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长书 | 《文学的窄门》:能吃能喝,有话可说
中国作家网“短长书”专栏,邀请读者以书信体的方式对话文学新作与文化现象。“短长书”愿从作品本身出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也愿从对话中触及当下的文学症候,既可寻美、也可求疵。纸短情长,我们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学现场做出细读,以具体可感的真诚探讨文学的真问题。
文学的门是宽门还是窄门,恐怕众说纷纭,但说文学批评是“门”中“窄门”,应该没有太多歧见。“窄门”通向的往往也是开阔处,或者是踏上蹊径的一重关要。当然,“窄门”之后也可能是另一场风车大战,或者等待被戳破的皇帝的新衣。我们都在门槛上。丛治辰说,无论如何,他都“愿意做个执拗的守门人”。“短长书”第26期,学者、作家陈思、石一枫立于门前,窄门比宽门更值得走吗?听他们说。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本期讨论:《文学的窄门》

《文学的窄门》,丛治辰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月
《文学的窄门》是评论家丛治辰的最新文学评论集,收录了他近年来的批评文章,涉及小说、散文、诗歌以及非虚构写作等文体,如李敬泽的《青鸟故事集》、李洱的《应物兄》、余华的《文城》等,是丛治辰对文学创作、批评和文学研究本身的探究。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首先应该有能力解开文本自身的秘密,同时,在解开文本的秘密之后,也能从中发现超越于文学之外的价值,从而指出文学在世界中的位置,展示出文学向世界打开的方式。《文学的窄门》正是丛治辰文学观念的文本实践。
作者简介

丛治辰,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研究员。2002年至2013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2015年至2016年赴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访学。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当代文学批评等。著有《世界两侧:想象与真实》《空间与叙事》《文学的窄门》《我们的时代与文学,以及我们这一代——代际书写与情感共同体》等;译有《电脑游戏:文本、叙事与游戏》;发表研究论文及文学评论百余篇。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茅盾新人奖等多种奖项。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现代文学馆第三届客座研究员、特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小说学会常务理事。
短长书

陈思,福建厦门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哈佛大学访问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副秘书长,中国作协会员。主要从事当代文学史研究与文学批评。著有《现实的多重皱褶》《文本催眠术:历史·主体·形式》《从个体到家国:社会史视野下的新世纪文学》,译著《德里达眼中的艺术》。
一枫兄好:
与你居然也有几年没见了。
叨扰之前,先送上情绪价值:老兄的作品是一直在跟踪的,《世间已无陈金芳》《地球之眼》,也是我给学生开列的阅读篇目之一。今年学生读完,照例非常崇拜。
遗憾一直未能找到机会与你深聊。但今天的场合,主要围绕丛治辰的《文学的窄门》。我想因利乘便,漫谈一下对这本评论集的随感,并抛出相关议题。用他这本书作为中介,方便老兄挥洒,小补一下遗憾。
我跟治辰是2008年在北大相识。众所周知,他属于高能量人群,一专多能。北大教师、学者、批评家、B站知识网红、文艺青年中的精神领袖和风云人物(之一)。记得每次饭局,他往往迟到,庞大身躯风风火火进来,裹着热气和烟味。急忙忙道歉,兴冲冲端起酒杯,贱兮兮表演某位老师说话。狼吞虎咽过后,一边拍着肚子:“哎哟,撑死了撑死了”,一边意犹未尽拿起筷子,同时开启下一段长篇大论。他不满足于区区饭局的大胃王和开心果,最后登上文学脱口秀舞台,夺得亚军(我好奇谁能击败他)。这样的人对世界有着广泛的热爱与好奇,对有意思的事物有着饕餮一般的好胃口。这种生命形态构成了他文学批评和工作方式的底色——在我看来。
一个热烈的人写的却是《文学的窄门》。门是边界的概念,包含有拒绝的意味;但它同时是一个通道的概念,是一种接引。这本书是有门槛的,有些人体型巨大、身形笨拙,可能就过不去这个窄门(这里没有任何暗指)。治辰像是文学的看门人,藏着掖着,珍惜门后的世界。他倒也不想把门堵死,还带有指引的意味。这是“窄门”,而不是“窄路”,不是要文学的路越走越窄,而是希望人们能通过狭长的通道抵达灿烂的世界。
