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欧阳杏蓬:开荒学校的芙蓉(202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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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欧阳杏蓬
欧阳杏蓬,70后,湖南宁远人,居广州,经商,自由写作者,已出版《缤纷湘南》《当天涯不在》等散文集,以故乡“东干脚”为写作现场的散文集《民间的峥嵘岁月》即将出版。
作品欣赏:
开荒学校的芙蓉
我已经四十几年没见过芙蓉树和芙蓉花了。
第一次见到芙蓉,还是在开荒小学里上初中的时候。开荒小学是柏家坪最出名的小学。不是学校出名,而是“开荒”两个字出名。人们常常以为这个学校历经艰难,其实,跟宁远北路其他的乡村学校一样,都是过去的庙宇改造而来的。开荒小学也不例外,只是后人忘了庙名。科学文化拓展地盘,也是开荒。学校在镇子边边上,每天都能听到镇上舂陵电影院的喇叭响。
舂陵中学在草创初期,一百来个学生,没有独立校舍,借了开荒小学东厢临塘的三间教室,两间上课,一间给两个班的男生合住。六十多个小男生挤在一起,呛鼻子的咸菜味、酱辣椒味,脚臭味,被子的汗味,日夜相伴。夜里更是像架了几台“小风箱”,呜呜呜地,在不同地方响起,经久不息。生活委员、寝室长经常摸黑起身去“摇人”,让宿舍得片刻安静。我的床铺靠南边窗子,每夜都能看到窗外的水塘面上折射的一片亮色,和岸上一行朦胧如墙的垂柳。水塘像一张脸,看不出快乐,也看不出忧伤,但能看得出阴沉,像一只诡异的眼。田野通常是安安静静,没有蛙鸣,整整齐齐,黑乎乎一片。偶有捕鱼人蹑手蹑脚到塘边下网,人不出声,人影模糊,却藏不住脚步声。他以为绝无人知,哪知隔墙的眼正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手轻轻抬起往前送出,缓缓下网,不在水面惊动起一丝涟漪。放好网,扯一扯网绳,感觉安全牢靠,点上烟,烟头一明,他就开始了“孔孔孔”,咳嗽声音像村里碾米房那台衡阳牌老拖拉机的单缸马达。接着,寝室里便有同学起身小解,坐在床上,吊着的双脚在地上蹭一圈,脚板扫过泥地的摩擦声音丝丝入耳,踢上鞋子,踢踢踏踏,碰到床柱子,啪地一声,哎哟一声,听出来是我班的曹先辉。看来,夜里睡不着,睁眼看风景的,不止我一个。厨房里的用水,是男同学轮值挑的。轮到挑水的同学不做早操,径直到厨房挑桶,一个早上的时间都给厨房挑水,水缸挑满为止。以前的寺庙,小和尚的生活大概也是如此吧。轮到我挑水,我是一直记着的。越惦记,越睡不着,生怕睡过去,起不来,耽搁了大师傅煮早饭。不过,那时候精力好,顿顿辣椒酱下饭,也不耽误我们精神抖擞,开心活泼。
开荒小学是柏家坪最古老的学校之一,还有一个古老的学校,就是我们村里的龙溪学校。都是寺庙改的。我们那个地方,宁远县城里有一座千年学宫,供孔夫子。供着各种菩萨的寺庙,每个村庄都有,而且不只一处。菩萨是什么样子,我从没见过。我三叔是村里的民办老师,他在学校守夜,说半夜庙里是有动静的,在青砖礼堂能听到楼上踏踏踏的脚步声。开荒小学的规模和龙溪学校差不多,两边厢是教室,厢房过道连接处有高高的圆拱门、深深的长廊。两排教室中间,是风雨斑驳的大门院墙——大门应该是朱红的,风雨剥蚀露出了木头,高高的石门槛对天横陈。现在从里面钉死了,佛堂做了女生宿舍,经堂做了教室。老墙后面一块开阔的空地,晚上上厕所,得穿过这块空地,从对面小学教室边的“弄谷”(小巷子)穿过,出门,爬上一个土坡,厕所像口棺材一样横在坡上的荒野里。里面没有灯,跨过高门槛,落下脚,像进入了地下室。一个人,心虚,经常是出了门,不上坡,直接朝路边的水田里呲了。
