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于蛟:云起百里坡(2026年第17期)
“本周之星”是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重点栏目,每天经由一审和二审从海量的原创作者来稿中选取每日8篇“重点推荐”作品,每周再从中选取“一周精选”作品,最后结合“一周精选”和每位编辑老师的个人推荐从中选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发推荐语和朗诵,在中国作家网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评选以作品质量为主,同时参考本作者在网站发表作品的数量与质量,涵盖小说、诗歌、散文等体裁,是对一个写作者总体水平的考量。
——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于蛟

于蛟,1970年生,四川宣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达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飓风洪流》,诗集《跟着云朵去远方》,儿童诗集《会飞的蜗牛》,戏剧集《神将巴蔓子》等。作品见《十月》《飞天》《四川文学》等刊物。
作品欣赏:
云起百里坡
鸡一叫,百里坡就醒了。
百里坡,说是坡,其实是海拔千米的群山。那些山从远处看,是一层叠一层的墨绿,像谁用毛笔蘸饱墨,一笔一笔皴染出来。走近了,才知道山里有山,沟里有沟,松林密得透不过光。
清晨,旧院黑鸡的鸣叫声从千山万壑间浮起来。像雾气一样,先是一缕,再是一团,最后漫成一片云海。
松林间露水还重,那些黑鸡一只一只抖抖翅膀,清清嗓子,开始新的一天。刘晓岗已经在山坡上走了几个来回。松针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脚边的鸡咕咕叫着,跟在他身后,像一群跟着将军的忠诚士兵。
刘晓岗与我面对面地站着,我感觉自己像在照镜子。
我们有太多相似——都是从大山里读书考学出去,又回到山里当了孩子王。
他在万源旧院镇高峰冠,而我在宣汉石铁,相距不过几重山。那些年,我们同在大巴山的褶皱之中,同在晨曦里醒来,在同一类土操场上领孩子做操,木楼中上课,油灯下批改作业。命运给我们画了一段相似的轨迹——
而他并没有按照既定的方向走下去。他自嘲是因情伤,才弃文养鸡。
这个情伤我是懂的。一个乡镇小学教师,每月工资攥在手里,薄得像山里秋天的雾。他谈了个女朋友,一谈就是五年。最后还是被女方家长一句话挡了回去——山里教书,能有什么出息?
山里教书,能有什么出息?这是我们这些孩子王都曾领教过的世俗的拷问。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们的心里。记得同在万源当过教师的剧作家秦川就写过一个小品《山村分来个女教师》,写的是一所乡村小学里,三个单身男教师听说马上要分来一个年轻女教师,通过抓阄来决定谁可以优先追求女教师。一场闹剧之后,结果事与愿违,女教师并没有分过来,三个光棍空欢喜一场,照常升国旗举行开学典礼。
当然,坏事有时也能变成好事。这就应验在刘晓岗身上。
和女朋友分手那天,他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篮球架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慢慢消失在暮色里。他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决心重新设计人生。
同事安慰他,买了只旧院黑鸡来炖,揭开锅盖那一刻,香气扑了满脸。同事随口一句“这黑鸡肉真香”,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一个石头砸进深潭。
这旧院黑鸡,之所以冠以旧院二字,就因为这黑鸡只生长于旧院这方土地,把鸡蛋拿出旧院再孵出来放养,就不再是黑鸡。据说,全世界只有同在一个纬度的智利还产黑鸡。有人为此总结了一句话:旧院黑鸡,世界稀有,中国独有,万源特有。就这样,一个倔强的师范生,放下了教鞭,凑了两万块钱,租了三亩坡地,一个人走进了百里坡的晨雾里,当起养鸡人。