所以我的第一组思考是,这样纯粹的、为文学的文本批评到底能够走多远。从文学批评角度来说,有一类依托理论(更多是西方理论)来提供洞见,有一类则依托社会历史,还有一些批评则紧紧围绕文本为中心。在我看来,这三类批评其实并无高下:过分依靠理论可能生吞活剥,过分依托历史可能把文学当做社会档案,单纯紧贴文本而没有更高的见识,可能平庸琐碎和乏味干瘪。
丛治辰的立场是在文本的。文本不只是路径,也是他的旨归。书分三辑,这三辑是文本的肌理、形式的边界以及通往文学的外部。“肌理”这个比喻,是肉身化的、具身性的,是丛治辰的切肤之感。文本既是出发点,又是一个回归点。他谈刘丽朵的诗歌,目的是验证诗歌中的“小说性”,用东西的《回响》来思考“纯文学”的边界,也是去谈文类的交融与开拓。他最远走到文学制度,比如《茅盾文学奖的“表”与“里”》。但他当然谈的还是文本——文学性。绕开关于“茅奖”评选公正性、制度优劣及其审美标准笼统争议的“表层”讨论,通过对第五至十届茅奖官方发布的“评语”及“授奖辞”进行细致的修辞分析,探寻奖项背后更为具体、微妙且动态变化的审美倾向——即其真正的“里”。他通过文学去远行,但在世界尽头,总包含文学的乡愁,幽幽回望。丛治辰不拒绝看世界,不是暗搓搓躲在角落的书呆子。但他坚持用文学之眼去看世界。而且,通过文学文本去抵达的世界,和通过其他的路径、其他的通道抵达的世界,看到的风景大不一样。文学视野看到的世界是不可被其他视野覆盖、遮蔽、回收的,有它自身的真理性。这一点,我尤其同意。
他在开篇《文学生产知识的方式——李敬泽〈青年故事集〉的引文、缀余、章法与态度》已经有所展露。他借评论《青鸟故事集》指出,现代的美学精神是不和谐、不相配。李敬泽所感兴趣的恰恰就是这种不和谐、不相配。这种“不和谐”、“不相配”之物的发现,恰恰是美学的专长。文章有许多精彩之论,“现代格局下的误解,大多出于主动的拒绝”。“文学的审美趣味活跃了沉重凝滞而狭隘愚昧的僵死脑壳”,“知识有时不必是确定之物,不必是硬邦邦已经发僵的道理,而可以是模棱两可但带有温度的记忆,也可以是在摆弄这些记忆时发出的一两声促狭的坏笑”。尽管他自谦为“笨拙的姿势”,但甘愿付出这种“繁琐而笨拙的文本分析”,是因为急于证明自己的立场。即——文学也是一种知识。复杂、丰富、难以言说、不确定性、不相配,这构成了丛治辰的美学趣味,也造成阅读的难度——但这些都是知识。许多人还陷在古希腊巴门尼德的陷阱里。“真理是一”。唯有理性能够接近真理/存在?“真理”(“存在”)的形态只能是唯一?当美学崛起,我们重新看待“一与多”的辩证。丛治辰在《模式的限度与细节的突围——对〈人民的名义〉的文本分析》中,尤其强调突破模式化、让小说无法自洽的溢出的细节。周梅森的《人民的名义》成功之处不在于其符合某种僵化的“反腐小说”或“清官模式”,而恰恰在于作者在一条看似黑白分明、方向明确的反腐“主线”之外,精心编织了一张由丰富、歧义迭出的“细节”构成的叙事之网。模式化的知识,反而因为僵化而丧失真理性。只有它裂变分身,违背自我的时候,才孕育了真理的因子。
进一步说,文学是一种知识的使用方式、一种使用态度。它甚至可以作为一种元知识来存在。文学在这里,与其它学科相比,不仅不落后、不可替代,甚至有知识的解毒剂的作用。它是药,是迷药,也是解药。
下面说说我第二组思考,《文学的窄门》里的批评文字,本身就可以作为审美对象。许多人觉得文学越来越窄,其实批评也是越来越窄(作为批评家,我还是有权这么说的)。
我想到,是不是存在一种让人迷醉而不是越发清醒,让人耽于沿途美景而忘却目的地的文学批评?文学批评应该提供的是清醒的茶多酚,还是血脉贲张的酒精?这当然是丛治辰自己的趣味使然,他心仪李敬泽,念念不忘王德威,这种人很难写出乏味的文字。尤其,他还很在意趣味二字。这样的文学批评,是不是走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路呢?《文学的窄门》约等于“批评的蹊径”。
具体说,这本书可以作为文章学的参照,提供了一些理法与技法的启发。
理法方面,是一种对话性的、不断进退的文风。文学批评讲道理的时代应该重新到来。写评论,有人讲究“请神上身”,也有人重视“讲道理”本身。不仅是什么道理,还研究怎么讲。我想说的是,书里充满对话性。作者预设了一个智力相当的讨论对手,而不是幻想自己站在高高的讲台下,底下是黑麻麻的无名的蠕动的动物。他不断地引出问题、回答问题、呼应问题、校正问题。在论辩当中前进,是曲径通幽,也是层层递进,看似让步,实则寸土必争。熟悉丛治辰的人都知道,他很喜欢辩论,当然也喜欢赢得辩论。如你冒犯他对审美的捍卫,就要被迫站上拳击台。
当有人诟病余华的《文城》所写的历史不真实(这些部分丛治辰似乎并未给与足够重视),他会辩称,《文城》当中那些善良,并不是作者的退缩,而是基于当下世界的态度调整,反而是先锋对自身的反叛。丛治辰发现,温情脉脉的余华在《文城》里面提出另一种历史的真实(虽然在我看来,那依然受限于作家经验对历史的种种“臆想”范围内)。不过这个基本立场我却也同意,在他评价须一瓜时早有指出。“温情”才是更合理、也更深刻的,是洞悉一切后的同情的无奈。
讨论本是中西方思想最基本的形态,《论语》是语录体,语录背后是对话的语境、情境。西方哲学起点是柏拉图的三十六篇对话录。所谓的辩证,也是在论辩中去验证和确证。这样文章会像一场双人舞,有进有退,有时把主导权交给对方,在感知中回旋、律动。这不也是一种艺术作品的光晕吗?
