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刘伟宏：羊背上的秋千（2026年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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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刘伟宏
刘伟宏，男，汉族，1974年生。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现供职于西峰区文联。先后发表作品近百篇；累计创作二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出版有长篇小说《大原》《斩楼兰》等，《大原》曾获第十三届李梦阳文艺奖。
作品欣赏：
羊背上的秋千
一
白云般的羊儿在静静地吃草，汁液把嘴唇染成了嫩绿色，而张开嘴巴，牙齿依然洁白如故。
吃饱喝足的羊儿打着喷嚏，鼻孔呼出股股粗气，站在原地默默想着往事。往事如烟，搅起团团涟漪，在羊儿的肚子里不停地翻滚涌动着。这时候羊儿的肚子鼓鼓的，像面大鼓待羊倌抡起槌儿去敲响。
红彤彤的日头就要与西边的山岗接吻，黑暗的魔咒渐渐袭来，羊儿不得不挤成一簇儿，在头羊的带领下，向羊倌靠拢过来。
身为羊倌的我，那时候只有五六岁，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放羊路上偷偷地骑羊。头羊是只温顺的羯羊，个儿高大，骨壮膘肥，浑身雪白，有股蛮力气。每每来到我跟前，它的头总是蹭蹭我的腿，鼻子嗅嗅我的脚，似乎在提醒：该回家了。我就会轻拍它的脖子，说大白真懂事，我们就出发。
我抬腿跷上羊背，就有点儿飘飘欲仙了。大白抬蹄向前走去，我在羊背上晃来晃去荡着秋千。其它羊儿顺从地跟在大白的后面，扭动着荡秋千的身姿，不断发出咩咩咩的叫声，而个别稍有异动者，会受到我手中长鞭的惩罚。这时候，回头看看羊群，我感到自己有股小将军的神气，满耳的羊叫，也瞬间变成了冲锋的号角。
沿路碰见的小伙伴，个个瞅着我胯下的大白，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听着身后传来的大人们的阵阵笑声，我的心思早已荡起了秋千，在忽高忽低地盘旋着，一种满足和骄傲油然而生，恍然觉得羊群就是我的乐园，我的天堂。
羊群飘进了我家所在的胡同里，远远望见了家门，羊儿纷纷向前涌去，于是喝住大白，跳下了羊背，让它自个儿撒欢子向前奔去。
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赛羊。每每看过一部有着骑马情节的影片，我们这些小羊倌都要聚在一起，商量着赛羊。而奖品就是小伙伴们从自个儿家里带来的吃货，有苹果、梨、瓜子、糖等，有时也带几根纸烟，不管哪样东西能赢来，都是一件令人兴奋不已的事。这时大白总不会辜负我的期望，次次夺魁，我也成了大家心目中的骑在羊背上荡秋千的高手。
二
荠菜偷偷顶破了地皮，从地皮裂开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在阳光的暴晒下，青得逼人眼；苜蓿吐着新绿，迎风疯长着，绽放出春天的气息。而这却是羊儿最难放的时节，满眼绿意，它们总想美美吃口嫩草，啃来啃去却大失所望，就四处疯跑着在原野上荡秋千。挥动鞭儿，我像一只风筝紧跟着羊群舞动，也跟着羊儿荡秋千。
奶奶来了，她怀里揣着两只经常借米借面的升子来了。看了一眼正在荡秋千的羊群，她笑呵呵说，春荒光景的羊儿，就是这般淘气。
跪在地里，奶奶把一只升子放在面前，拿着一把小铲儿剜荠菜。剜出的荠菜在她的手里抖落了泥土，露出白刷刷胖啦啦的根。一朵朵青青的荠菜高兴地跳跃着，躺在了升子里。我上前帮忙，奶奶看了一眼我，笑说：“荠荠菜拌面，香的哟！”
不一会儿，奶奶剜了满满的一升子荠菜，又端着另一只升子揪苜蓿芽去。看着奶奶一晃一晃的身影，我的泪水在眼眶中荡秋千。
奶奶用一双布满铜钱厚的老茧的手，经管着一大家子人的吃吃喝喝，哪怕委屈了自己，也要每个人吃饱。每年到了春荒时节，她天天都要挤出时间去剜野菜，打合着粮食向前掀一家人的日月。
