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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沈从文、张元济、张善孖的春节记忆
来源:人民政协报 | 庞玉生 李云贵 姚秦川 郑学富  2022年01月30日07:54
关键词:春节 虎年

又是一年春节到。

这个让所有中国人都情有独钟的传统节日,很多历史名人在春节也留下了他们过年的记忆,回看这些文字,我们能体会到年味不仅仅是阖家的团圆,也是文化的盛宴。

无论是哪个历史时期,回家过年的心情都是一样的,适逢2022年壬寅春节,本刊从民国时期的名人文章和作品中,选取一些春节掠影,其中有气氛的彰显、有“春运”的艰辛、也有饭局的欢乐,汇集成历史上的春节记忆;虎年话虎,我们也拾取一些文人与虎的故事,以飨读者。

老舍笔下的春节

庞玉生

1938年春节,北京庙会上,街头小贩卖风车。对于有骨气的中国人来说,这一年的春节非常沉重,成千上万的北平市民南下寻找抗日军队。

老舍曾说:“按照北京的老规矩,过农历的新年(春节),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其实不止在北京,就是在一些乡村,过年其实在腊月初就开始了。寒冷终究挡不住年的脚步,而温暖的土炕上,人们已经在剪窗花纳鞋垫了。似乎年的到来,是裹挟着窗外的寒冷而来的。就是货摊上,卖的东西也和平时不一样了,人们惊喜地发现,货档上有了年画、年货,以及过年一些必买的东西。

老舍作品《北京的春节》发表于1951年,可以想见,刚刚当家作主的北京人民对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个春节怀有的那种激动心情。现在这篇文章已被选入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人教版)语文六年级下册的第六课。而北京过年的气氛和味道,似乎也都体现在这些文字里了。

在老舍的文字里,北京的春节到处是那个年代的欢欣和美好。“从腊八起,铺户中就加紧地上年货,街上加多了货摊子——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卖水仙花的等等都是只在这一季节才会出现的。这些赶年的摊子都教儿童们的心跳得特别快一些。在胡同里,吆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多更复杂起来,其中也有仅在腊月才出现的,像卖宪书的、松枝的、薏仁米的、年糕的等等。”

这样的场景,至今延续着,虽然许多人感觉过年的氛围淡了,但过年的程序却没减少,对子、花灯,这些古老习俗仍在生活中出现着。

腊月二十三一过,年就算走到了门槛边。这时,家家户户都要吃“糕”等黏性的食物,意思是粘住灶王爷的嘴,不让他上天给玉皇大帝说民间的不好。老舍是这样写北京人过小年的:差不多就是过新年的“彩排”。在旧社会里,这天晚上家家祭灶王,从一擦黑儿鞭炮就响起来,随着炮声把灶王的纸像焚化,美其名叫送灶王上天。在前几天,街上就有多少卖麦芽糖与江米糖的,糖形或为长方块或为大小瓜形。按旧日的说法:有糖粘住灶王的嘴,他到了天上就不会向玉皇报告家庭中的坏事了。现在,还有卖糖的,但是只由大家享用,并不再粘灶王的嘴了。

老舍不仅在文中写了过年的习俗,还写了元宵节看灯的热闹。在民间,从正月初一到十五,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年,老舍写了北城外的大钟寺,西城外的白云观,南城的火神庙(厂甸)。除了庙会,还有许多骑毛驴和轿车的比赛。初一、二、三人不多,到了初六、七,这些开庙的地方才涌满了贺完年的人。

随着时代进步,春节的形式会有变化,但春节的快乐却永远不会变。品读作家笔下过年的文字,不仅可以知道古老春节有哪些传统的习俗,更重要的是可以让我们知道,春节之所以流传至今,成为最富中国特色的春节文化,其点点滴滴就在他们的笔端下、文墨里、语句中,汇成洋洋洒洒的中国年景。

沈从文回家过年

◎李云贵

1934年1月7日,在离春节还有十多天的时候,在北平教书的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者沈从文接到家信,信中说他母亲病危,于是,沈从文决定提前回家过年探望母亲。这也是沈从文到北平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湖南湘西。

沈从文从北平坐火车到了长沙,转车去常德、到桃源,此间花去5天,再往前便没有公路了,他从桃源坐船到浦市后,在船上待了7天。到家还得走陆路,沈从文又坐了两天的轿子才回到凤凰。

漫长的路途中,沈从文还给妻子张兆和写了不少信讲述沿途过程。在信里,沈从文写道:“我有点点不快乐处,便是路上恐怕太久了点,听船上人说至少得四天方可到辰州,或许还得九天方到家。”“每一桨下去,我皆希望它去得远一点,每一蒿撑去,我皆希望它走得快一点。”

这些信件便是1992年出版的《湘行书简》。他在信中说:“除了路途遥远,一路上也是风险颇多……我抱着你同四丫头的相片,若果浪把我卷去,我也得有个伴!”

