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西厍:花园空荡荡及其他(2026年第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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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西厍

西厍,中国作协会员,上海作协理事,60后,教师。出版诗集《写生课》《站在秋天中央》《万物收藏月光的方式》等六种。作品发表于《诗刊》《中华辞赋》《星星》《诗潮》《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绿风》《上海文学》《青年文学》等,收入数十种年度选本。获2021、2023年度中国作家网“文学之星”、第九届中国(海宁)徐志摩微诗奖铜奖、上海市作协2013、2017、2020年度作品诗集奖等。
作品欣赏:
花园空荡荡及其他
花园空荡荡
仍然是冬天。目力所及花园空无
一花。翻转的干土,被黑色防护网
遮覆的部分应该播下了花种
鸟雀匆匆掠过花田,不作任何停留
“它仍然是一座花园,空荡荡……”
坐在背风的干草坡上,我被
它的空荡吸引?不,我不作想象
也不作怀念。它仍然是花园的一部分——
不只是一个空间存在,也是一个
时间存在。它在休眠,在喘息
一头宏大的生物,既抽象,又具体
在苏醒的前夜,没有任何警惕性可言
它仍然柔软,只是无法触摸
它不复是视觉的,嗅觉的,也不是
欲望的。在裸露或被遮覆的干土上
有扦插的标签标明未来的
色彩和芳香。它是知识的,理性的,可能的
提供了另一种经验: 等待大于
想象或怀念。于是我在干草坡躺下
看云。呈凝胶状
在风的作用下,出现了松解的迹象
秋天,榉木像一个导师
秋天重新回到了园子里
好像它才是园子的主人而我们
都是它的园丁或住客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服膺于它而非
审美与评判,或多愁善感
草木半数已零落,只为遵循
它的律令——对草木而言最好的选择
就是不选择,只服膺——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它们用静穆
阻止了我们抒情的冲动
“管理好你们脆弱的感情,
和同样脆弱的理性。”榉木脱下
它的赭色外衣,像一个导师
站在它的所站之处。阳光从它头顶
淋下,仿佛施洗,仿佛
另一个导师微垂眼睑,平静又仁慈
我们在秋天的园子里走动、看见
不再有多余的行为和
泛滥的感情,也不故作深沉
我们是秋天的一部分,身份与境遇
不低于池荷,也不高于银杏
褶皱
吹皱一池春水的究竟是风
还是语言?是语言的暴力还是
风的柔情蜜意?
一池春水没有答案,只有涟漪——
是物理的,还是语言的?
一池春水只有涟漪,没有答案。
换一个问法:你脸上的皱纹,
是爱所致,还是恨所致?
你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你只有皱纹。
假如你足够狡黠,或足够无奈,
你可以说是时间所致,或无聊的生涯。
可你没说,只淡淡一笑——
再浅的笑,也是褶皱的一种。
足见问题是傻问题——
也是真问题。因为世界无褶皱,不成立。
不信你再抚摸一下这个世界,
从你内心,到战火燃烧的国度都是沙砾,
和沙砾所构成的褶皱。
醒来
春分日醒来时鸟鸣噪耳
阳光穿过三重障碍——
玻璃,窗纱和窗帘
站到我床前。阳光并不催迫
它只轻轻触碰了
我的旧身体。到额头时
它似乎停留了片刻——
我仍然是幸运的
在一种慈悲的仪式中醒转
有光,有鸟鸣喧天
无需想象,只需推窗
就可收受递到眼前的春天
像这个小镇一样小的
春天,于我而言几乎是
最大的恩赐:我在吹进窗来的
一缕晨风里获得了
她的全部。在一棵新栽樱花木
尚显稀疏的开放中
获得了全部的她
秋意
再次进入秋天
才发现
你离秋天越来越近——
不,你早已身处秋天腹地
是她深处的一抹秋山
一泓秋水
你还会遇见春天
带着再也褪不掉的锈色
和薄凉——
你仍然热爱春天
但春天所爱的,永远是那个
鲜衣怒马的少年
对你,只剩浅浅的怜悯
只有秋天敞开着她丰赡
又贫瘠的胸怀——
她生育你以稻熟的前夜
也终将收拾你的残局以迟桂花的
馥郁
所见
午后。云翳散尽的天空
恢复了深秋里习见的灰度蓝
一架客机在巡航高度的
寂寞移行,牵引了我的视线
一块纯粹的银子在高处,在闪烁
在楼宇切出的灰蓝泳池
静静位移,像一个真正的
仰泳者,信任浮力胜过
信任自己的泳姿
六点零七分的小镇
谁能相信早晨六点零七分,
阳光和鸟鸣可以互换物性?
——阳光在啁啾而鸟鸣
是金色的,而且微凉。
隔着窗纱和玻璃的小镇在鸟鸣中
完全醒转。它畅饮着
六点零七分的阳光,分泌着
淡淡的桂花香——
秋天深处,小镇没有秘密可言。
它是甜的。它将被更浓烈的甜香所
腌渍,正如此刻它被阳光和
鸟鸣——一种琥珀色的
充满细密气泡的液体,所腌渍。
语言之外,它丰富又简洁。
本期点评:
这一次,我们只需先阅读第一首诗《花园空荡荡》,便能看出这组诗的作者是诗歌老手。这么说似乎有点“玄乎”且“不可信”,毕竟我们要时刻面对这样一个诗歌常识:靠一首诗成名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在今天,诗人想证明自己的实力,须得靠一系列作品,而不是仅凭一首诗(哪怕这首诗写得足够精彩)。换言之,对读者来说,如果我们只阅读某位诗人的一首或几首诗,也很难判断出他(她)整体的创作水平;只有大量的阅读,才能帮助我们做出相对可靠的判断。
然而,通过《花园空荡荡》,我们基本能判断出作者的水平不赖,而且颇为老练。究其原因,至少有两点。一是这首诗自身的完成度很高。诗人使用一种老到的叙述语言来统领全诗,语调与诗歌的意义呈现过程完美契合——诗人的所感、所思、所悟,被这一语言方式完好地承接住,读者也在这种看似平稳,实则内含狐疑和转折、甚至是陡峭的叙述中,不知不觉地走进诗境。
二是这首诗使用了一种十分典型的当代诗书写范式,因而可为我们判断诗歌优劣提供有效参考。当代诗固然不排斥抒情,但抒情已不能复制古典汉诗的路径,在当代诗里一家独大;当代诗之所以“当代”,正因为它具有抒情所不能提供的新的经验,这些经验需要靠智性与思辨才能抵达。《花园空荡荡》从最直接的视觉经验写起,经由视觉的“空荡”,诗人开始思考“空荡”本身,在看似空无一物的“空荡”中无中生有,变出花样,挖掘出了“另一种经验”:“它是知识的,理性的,可能的”、“等待大于/想象或怀念”。有了这样的经验,诗人再去看云,此时的云便不一样了,“出现了松解的迹象”。
这组诗里的其他几首,也都是在同样的书写范式中变化出来。这些诗有大量的智性思维加入,填充以丰富又不失层次感的心理活动,呈现出“以诗认知世界”的动态认知过程。总的来说,组诗结构完整紧致,语言疏密有度,充分展现了诗人的写作功力。阅读这样的诗歌,人也会跟着诗人的叙述迈入不一样的经验时空,从中感受到袅袅叠出的诗味。
——杨碧薇(诗人,批评家,鲁迅文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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