寝室门口,檐沟之外的瓦砾里,有两棵比人高的树,空地对面相应的位置,有两棵同样的树。叶子有尖角,大如巴掌。每天早上,起床铃一响,寝室长、生活委员、体育委员带头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喊“起床了起床了”。执勤的老师握了敲铃的扳手,站在寝室门口招呼大家相互提醒,起床了。数学老师李之爱的声音最尖,另一位数学老师郑国安的声音最细,语文老师张土茂的声音最沙……寝室就像个鸟窝,又像菜市场,还像五金厂,吱吱喳喳,噼里啪啦,乒乒乓乓,响个不停,直到最后一个学生放下铁皮桶离开。大家不去教室,往外跑,去操场排队做早操。没有音箱,靠李之爱老师喊口令(数学老师李之爱还兼任体育老师)。做完早操,又排队回到寝室,开始搞个人卫生,一行人欠着身子弯着腰立在屋檐下,一边刷牙,一边把漱口水呲进檐沟,杯里剩下的水,有的洗牙刷,哐当哐当,有的干脆往前面一泼,泼到对面的树上。两棵树,每天早上不仅洗脸,还要洗几次冷水澡,一身水淋淋的,叶子上滴答滴答往下掉水珠儿。校长家养的两只番鸭从笼里出来,摇摆着黑身子,扭动着头,在树冠外打着“哈哈”,相互推让,亦或是互相鼓励,头像蛇一样伸缩,不知道是谦让,还是试探。在它们看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下雨的世界。
那时候大家刚进中学,放飞了梦想,根本不觉得学校简陋,完全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天天吃咸菜,周周吃咸菜,月月吃咸菜,没有觉得简陋和寒酸。装咸菜不是用口杯,就是用麦乳精瓶子,极少用坛子。从家里带来的下饭菜大同小异,腌茄子辣椒豆角,每周都在这几样里循环。老师禁止大家攀比。新的校舍还没建成,大家同舟共济,争取两年内建设出高质量的实验班,到新校舍落成典礼那一天,这些老师就是学校的“功勋”,是教育的拓荒者。老师成功,学校成功,学生跟着成功。我是第一次离开家住学校,对大部分同学来说,开荒小学是一个新的地方。以前我们都在村里出没追逐,现在摇身一变,中学生了。年纪长了,身体变了,思想也变了。电影院喇叭充满诱惑,每个学期的电影票钱翻了两倍。两周,或者三周,只要有新电影,校长就让财务订票,带领大家包场,痛痛快快看电影,感受电影带来的新鲜和刺激。镇子里不仅有电影院,还有新华书店。柏家坪的新华书店是宁远北路唯一一家综合书店,连环画一个柜,教辅一个柜,社科一个柜,文学一个柜,农业一个柜,企业管理一个柜……新华书店侧边就是邮局,邮局的黑板上每天都有新到的期刊名字和价格,《故事会》,一毛五,《青年博览》,五毛…… 电影虚幻,我不爱看电影,爱看书。每周都把父亲给的一点零花钱换成了故事书,《十里洋场》《三千里江山》《铁流》……奇妙的文字世界连接远方,摇动心旌,让人充满向往。并不是我有多喜欢这些书,一个是柜台里只有这些书,再一个是它们的定价,有时候刚好是一元,或在一元之内,我能消费得起。我看书来者不拒,不挑食。
十月底,寝室门口,走廊外面的两棵树结出了花苞,相对桃花、李花、梨花这些东干脚常见的花,这树的花苞大得像婴儿拳头。然而这树,茎秆嫩绿,弱不禁风,怎么会孕育出这么大一颗花蕾?莫名其妙,也没记在心上。早上,太阳出,上完早读课,到寝室里磨蹭,坐在床上,突然看到门外的花苞张开了,水红色,花瓣跟小孩手差不多大,一大团一大团,相互交叠,像一张张嘴,打开来,又像一张苹果脸。满树都是花团簇拥,寝室窗户上的玻璃都被它映红了。这么大的叶子,这么大的花,我恍然大悟,原来花叶是一生出来就匹配好的。
校长老婆捧着一个筲箕,到了树下,欠着腰,把大朵大朵带着水珠的花摘到筲箕里。花有妙用?大家不敢贸然凑过去打扰。校长老婆微张着嘴,不是在微笑,我发现她是用这个表情掩饰她手短的尴尬。
吃完早餐路过,问看花的老师:这是什么花。
芙蓉花。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这嫩秧秧的树是芙蓉树,茶碗大的花是芙蓉花。刚开始我差一点认作是蓖麻。“芙蓉国里尽朝晖”读了很多遍,滚瓜烂熟了,却不知朝夕相伴的就是芙蓉,我暗自脸红。
下午下课,吃了饭和腌辣椒,不去打排球,一个人靠着寝室门,看着檐外的芙蓉,想芙蓉国的壮观大气。校长老婆早上只摘了芙蓉树底部的花朵,将来去熬汤喝。顶部的芙蓉花,向着太阳,映着夕光,明媚光亮,好像要扑出去的样子,灼灼逼人。校长家的二姑娘洗了头,搬了藤椅出来,放在两棵树之间的空地上,架着二郎腿坐在上面,湿漉漉的头发对着夕光披散着,乌黑如漆,一袭白衣如莲。两只番鸭在女主人脚下,头颈像蛇头一样相交,嘻嘻嘻地,卿卿我我秀恩爱。让我想起我家的那一大群鸭子,以及无边的田野。
想起家,眼睛就有点发酸。不能让人看到,离开寝室门,走过长长的过道,走到拱门边,站在石板上,面对旷野。一道拱门样的桔黄色夕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上面黑瓦,下面苍黄,走廊突然变得苍凉幽远。走出拱门,夕光落在脸上,眼黑,回头,看到芙蓉树红花绿叶里,坐了一个白衣仙子一样,四周宁静,夕光装饰着空地和围墙,一树花如一朵祥云,每一朵都在低头亲近她,倾听她的声音。