把荠菜和苜蓿芽用水冲洗干净，用刀剁碎，拌上麦面蒸成馍馍，就是一家人的无上美味。每每吃饭时，盘子里粗细粮搭配放着各种馍馍，有黑红色的高粱面卷，有金黄色的玉米面馒头，还有青绿色的菜馍馍，被我们戏称穿了军装。其中，麦面卷着黄米面蒸成的花卷儿，还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金裹银，吃起来甜甜的，稍微有点儿粘牙，可口极了。这时每个家庭成员都自觉按照奶奶安排的搭配去吃饭，只有我吃着碗里的粗粮，眼睛仍然盯着盘子里的细粮，心里不住地荡秋千。有时候，在我已吃饱的时候，爷爷奶奶会疼爱地摸摸我的头，再给我一点白面馍馍。
这时的大白也馋得发慌，看见满满一升子野菜，它就跑来抢几口。而奶奶总是抡起手中的小铲儿，打在它嘴上，还骂了一句：“真奸馋！”于是挨揍的羊儿就悻悻地离开。
看着羊群在原野上荡秋千，我的心思也开始晃动起来，游走在小鸟的翅膀上，跟着飞翔去驰骋。
终于有一天，哥哥带回来消息，村里的小学要招一批学前班学生，我于是背上了书包上学去。这时候，尽管身子坐在教室里，我的思绪仍然骑在羊背上荡秋千，见天儿就盼早早放学回家，也好吆上羊群去放风。
奶奶的厨艺顶呱呱，做得饭菜香喷喷。放学时，当蜿蜒的学生队伍顺着村间的小路走进一条胡同里，远远的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嗅到这股香气，同学们纷纷说，一定是大宝家的饭熟了，真香！听罢，我骄傲地仰起头，甩着小腿，踢着正步，就盼能早点儿看见奶奶。
奶奶的银丝藏在一顶黑线勾成的网状帽子里，透过帽子的缝隙，闪闪发着亮光，这亮光伴着一粥一饭，照亮了我的前程。奶奶的去世，是我今生最为悲痛的事。犹记在一个隆冬落雪的日子，她忽然就走了，而我悲痛欲绝，在办毕丧事之余，还不住地偷偷落泪，就这样悲悲啼啼哭了四个多月。
三
一片片泡桐叶子，被秋风的剪刀剪落在校园里。透过洁净明亮的玻璃，我看到树叶驾着风，悠悠哉飘落下来的样子，心儿就跟着荡起秋千。
那时候的孩子，在上学前大多经过了一定的劳动锻炼，于是一些在野地里玩成了难以驯服的猴娃娃，校园里的纪律约束的生活，对我们无疑是一种桎梏。
课堂上，有些胆儿大的孩子趁老师不注意，就悄悄溜出去，玩起了捉蚂蚁，或者猴上树。课间时分，我们玩赛羊，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肩上赛跑，一阵一阵的喧闹声能掀翻了天。有时候，脚底下打滑，就跌得鼻青脸肿，甚至出血。
渐渐适应了校园生活，我的注意力却被连环画册所吸引。同桌拿来一本《水帘洞》连环画册让我看。可是，我两眼墨黑天地，却看不出其中的门道。这时，她指着封面上的一只猴子对我说，这就是美猴王孙悟空，还被玉皇大帝封为齐天大圣哩，可厉害了。我不禁有些佩服同桌了，这个叫雅雅的鸭蛋脸小姑娘，整日里只知道拿着蜡笔在本子上画大头娃娃，却没想到她的肚子里还真有两滴墨水。
我忽然想起村子里一名河南货郎拉着一只猴子耍杂技的场面。那只可爱调皮的猴子，不住地眨巴着眼睛，做着鬼脸，翻着跟头，它敲锣，讨赏钱，要馍馍，什么事儿都难不住，甚至操起一把小刀还要与这货郎打架哩。于是我惊奇地问，猴子还有名字还能说话呐？她说真的。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姐姐对着这本画册，已经给自己讲了好多遍。怕她拐着弯儿哄我，就说你能不能给我也讲讲？于是翻开这画册，她逐页给我讲了起来。
听罢，我如梦初醒，才知道除了羊背上荡秋千，世上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啊。我的小心思开始荡漾起来，就央求她把这画册借给自己看看。
拿着借来的《水帘洞》画册，我回到家里顾不上吃饭，就请哥哥给自己讲。翻着画页，他讲了一遍又一遍，我似乎记住了其中的一些情节。晚上在煤油灯下，我又央求妈妈逐字逐句地念这画册上的文字，直到我的脑际浮想联翩地展开了画册内容，才沉沉地睡去。
校园里流行起看画册。家庭条件稍好的同学，就变着法儿从家长手里掏腾几毛钱，买上一两本画册。而穷娃娃就你凑几分，我凑几分，两三个或者四五个合在一起，就能买本画册。而买来的这些画册，先是在高年级同学的手中流传，过上半个多月就能传到低年级同学手里。每当画册流传到我们班里时，我总能千方百计借到自己手里读读。