一路上,沈从文从北京出发,坐火车、汽车、乘轮船、坐轿子,把近代和古代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1月22日才赶到家中。沈从文终于见到母亲,一家人团团圆圆欢度新年。又因为路上耽搁时间太长,沈从文不得不推迟回北平,在信里他也还叮嘱张兆和为其请假。

因为沈从文与胡也频、丁玲有深交,并发表过指责南京国民党政府的文章,他被家乡当局视为“危险人物”,不便久留。1月26日,是沈从文母亲的生日,他们兄弟姐妹为母亲办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第二天,沈从文就离开家乡返北平。

沈从文这次回家,成了他与母亲的最后诀别。2月13日,沈从文母亲黄素英在凤凰病逝。

再后来,沈从文夫妇便不再回老家过年,既不回沈从文的老家凤凰,也不回张兆和的老家青岛。为什么不回去?沈从文给大哥写信时解释道:“苦难处并不是别的,只怕路上用钱多,超过了我们的预算,回不来可不好!”

张元济的“年夜饭”

◎姚秦川

1916年,张元济开始担任商务印书馆经理一职。当了领导后,张元济没有一点官架子,工作中还是一贯的平易近人,和同事打成一片。最让同事们感到开心的是,张元济当官后给大家带来的最大“福利”,便是每到过年时节,他都要请大家去他家里“撮一顿”。

张元济虽贵为商务印书馆的经理,但他居住的地方却非常狭小。当时印书馆里的同事多,没办法一次性请所有的同事来家里吃“年夜饭”,思来想去,他只能在年三十那天,分批次地邀请大家前来吃饭。如此一来,张元济常常需要在两三天前就开始张罗。同事们都觉得他过于辛苦,内心过意不去,张元济却开玩笑地说:“不就是一顿饭的事情嘛,还能把我给累出病来?”

有趣的是,张元济请客时,从不给大家做中餐,而是用西餐招待大家。原来,不是他不喜欢吃中餐,而是家里负责做饭的厨子做西餐很有一套,吃过的人都夸厨子手艺好,于是,张元济也想请同事们“开开洋荤”,品尝一下西餐的味道。

虽然张元济在家里请同事们吃“年夜饭”,但他却给子女们规定,不能随随便便上桌与客人一起吃饭。于是,嘴馋的孩子们便偷偷和厨子约定,每道菜最好能给他们留出一小份,以便让他们也跟着沾沾光。虽说是一件小事,却也看出张元济在教育子女方面的严格。

当时,张元济家的厨子为了招待好客人,特意将自己最拿手的菜品奉献出来,为此他专门列出了一个菜单。“年夜饭”的第一道菜为蔬菜牛肉汤;第二道菜是鱼,经常是煎黄鱼,另备英国辣椒酱;第三道菜为虾仁面包,具体做法是把虾仁剁碎,涂在面包上,再下锅煎到金黄;最后一道菜则为主菜,烤鸡或牛排,同时附加两三种蔬菜。临结束时,再给客人们送上甜点、水果和咖啡。如此一来,一顿既地道又美味的年夜大餐就完美地摆在了客人面前。

一顿别具风情的“年夜饭”,既增加了同事间的友谊,也让大家感受到张元济热情好客的一面。

虎年说虎:“虎痴”张善孖

◎郑学富

这幅画在两丈长、一丈二尺宽白布上的猛虎图,是在日本飞机的炸弹声中完成的。作画时,空袭警报多次响起,张善孖不肯因进防空洞而停笔。有时身边的房子被炸得砖瓦横飞,他依然埋头作画,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把画笔当作武器,把泼墨视为战斗,在用画作敲响侵略者的丧钟。