这条路藏在深山密林里,看不见出口,需要极大的勇气走进去。这或许是刘晓岗与我的最大不同。
刘晓岗,从此有了个新名字——黑鸡哥。
道阻且长,不能回头。他唯一的底气,是坚信自己是个有文化的养鸡人。
一个人在山里转,观察鸡的习性,琢磨鸡的脾性。起步时因不懂技术,首批鸡仔几乎全军覆没;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一地鸡毛,惨不忍睹。后又经历禽流感、市场低迷等多次危机,最困难时负一身债,揭不开锅。这时候,百里坡的乡亲没有抛弃他。鸡仔死了,送他鸡仔;饲料没了,送他包谷红苕;租金拿不出来,允许他先欠着。黑鸡哥一路跌跌撞撞,通过自学技术、跑市场,逐步摸索出了原产地超低密度放养、纯粮青草饲喂、中草药防病的生态养殖模式。几年下来,养殖渐渐有了起色,也吸引了几个年轻的大学生加入他的养殖团队。
黑鸡野,好斗,两只公鸡对上了眼,斗起来不死不休。他想了个办法——给鸡戴上眼镜。红色的塑料小眼镜,架在鸡喙上,鸡就看不见正前方的同类,只能看两边。斗不起来了,就成了“文明鸡”。这在山里人看来,是多么荒诞的事情,但是管用啊,不得不佩服他是个会动脑的人。
还有更多稀奇的事情。他在500亩山林间铺设了3公里轨道,利用小火车进行喂鸡、捡蛋。山坡上,“鸡司令”开着“小火车”穿行其间。说是小火车,其实就是轨道上跑的小平板车,上面堆满饲料。车一开,成千上万只鸡从四面八方飞扑过来,翅膀扇动的风呼呼作响,鸣叫汇成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那场面,壮观得像草原上的迁徙。
他让母鸡们住上别墅——尖顶的,茅草盖的,一栋一栋散落在山坡上,像童话里的房子。它们产蛋,蛋是五色的,绿的、白的、黄的、蓝的、褐的,装在篮子里,像一篮子宝石。
他让公鸡们住在山坡下的铁皮板房里,隔着一条公路,就是母鸡的别墅区。公鸡和母鸡,就像牛郎与织女相隔一条银河。隔河相望,更添相思。公鸡只能飞上树桩,踮起脚朝那边张望,望望母鸡的身影,听听那边的动静,也有点望梅止渴的滋味。
我和老婆的属相都是鸡。我觉得自己的命运跟鸡倒是相像得很。鸡靠双脚刨食,用嘴挑食,一天到黑,勉强填饱食囊。我呢,要靠双手劳动,纸上耕耘,才能得点温饱。想当年,我也受过情伤,不过我比黑鸡哥幸运,我的女朋友选择了与家人诀别,跟我同甘共苦。为了老婆幸福一点,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坚持写作,挣点稿费,就像鸡刨食一样。
也许因为属鸡,跟鸡天生就有亲近感。小时候家里也养鸡,我就爱看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刨食。小鸡黄绒绒的,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团团会动的绒球。母鸡警觉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张开翅膀,把小鸡全拢到身下。那时候觉得,做一只小鸡是有福的,有人护着。后来读书,知道鸡有五德: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文、武、勇、仁、信——这五样,哪一样不是做人的道理?在心里也就暗暗把五德作为立身之本。结了婚我在家里挂了一幅画,是双鸡卧花丛。鸡与“吉”谐音,寓意大吉。
现在去百里坡看刘晓岗和大学生们养鸡,同行的人都觉得不再是苦差事,而是很好玩很浪漫的事了。他们开发了养鸡新模式——“云养鸡”。你在城里,坐在家里,打开手机,就能看到自己认养的那只鸡在山坡上散步、吃虫、晒太阳。基地直播、在线喂鸡、视频溯源,一套系统下来,养鸡变成了透明的事,变成了有温度的事。
更多的大学生返乡加入他的创业团队。他发起的合作社通过免费发放鸡苗、提供技术指导、统一保底回收等方式,已带动周边数百户村民发展旧院黑鸡养殖,帮助数百人就业增收,将旧院黑鸡做成了富民产业。我问他如今事业取得成功,有没有去找过当初的女朋友,问她现在后不后悔?
他笑了,很憨厚的笑容,压低声对我说,哥啊,不可能去问,说实在的,内心还是感激更多一些。
感激什么呢?