渐渐地，我心里荡起了秋千，已经不再满足借书看了，就想自己也能拥有一本。这时新华书店搞图书进校园活动，有个姓张的叔叔见天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货架上绑着三个大纸箱，箱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图书，到各个校园里去卖。他也经常来到我们学校，把书就地摆在一张塑料纸上。
那时我已经到了二年级，面对地上摆着的各类图书，没有钱去买的我忍不住就动了歪心思，于是藏在人群背后，小手悄悄伸进去偷了两本。一本名字叫《北京日出》，大约写的是首长与自己身边工作人员之间的故事；另一本是画册，名字叫《大禹治水》。揣着两本书，我的心脏怦怦怦地剧烈跳动着，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脸蛋儿烧得通红，赶忙溜走了。
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北京日出》，我细嚼慢咽地读了三遍，尽管有很多字不认识，但还是能大致揣摩来其中的意思。那时幼稚的我认为这书没有画册读得过瘾，就与别人达成一项君子协议，拿它换了画册读。同班同学的哥哥大左在街道上摆了一个租书摊，其中就有大量画册。于是周末日子，我翻箱倒柜地找来几本妈妈用过的教参，拿到街上去换书读。可大左看了一眼，却心不在焉地说，教参没用。我不禁有些愕然了，问为什么？他说兄弟，我认识你，你是吴老师的儿子。说句大实话，我换书或者回收旧书，还不是为了摆在这里供读者去阅读，这破教参有谁去理哩？想想也是，我就问：什么书可以呀？他说主要是画册、小说和故事书。他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难受劲儿，又说，看在你妈妈曾经给我代课的情分上，就送你三本画册去看。于是我感激地接过三本画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不觉一大晌时间过去，大左抬头看看西边的黑云，已经快要接上太阳，就催促说，黄昏了，快快回家吧，我还要收摊哩。听罢，我猛然回过神来，觉得肚子也饿了，就放下手中的书，急急忙忙向家里赶去。
又一个周末日子，我心神不宁，饭菜无味，老是想着读书。于是拿了《北京日出》，就向街上赶去。接过我手中的书，大左翻了翻，说：行。只是你妈妈是我的老师，让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我说，这书是自己买的，妈妈根本不知道。他抠抠头，说：那好。我说，能给我多换几本画册吗？他难为情地说，兄弟，要是别人最多也就换十本画册，可对你哥就豁出去了，咱们四十本成交吧？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的结果，我看着地摊上的上百本画册，似乎本本都在向自己招手。
一晃到了收摊时间，我放下手中的画册，忐忑不安地说：能给我借几本拿回家里去看吗？没想到大左却爽快地说：行啊，就借上三本吧。看完之后，你就交给我弟弟带回来，我再给你捎上三本。
此后，同学就成了邮递员，见天负责我与大左之间交换画册。而这段愉快的阅读光景，至今回味起来还是那样有趣。
后来，我偷偷做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还是被妈妈知道了。可是，她没有过分责备我，而是给我订了报纸，让我去读，那时候，妈妈月工资只有十七块五毛钱，我的订报费用每年大约就在四十多块钱，而这一订就是九年。
妈妈给我订的是《少年文史报》，培养了我喜欢文史、痴迷于文学的兴趣，并影响了我的人生。后来学到《我的伯父鲁迅先生》，在讲解这篇课文时，记得老师说，鲁迅先生不但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是中国文坛的巨匠。同学们纷纷不解地问，巨匠是干什么的？他解释说，就是著名作家，他毕生呕心沥血创作了几百万字的作品。我们又打破砂锅问到底，作家是干什么的？老师说，写文章的，大家喜欢看的连环画册，大多都是画家根据作家所创作的小说的故事情节来画的。于是恍然大悟了，我也在朦朦胧胧中产生了长大当一名作家的念头。
（本文有删改，进入作者空间阅读原文）
本期点评1：
