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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长书 | 《天边》:“天边就像倒置的地球仪”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肖一凡 武庭英  2026年09月21日16:47

中国作家网“短长书”专栏,邀请读者以书信体的方式对话文学新作与文化现象。“短长书”愿从作品本身出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也愿从对话中触及当下的文学症候,既可寻美、也可求疵。纸短情长,我们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学现场做出细读,以具体可感的真诚探讨文学的真问题。

与两位对话者阅读《天边》之前的印象一致,我对张者的记忆也停留在他的“校园”文学时代,“校园三部曲”深度参与了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学形象塑造,独树一帜。《天边》则是不同的,另一种极为真切的新疆农垦生活,以及“忧郁缠绵”的气质,在张者笔下再获光彩。遥望、走近、远离、回到天边,精神的彼岸里蕴含了某种“心灵史”。“短长书”第28期,青年学者、作家肖一凡、武庭英从自己的生活谈起,他们的位置与张者新作中人物的距离之遥,仿佛远在“天边”,但相信大家读完又能感受到,“天边就像倒置的地球仪”,确实近在“眼前”。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本期讨论:《天边》

《天边》,张者 著,作家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天边》是一部讲述为共和国屯垦戍边事业做出巨大奉献的兵团人故事的长篇作品。作品巧妙地采用三位少年的视角展开叙事,将少年们的成长和人生的抉择,与兵团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紧密贴合,真实展示兵团人的生命底色,描绘了一幅新疆大团结大发展的时代画卷。

作为一部个人叙述和宏大叙事并行的长篇小说,《天边》采用浪漫情调的叙事方式,语言轻松、自然、准确,富有诗意,把戍边的功勋与奉献赋予了历史的传承,把几代兵团人在不同历史时期下的奋斗展现得淋漓尽致,是“文化润疆”工程的亮点之作。

作者简介

张者,本名张波,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创作委员会委员,重庆作协主席,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作协名誉主席,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入选国家文化英才,被重庆市委市政府授予“新重庆杰出人才奖”。出版长篇小说“大学三部曲”《桃李》《桃花》《桃夭》及《零炮楼》《老风口》,中篇小说集《朝着鲜花去》《或者张者》《山前该有一棵树》,散文集《文化自白书》等。作品被各大文学选刊转载,并多次登上文学年度排行榜。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小说选刊》年度奖,《中国作家》阳翰笙剧本奖“最佳电视剧剧本奖”,鲁迅文学奖等。

短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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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一凡,1995年生,河北石家庄人,讲师,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任教于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

小武,你好!

工作之后,就开始怀念读书时期的日子,想念一起在羽毛球场的挥汗淋漓,更想念吹着晚风捏着冷饮谈论小说的时刻。怀着这样的遐想,最近一口气读完了本地作家张者的长篇新作《天边》,跟随作者回到了天山脚下的少年时光,我也在重庆的闷热中获得了难得的舒爽体验,便迫不及待想要和你分享一番。

大学的时候,张者的《桃夭》出版,曾是文坛一时的盛事,这部小说曾帮助我建构了对于象牙塔与知识分子的想象,如今回到大学校园工作,才真正理解邓冰等主人公们的情绪感受,一直到此时,作家张者留给我的印象仍然是飘逸的知识分子气质。读了《天边》,完全改变了我对于张者的印象,不仅是因为粗粝真实的新疆农垦生活对小说人物形象性格的塑形,还在于身处新疆天山脚下兵团人的乐观热忱涤荡了当代知识分子的忧郁缠绵气质。时隔十多年,作家笔下的人物精神面貌能有如此颠覆,这么纯粹的乡恋、不内耗的主人公以及苦中作乐、患难有情的日常故事,实在令人耳目一新,这也是我在盛夏能为你遥寄的一股清流。

《天边》的故事通过传奇性吸引人,开篇讲的就是70年代十岁的“八分”如何从河南老家只身前往新疆天山脚下与父母团聚的,十岁少年的这一壮举吸引了我,而十岁少年独自出门远行所遇到的真情与好人,实在让人感动。八分到了新疆,成长为姚远,和同龄人黄建疆、李军垦共同生活、学习、成长,三位少年的成长又串联起了70年代到当下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时代变迁和兵团人的发展轨迹。读罢,我感到这是一部充满少年感和青春气的成长小说,又是一首荡气回肠的乡土赞歌。但我感触最深的,其实不是三位兵团二代别开生面的成长经历,也不是兵团人曲折离奇的故事,而是人的迁徙与扎根的过程。《天边》讲述了各色人物的迁徙之旅,怀着不同的理由,他们从河南、上海、重庆等地汇聚新疆,落地生根。近一个多世纪以来,每一代中国人总因为战争、政治、经济等种种原因背井离乡,到异地扎根,这其中有无数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值得记录。你和我在金陵相遇,也是因为离家求学,如今我也刚扎根西南,离故乡千里之遥,迁徙与扎根是我们和父辈年纪的作者经验相通之处。