感激遇见的一切,感激百里坡这片神奇的土地。
听他这么说,我由衷地佩服他,想起王维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再看百里坡,果然有一片云。
本期点评1:
当下,散文这个体裁和其它艺术形式一样,朝着多元、复杂、充满活力的态势发展,在形式、题材、思想深度上也有了更长远更广阔的开掘和变化。不过,大多数作家仍然在真诚的态度、思想深度与洞察力(对人性、社会、生命等主题进行深刻思考)、独特视角、情感温度与人文关怀、语言的力量与质感等方面表现得胆怯、薄弱、犹疑、拙涩。
这篇标题为《云起百里坡》的作品可贵之处在于没有简单停留在对于自然的描摹,而是引入了一个极具个性和代表性的励志人物,讲述了主人公“黑鸡哥”在受到感情创伤后的抉择,他经受的挫折,在挫折面前表现出的智慧和果敢,以及取得成功后带动周边乡亲致富的故事。作品试图表达的东西很多,显然,由于“多”导致了“散”,散得随意、纷杂,用到的素材皆停留于“浅尝辄止”层面,难以引起普遍共鸣和思考。如果作品紧紧围绕“黑鸡哥”的生命态势展开,选择有价值的有异质感的题材层层推进,间或点几笔时代背景,或许会有更坚实更深刻的呈现。
标题尤为重要,或点睛之意,或概括核心内容,或暗示主题,或设置悬念,或渲染氛围,或作为情节线索,通读全文,感觉内容和标题《云起百里坡》之间存在隔阂,只在结尾处提到“想起王维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显然是不够的。行文过程或隐或显、或多或少、或有意或无意地关照一下标题是必要的。第三段:清晨,旧院黑鸡的鸣叫声从千山万壑间浮起来。像雾气一样,先是一缕,再是一团,最后漫成一片云海。这一段看似写“云起”,其实主体是“黑鸡的鸣叫声”。
很多著名作家关于“准确性”都有过明确的态度:马拉美曾言“准确性是对语言唯一的和最后的要求,准确就是美”,雷蒙德·卡佛也有过类似的表述“准确的陈述是写作的第一要素”。由此,在写作中,对字词、语句、标点、观念、想象、修辞等的运用务必讲究准确。作品的第五段:刘晓岗与我面对面地站着,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此处用到了“镜子”这个意象,一般来说,镜子成像具有“等大、等距、垂直、对称”等特点。从内容可知,“我”与辞职后选择养鸡的刘晓岗在性格、命运上并不具备太多的一致性,虽然下文提到在大巴山里教书时有过一段相似的时光,但仅仅是一段,并不太契合“镜子”的比喻。由此,这样的表述就涉嫌了“不准确”,容易让读者产生疑问和不信任感。
可能是做过十年编辑的缘故,也可能是性格里潜藏着“严苛、谨慎、吹毛求疵”等成分,导致我总是习惯性地找问题,记得在阅读一个比较有名的出版社出版的米兰·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时,在接连两个页码上发现两个错别字,我立刻用笔圈了起来,通过出版社微信公众号后台发给他们。杂拉写下以上文字,与作者,以及作家、读者朋友们共勉。
——四四(诗人,作家,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
本期点评2:
自然而然的散文
看过文章以后,我并没有急着马上动笔写点评,而是在心里酝酿着。这些时间我一直在注视天上的云,晴时的云,阴雨时的云,乌云,山间的云,老城墙上的云。虽然这些云各有形状,但这些云是否都到过百里坡呢?这些云是正在赶去的途中,还是已经从百里坡归来。
文章开头的一句“鸡一叫,百里坡就醒了”看似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也许在成长中已经见过了无数次。但读完整篇文章,才发现这一声“鸡叫”不亚于一声龙吟。
从山里考学出去,再回到山里教书。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崇高的人本精神,这种精神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个闪亮而温暖的方向。但对于爱情来说,它就像是百里坡那使人看不清前路的薄雾。把五年的情感长跑,抹出了一句——“山里教书,能有什么出息?”
但自然之力总会在曾经看见的、真切的、即将熄灭的时候,照拂一眼,这一眼使陌路不再是穷途。
而后来的刘晓岗,弃文养鸡,潜心摸索,科学养殖,培养团队。虽然也有挫折,也有困境,但都自然而然地成功了。这虽然已是一篇成功的散文,有情志,有坚守,有希望。但读后却觉得有些小,虽然作者在文中描写一段鸡的五徳,但总是感觉生硬地拔高了。如今世界风云变换得如此迅速,我相信百里坡的云也不会置身事外。如果作者能再把眼光放远一些,让云再飞得久一些,让自然之力再醇厚一些,这篇文章必然会上一个台阶。
——刘家芳(中国作家网编辑)
了解于蛟更多作品,请关注其个人空间:于蛟的作品集
往期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