《羊背上的秋千》中，作者以“秋千”为核心意象，以绵密的细节和深沉的情感书写了陇东大原的孩子“我”从童年到青年，从羊背到城市的生命之旅。作品在童年闲趣与成长阵痛的交织中，传递出对亲情的感恩、对故土的眷恋，以及在时代变迁中从懵懂到叛逆，再到精神觉醒的成长反思。
作者以“荡秋千”的复沓将个体成长记忆贯穿起来：羊背上晃荡的孩童、原野上疯跑的羊群、树叶上的蚂蚁、奶奶剜野菜时抖落了泥土的荠菜，阅读时的心思，以及乡愁的起伏……“秋千”既是动作的呈现，也是成长中内心在“留守与逃离”“现实与理想”“蒙昧与觉醒”之间的来回摆荡，是迷茫不定的心理状态的隐喻。
作品不仅是个人的成长史，也是一部微缩的乡村变迁史。从生产队放羊到包产到户后换牛耕作，从乡村原生态的淳朴温良到商品经济初期的人性复杂，伴随着乡村生态的裂变，“我”从骑羊的“小将军”变成了在城乡壁垒前迷茫的农村青年，这一转变真实书写出一代农村孩子成长过程中的艰难挣扎。同时，作者也着重书写了物质贫瘠的岁月里，女性长辈的慈爱和文学精神滋养的救赎力量：奶奶在春荒时挖野菜养活全家、包容晚辈的顽劣，于苦难中维系家庭运转；母亲以微薄的工资为“我”长期订阅报纸，用慈爱引导“我”走上正途，使我从亲情和文学中获得了走出蒙昧与迷惘、走向远方的精神力量。
结尾“逃离故乡的喜悦”和“魂归故里的念想”的碰撞，在“羊背上的秋千”这一意象中得到了诗意和解。它凝聚着童年的纯真、自由和欢乐，也是“我”精神情感的锚点。作者以克制的抒情和诗意的哲思消解乡愁，完成了对乡村的深情回望。
——谭杰（鲁迅文学院教研部副主任）
本期点评2：
这篇《羊背上的秋千》，让我瞬间想起了作家赫塔·米勒的《呼吸秋千》。赫塔·米勒惯常将一个意象挖掘到极致，那种女巫式的将其撕碎又重建的洞察力、创造力，曾让我无比敬佩。不知本文的作者是否受其影响，或者仅仅只是巧合。纵观这篇作品，频繁出现了二十次左右“荡秋千”，但好几处显得牵强、刻意，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所有字词只有用到最适宜的地方，才能使其功效倍增。此外，文中的修辞较为密集，但部分比喻、拟人也稍显生硬，若没有更为贴切的发现与创造，不如直接采用白描手法。
初读这篇作品，会感觉面前挡了一堵墙，我努力想明白作者的意图，追随他的笔触，但似乎有些困难。读完两段之后，我立马明白了其中缘由——我面对的是一块未精雕细琢的璞玉。于是，将其复制到文档里，一边读，一边删减。
这是一篇从六万字的长散文中截选的片段，不难从中看到作者细致描摹、详细叙述的耐心。文字中七十年代陇东地区的乡村生活场景徐徐展开，作者把放羊、骑羊、赛羊、剜野菜、读书等等少年经历进行了细致的展现，生动、形象的描写不时跳脱出来。而对于许多成长隐秘，诸如偷书以及对后来乡村民风日下变化的感受丝毫没有美化和隐瞒。这种几乎是原生态的自我记录和诚恳的分享，显得真切又接地气，充满了生活的质感。文中涉及到的种种场景、细节让人难忘，也深切感受到，这些都是值得书写的珍贵素材，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在结构上，全文显得松散，主次不够分明。如第三节长达四千余字，“读书”部分就占了三千多字。在这一节的后半部分，又从羊过渡到了牛身上，使其显得割裂，读书部分顿时成为了文中的孤岛。且作为一万多字的文章，也确实考验读者的耐心。其实，这篇作品从内容上来看，完全可以做一个分割，即：把读书、订报相关的部分摘出来，独立成篇，其他的内容亦不影响其丰富性。目前的呈现，显得有些臃肿。
语言方面，作者融入了地方方言，读来亲切、鲜活，但有些地方口语化的运用可适当克制。
这篇散文尚有极大的打磨空间。首先，从写作习惯来看，文中很多“了”“的”“就”“而”“自己”等等字眼，都是可以直接删掉，丝毫不影响表达效果的，否则显得粗糙、不利落。其次，文中有多处语意重复，可以简化的部分，如“它的头总是蹭蹭我的腿，鼻子嗅嗅我的脚。”其中，“它的头”“鼻子”就显得多余。
总的来说，这是一篇充满真情的散文作品，若能在书写推进过程中，进行更为合理的剪裁，合理优化其整体结构，并细致打磨，将会取得更好的表达效果。
——刘云芳（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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