我的心荡了一下,一个潜伏在意识里的梦醒了。
离开开荒小学四十年了。我走遍南北,四十年里,再也没心安理得地过那么简陋的生活,再也没见过一棵芙蓉花在夕阳里一片光华,再也没见过那么安详的美人拥着青春,伴着夕阳西下。
本期点评1:
这篇散文有着特别的语言风格与真挚的生命表达,让人印象深刻。出于对作者创作题材与整体风格协同性的好奇,我浏览了他在原创频道的其他投稿,然后被他另一首诗歌中的诗句击中:
我躺在稻草垛上,四周大山如墙
湘南的天空像个囚房
几粒鸟飞过田野上空
没有声响 慌慌张张
多么有力的简笔画!素笔勾勒,而压抑感丛生,由此可见,这位作者的创作始终扎根于个人的生活经历,以怀旧的呓语不断回望乡村、童年往事和打工岁月。其诗其文,字里行间潜藏着童年的苦难与羞耻、青春时代的哀怨不甘、中年的沉重叹息,决绝之中又有无比的缱绻,那是他割舍不断的童年故土与成长印记,他一遍遍回望,一遍遍舔舐隐秘的伤口,用写作对羞耻和痛苦脱敏,重拾活着前行的力量。这种复杂深沉的创作冲动、拿捏得有火候的文字把控力,让他诗文有准确击中人心的力量。
《开荒学校的芙蓉》是作者创作风格的典型体现,文中的开荒学校是其童年记忆的具象载体,芙蓉则成为青春隐秘往事的温柔投射,情感与意象的交融让散文有了别样的韵味。在表达形式上,散文语体有辨识度,作者善用凝练的短句让文字节奏明快。相较其他散文,其叙事节奏更为轻快,读来毫无重复拖沓之感。更难得的是,作者如同沉潜于生命深处的谛听者,对声音高度敏感,又对画面有着较强的捕捉、书写和表达能力,因此即便叙事节奏快、信息密度大,也能在文字中勾勒出如回忆定格般的画面,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从而留下深刻印象。文中诸多精妙的语句更是放大了个人生命经验的感受力,比如“这么大的叶子,这么大的花……原来花叶是一生出来就匹配好的”,用大白话写出并不简单的道理;还有“咳嗽声音像村口碾米房那台衡阳牌老拖拉机的单缸马达”,碾米房、衡阳牌老拖拉机、单缸马达,这些扎根于特定生活场景的细节是作者独有的生命经验,贴着灵与肉,是AI无法复刻的表达。作者文字如烛,将这些藏在个人生命褶皱里的经验一一照亮,使其既带着作者无法被取代的生命温度,又勾连着一群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承载起一个时代的生命经验。这份从个人经历出发却能深刻抵达集体记忆的创作,也是《开荒学校的芙蓉》的珍贵之处。
——康春华 (《文艺报》编辑、青年评论家)
本期点评2:
坚韧的声音
人们日常之中被各种声音包围着,随身有手机,屋内有有轻声交谈,也有厉声争论。外面的声音就更多了,路上的,水里的,空中的,好不热闹。仿佛安静是一种假象,就算是打算安静的时候,人也要用耳朵去找找声音,如果都没有,那就发挥一下想象里,寻来纸和笔,写下一些想象中的声音。
这篇文章开头就带了许多声音,捕鱼人的网沉沉落入水中,同学起床小解脚板扫过泥地,鞋碰到柱子吃疼不过发出惊呼。这些声音如同是一张画的底色,是最先铺上的。作者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不可能亲耳聆听这些声音,因为这些声音不是在耳边,而是在心里。是一种坚韧的声音,比日常的声音更有生命力。
然后这声音放大开来,大到老师的声音,大到整个早晨的洗漱,大到覆盖了整个学校,那个曾经是庙宇的学校。在这里,个人变成了群像。也许这就是作者心里的,那一份独属的花开的声音。
这已是一篇不错的文章,有了孕育美的土壤。但有些地方着色还是有些仓促,比如三叔在守夜是听到的声音,在文章里只是一笔带过,其实这正是庙堂与学堂关联的文眼,如果能再深入挖掘,便是更好的。还有芙蓉花的“妙用”到底在哪里?还有花朵熬汤,到底是为何?这两个谜题,在文中都没有结果,如果能更完整一些,这篇文章发出的声音应该会更长久。
——刘家芳(中国作家网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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