多像二哥这样的次子、次女,他们不是家族叙事里的主角,却用最笨拙、最诚实的劳动,撑起了生活最底层的那一片天。他们不喊口号,不立牌坊,只是在该扛的时候,把腰弯下去,把担子接过来。这,就是最朴素的担当。

——刘家芳(中国作家网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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