小说开头“留守儿童”姚远下定决心从中原乡村踏上万里之遥的团聚之旅,总让我回想起自己离家上学的那个人生节点,当我浑身大包小包踏进车站,对于大学生活的美好幻想支撑着我全身的重量,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浑身沉甸甸的载荷是一种叫做乡愁的东西。因为寄人篱下,姚远的赵家庄生活是充满委屈的,但是作为外甥与外孙,临行前亲人的细致准备又体现着母族的浓浓温情。当姚远奇迹般地踏入父母的家门,因为兄妹众多,想象的父慈母爱并没有到来,但赵家庄却已经被丢在如烟的过往中不可触及了,每一个为了奔向新生活而离家的人都能体会这样的心境。不过毕竟这次出走是个人意志决定的,姚远在兵团的成长,也正是挫败之后必经的重建、扎根过程,这其中,既有上海知青老师们的精神引导,也有与异姓兄弟们结下的深厚情谊,这种后天的羁绊超越水土的眷恋,上升为一种牢固的人生锚点与情感联结。因此,作为同龄人中第一个上大学离开“天边”的人,姚远学成归来,在新的时代建设兵团,也表明了这种情感的真挚与隽永。在这个角度,我觉得《天边》就是在写“扎根”,既歌颂了第一代兵团人听从党和人民的号召,扎根天山戈壁,战天斗地,为祖国建设出广阔的绿洲粮仓,也写了“天边”如何在兵团二代的生活中成为生活的乐土与精神故乡。

近些年,张者的创作正在全面回到新疆:《大风口》写建设兵团在建国前后挺进戈壁,扎根农垦事业的英雄历程,《山前该有一棵树》等脍炙人口的短篇、中篇则是在叙写天山脚下各色兵团人的传奇故事。如果熟悉张者的创作,会发现《天边》的故事情节总是似曾相识,无论是传奇兵团二代“黄老邪”黄建疆,还是上海知青老师,或者是矿区打水的故事,甚至主人公成长的河南农村赵家庄,都曾改头换面,在作者的笔下以短篇、中篇的形式演绎过,这些情节的预先演绎证明了人物与故事的有效性:有的成为了获奖的经典之作如《山前该有一棵树》,有的帮助作者锤炼出兵团叙事的语言艺术和审美风格,如《虚构的花朵》《远水》等。但直到《天边》,作者才以姚远的身份现身,以完整的人生轨迹演绎了兵团二代的成长与选择。在《天边》中,无论是曾经立志考出新疆的李军垦,还是被姚远与民族音乐深深吸引的曲音,最终都选择了扎根兵团,可以说,小说讲的正是各色兵团二代对兵团人扎根戈壁、“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口号的自我实现,并且随着小说的娓娓道来,每个兵团人都找到了“扎根”的理由。我有种深深的感觉,张者想要通过小说人物历经艰险前往新疆,学成之后又决然地重返兵团、回到故乡与亲人兄弟身边的人生路径,去重新体验一种未曾度过的人生。这一种选择无关政治口号,而是在某个人生阶段,“乡愁”、回忆等复杂东西的自我生长。在这个角度,说《天边》是都市怀乡症也好,是个人精神史也好,写作的意义毕竟通过文字、情节具体地展开了。

你作为一位小说家,肯定也懂得这种奇妙的写作状态,让我们回到那个伟大的定义——一切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作为职业小说家,张者要通过传奇故事满足作者的阅读愿望,但首先浮现的,是对自我情感记忆的忠诚,是对人生的负责。你跟我讲过你的家乡,同样作为太行山下成长的北方人,我们都曾走南闯北,有着选择自己人生的宝贵机会,但你说你发表的小说总是围绕那个深埋黑色煤炭的乡土展开,在虚构的小说世界,有你需要承担的责任在,我能理解,正如我读博所做的文学史研究,也总包含对故乡历史的回望。在异乡,遥远的“天边”总能牵动游子的心弦。