民国时期,有一位著名画家自号“虎痴”,他就是张大千的二哥张善孖(也作“子”)。

1903年,张善孖东渡日本,先入明治大学经济科学习,后因爱好绘画,又入该校美术专修科。回国后,参加推翻帝制的革命活动,曾在民国政府里任职。1927年因愤于官场腐败,毅然归隐上海,与八弟张大千以书画售世维生。

张善孖立志画猛虎以振奋国民精神,为了画好老虎,他在四川时就曾养过老虎,1932年借寓于苏州网师园,又养一只幼虎。张善孖与之朝夕相处,对虎的习性了如指掌,创作出许多以老虎为题材的作品,名震画坛,故自号虎痴、虎髯,时人则称他为虎公、张老虎。张善孖画虎与前人颇有不同,其笔下猛虎,既不失虎的威猛,又富有人性,含有一种温情。

张善孖(右)、张大千调教老虎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上海、南京相继失陷,张善孖抛弃苏州网师园所藏古代名人字画,西撤重庆参加抗战宣传。他在致宗弟张目寒的信中说:“丈夫值此时会应国而忘家。此次我来郎溪,生平收藏存苏州网师园皆弃之如土,以今日第一事为救国家于危亡。万一国家不保,则虽富拥百城又将何用?恨我非猛士不能执干戈于疆场,今将以我之画笔写我忠愤,鼓荡志士,为海内艺苑同人倡。”

张善孖的抗战宣传画,一是通过刻画虎的威猛形象,展现中华民族同仇敌忾、抵御外侮的坚强决心和强大毅力,鼓励前线将士发扬虎威,奋勇杀敌。二是通过描绘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形象,努力倡导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和英雄气概,以倡导国民精神和民族斗志,坚定中国必胜、日本侵略者必败的信念。如他创作的《正气歌像传》,先后在武汉、重庆、昆明展览。他创作的《双马齐驱图》,热情称颂了国共合作抗战。

1938年,戊寅虎年,也是全面抗战极其艰难的一年。这一年,张善孖一连画了多幅猛虎作品,用怒吼来震醒国人,激发全民族抗战的斗志。有一次,日机飞临武汉狂轰滥炸,人们纷纷躲进防空洞,可张善孖在画室里依然奋笔疾书,集中精力构思创作一巨幅画作。此画是画在一块长两丈、宽一丈二尺的白布之上,名为“怒吼吧,中国”。画中有28只猛虎,奔腾跳跃。

张善孖说:“你们看,中国的28个行省都怒吼了,日本焉有不败之理?”他在上面题词:“雄大王风,一致怒吼;威撼河山,势吞小丑!”

1938年底,张善孖在周恩来、林森、许世英等赞助下,带着自己和张大千的作品共180多件出国举办画展,募集抗日捐款。先后在法国、美国展出,前后约两年,举办100多次画展,共募得捐款20余万美元,全部寄回国内支援抗战。

张善孖还钟情于飞虎图的创作,画有《飞虎图》《汉家飞将军》多幅,为猛虎插上双翅,寄寓中国空军如虎添翼。《中国的空军》杂志1938年第11期曾发表张善孖《飞虎图》,李嘉有题赞语:“浩浩长风,虎翼摩空,既能搏斗于林壑,亦克(可)追逐乎苍穹。是汉家之飞将,立盖世之其功。歼扶桑之群丑,树国威于远东。把琼杯以祝捷,更约画虎之髯翁。”1940年4月初,正在美国纽约为抗战义展募捐的张善孖获知美军上校陈纳德将率空军志愿队援华作战,为嘉其行,精绘一幅《飞虎图》赠陈纳德。图中绘有两只长着双翅的猛虎飞翔于纽约的上空,勇猛敏捷、生猛恣意,象征着空军志愿队威猛如虎。陈纳德视若拱壁,将志愿队改名为“飞虎队”,并按《飞虎图》做了许多旗帜和徽章分发部下以鼓舞士气。后来“飞虎队”在华作战勇敢,连连重创日机,令日军闻风丧胆。

1940年9月,张善孖抱病回国。他到香港后,除携带的展品外,身无分文,竟连买飞机票的钱都没有了。回到重庆后,张善孖为抗日宣传而奔波,积劳成疾,于1940年10月20日病逝于重庆歌乐山。政府褒扬,国人痛悼。于右任撰挽联:“名垂宇宙生无忝,气壮山河笔有神。”张治中也撰一副挽联:“载誉他邦,画苑千秋正气谱;宣劳为国,艺人一代大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