似乎有些沉重了,这也许是张者的魅力所在。以上都是我从自己阅读感受演绎而来的情绪与感触,张者的小说写乡土,却是不见乡“愁”的,具体到书中,《天边》讲的故事都是传奇而轻松的,甚至一些带有喜剧的诙谐,基调都是乐观积极的,指摘与批判则相对较少。这也是我一开始跟你强调它是酷暑中的一抹清凉的原因。就我的阅读体验来说,张者是一位有独特写作风格的作家,我也期待你从一位青年作家的视角来看待这部小说,谈谈你自己,像过去的每次相聚一样。同时,我也期待你有一天能来到山城,看看张者和我生活的这个神奇的城市,也祝愿你能在毕业后找到自己满意的栖木。

即颂

笔安

肖一凡

202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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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庭英,1997年生于山西,青年作家,南京大学文学院戏剧与影视专业创意写作方向博士生。有作品发表于《十月》《作家》《山花》《广西文学》《特区文学》《广州文艺》《山西文学》等刊物。

一凡师兄,你好:

我相信你肯定明白,自从收到你的来信,我是数着日头和月亮、听着蝉鸣和鹃啼,一字字斟酌才写完这封回信的。距你毕业不远,以至于提笔时仍能想起我们在校园中的生活。南京太热了,我想重庆也是,在这样的时光中,《天边》才有了不同。可每每停顿时,我又觉得我们分别太久了。好在,我们还有共同的书可读。

我们在电话里已经聊过了各自对《天边》的理解,书中的情景和内容被我们一次次谈起,又勾连出我们对北方故乡的怀念,又因家乡而不由得回忆起我们的童年时光。时间太可怕了,在这样漫长的流动中,我们每个人又显得如此可怜,如同“八分”这个名字一样。毫无疑问,当我看到张者先生将那个中原大地红薯地里,不断地询问姥爷天山在哪里的少年命名为代表一张邮票的“八分”之时,《天边》的故事就此有了时空浩荡、人情不绝之感,也因此让你我不肯释手。作者在扉页上用了维特根斯坦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们世界的天边。”——以我浅薄的哲学知识,我大致觉得,这句话并不与小说《天边》相关,却与我们——每一个读者相关。当我们看完这本书,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成长的八分、黄建疆、李军垦三个少年的引领下,完成了一次对改革开放以来新疆发展的历史纵深的探查,我们无处安放的情绪或许会得到一次畅快的释放。沉默么?不!悲伤么?不!痛苦么?不!(我写这句话时尝试过很多次删改,还是保留了。)我犹豫了,或许这又是我对《天边》不同的理解。生活是需要不断对抗虚无和痛苦,我们作为踏入而立之年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大多会选择沉默。但在沉默中我们也逐渐丧失了对生活细节的感知和把握,情绪又因此而放大,焦虑和茫然如影随形。于是,我们开始迫切地寻找答案,寻找出路,孩童般地把一切都寄托在远方,漫无目的地跋涉,那些曾经滋养我们的,如同八分千里迢迢背着的猪油一样,最后都不知所踪了。回头想想,我们又会为了那些失去而惴惴不安。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的精神困境吧。

《天边》似乎给我了答案。师兄,你总是问我,我期待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写作者。我必须诚实地回答你,我并没有在以往的时间中找到一个渴望的坐标。但我在阅读中,不断地问自己,那些前人不断提出的问题,不断描摹的困境,到了我们这一代是否已经解决?我看到我的同辈们开始不厌其烦地描述他们各自缭乱的生活,物质的、精神的、亲情的、爱情的……我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恐惧。我害怕这些虚渺的情绪,我尝试分析这些情绪的来处,于是,我找到了我目力所及的答案——我们的父辈。他们未曾解决的问题,他们的人生困境,改头换面,又滚雪球般向我们袭来。或者说,这些生活课题,每一代人都不曾真正解决过。我们不能再“远行”了,这样会压垮我们的。我们必须先从了解各自的父亲开始,才能了解我们共同的父亲。《天边》不只在天边,正如张者先生在最后借姚远之口提到:“天边无法寻觅,它与流沙同行,与天山同在,与旷野同伴,与草原共生。天边就像倒置的地球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明白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姚远就是之前在红薯地里不断询问姥爷天边在哪里的八分,我是多么感触么?仿佛一个圣徒穿行在漫天黄沙中,看不到他欲往之处,也看不到来时之路,困顿无助时,一个声音温柔地告诉他:“别着急,别着急。世界不是远方,是你内心的广阔。”我想,回去或者原地不动,以一种最笨的方式感悟这个世界,是不是一种方法?就像八分在火车站等待,就那样等待,而不是一个少年莽撞地、不安地寻找父亲和母亲,起码他是安全的,起码他相信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来找自己的。我写到这里,竟然眼眶湿润了。我不希望一个个赤膊上阵的人这样无知无畏地闯入这个世界,哪怕他面对的是天山般美好的地方。

所以,这本书,似乎不再只写过去的时间、不再只写过去的人、不再是河南或者新疆,而是现在,是你我,是整个世界。我相信,张者先生写完《天边》时是幸福的,是丰盈的,他目送着《天边》到了每一个读者手中,又以另外一番面貌完成了对各自“天边”的想象。事实上,我最近一次感到幸福时,正是你安慰我“文章千古事”,我知道你用这句古语是审慎的。生活在太行山两侧的你我,和在南京校园相识的你我是一样的,我们目睹这些事情的发生,我们知道各自的使命和责任,却也在担心彼此的境况。你看,我们不也是在这个“淡漠”的生活里一点点捡拾起小说中兵团的温暖,想到这里,愁苦会因此消减几分,这或许就是你来信中所说,张者先生一如既往地写乡土,却不见乡“愁”的原因吧。我们不能将过去一丢再丢了,我们要记住。

其实,要说的还有很多。只是这些细节说起来便显得啰嗦。又回到了那句话“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们世界的天边”。人和人交流,不尽然需要语言,正如你我,在未曾通信时,同时捧着《天边》,想起我们过往的生活,我看着我们煤矿家属院后面的火车站,一列列运煤车不分白昼地驶过,楼板震动中,我完成了我对于远方无数次的想象,这些从地下数百米挖出来的煤通往何处?我的未来是否能抵达那里?前年,我在老师的鼓励下,去了煤矿,下了井。我的爷爷、姥爷、父亲、舅舅,都在这里度过了一生。而我,一个矿工的儿子,成为了这里的客人。当头灯在漆黑的工作面闪烁,那数亿年前的煤层竟然回射给我无尽的星光。(这里没有夸张,只是事实的阐述。)我突然想到,山西——这个黄土覆盖的地方,我的血地,我的故乡,数亿年前曾是一片汪洋,太阳照在这片汪洋之上,风吹起涟漪,可能也如同我在地下看到的那样,也是一片银光。

最后,问你好!希望一切照旧,又希望一切都不一样!

想念!

笔安

武庭英

2026年8月

“短长书”专栏往期:

第27期 | 《此时此刻》:现代人格的经济面相或文学投影

第26期 | 《文学的窄门》:能吃能喝,有话可说  

第25期 | 《蛋镇诗社》:戏谑的形式,或真诚的理想  

第24期 | 《与大师共进午餐》:小说叙事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  

第23期 | 《生活启蒙》:如果你一生都只是个普通玩家

第22期 | 《冰山一角》:这一角里藏着生命的无限意志

第21期 | 《大海风》:观海听涛问西东

第20期 | 《深山》:深山无门,彳亍者谁

第19期 | 《深山欲雪》:阅读自然文学的时候,我们在读什么

第18期 | 《亲爱的人们》:当“温情”成为新的总体性话语

第17期 | 《师范生》:一些枝叶,从大树上生长、抗争、摇曳

第16期 | 《无雨烧茶》:雨中烟火慢,小城茶事深

第15期 | 《人间信》:创造中国式的颓废主义美学

第14期 | 《土广寸木》:村庄是怎样,村庄应该是怎样

第13期 | 《去老万玉家》:英雄之旅,或美少年的启蒙历险

第12期 | 《猛虎下山》:改革“诗史”与人的“传奇”

第11期 | 《云落》:“县城感”与当下现实的历史命脉

第10期 | 《登春台》:先锋作家如何书写改革开放史?

第9期 | 《平乐县志》:重构的世界与“复杂的深刻”

第8期 | 《黑神话:悟空》:金猴奋起千钧棒,然后呢?

第7期 | 《河山传》:多重主体的共生、博弈与杂糅

第6期 | 《花灯调》:让乡村巨变成为文学视野中的可见之物

第5期 | 《观相山》:确立尊严 分享艰难

第4期 | 《沿途》:在新旧交替中踏浪而行,与时代交汇的心灵景观

第3期 | 《阿娜河畔》:深邃的自然与有情的历史

第2期 | 《欢迎来到人间》:今天我们如何书写人间

第1期 | 《误入孤城》:孤独之城成为喧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