再说到技法。文学批评就像虚构作品一样,也讲究写作手法的。《须一瓜式的结尾与作为奇观的小说——论须一瓜中短篇小说》,那简直不是论文,全文三分之一是谈欧亨利,尤其是欧亨利的结尾。中学老师敲黑板,跑题啊!写小说可以设一个钩子(hook),设一个悬念,没听说写评论还可以这么干。这个漫长的悬念,如慵懒的猎手甩出去的回旋镖,空中盘旋许久,结尾处还能狠狠打中目标,居然丝丝入扣。许多人看须一瓜就如看欧亨利。但正如许多人低估了欧亨利的结尾,也低估了须一瓜的结尾。须一瓜的温情,使得小说摆脱了事件,成为了“意义的奇观”。
拥有好的技术,当然不是全部。我自己就以为,当一位好批评家,始终要“带发修行”,才能以人情和世故来还原文学的整全性。这里的人情世故,是于烟火中锤炼自己的眼力和定力。比如谈《人民的名义》《应物兄》这样的作品,他解释文本的时候填充了很多文本没有直接告诉你的另一面。小说里的每个人物要丰富,对批评家的考验是,你只有比这个人物更加洞彻世事。他的“增补”,像古代批评家写在文本空白处的“评点”。这个任务,太过“单纯”(或稚嫩)的批评家完成不了。你甚至会觉得,丛治辰自己开始了小说另一半的创作,写得如此合情合理。
最后再补充一组感觉。丛治辰的文本批评中还有一块被人所忽视的资源,就是古典趣味。一个批评家除了红尘打滚,更上承一个庞大错综的数据库。如李泽厚所谓的“积淀说”,批评主体的建立很多时候依赖这个数据库。他对《论语》《史记》《古文观止》《赵氏孤儿》《醒世恒言》的倚仗,使得他的人文主义较为中正。丛治辰对世故的体会,类似《吕氏春秋·察微篇》“子贡赎鲁人”的故事,孔子显然比子贡对于人性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更宽容的态度。他大概会欣赏那些睿智地与外物相周旋的人,但是绝不认为有必要为明哲保身而放弃正道。
在这个时代理解人及其行动,往往依托于他对中国古典经典的熟悉。那种了然于心,那种渗透于血肉,使得他整个文学批评既有敏锐、缜密和逻辑的辩证性,但又弥漫着一种古典的人文知识分子的气息。这种气息不仅平衡,而且丰富了他原先的锋芒、促狭、浪漫与雄辩。这样的文本批评一点都不单薄。至少,足以睥睨和平年代所常见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
我好像表达得七七八八了。丛治辰如一位热情的“看门人”与“引路人”,既守护文学的纯粹性,又以贪婪的胃口吸纳万物,将批评化为一场生命原力的探险。这样的饕餮巨物(请允许我忍不住人身攻击),把每一场饭局变成学术报告,也把每次对谈变成艺术创造。不如,咱们仨近期约个饭,高谈阔论(胡吃海塞)一番?
顺颂
文祺
陈思 谨上
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三日

石一枫,1979年生于北京。1998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现为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入魂枪》《漂洋过海来送你》《红旗下的果儿》《恋恋北京》《心灵外史》《借命而生》《一日顶流》等,小说集《世间已无陈金芳》《特别能战斗》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冯牧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小说选刊》年度奖·中篇小说奖等。
陈思老师,您好:
谢谢您找我聊天,确实好久不见,长期没受您的教导,我觉得我都堕落了。这次聊的是丛治辰老师及其文学批评,主题比较鲜明,意义比较重大,当然形式也比较少见,这事儿不常发生在我的日常生活里。
书归正传,丛治辰老师的《文学的窄门》我也刚看不久,正好是人文社出的,我老到那儿搜罗书看,熟人写的就拿了。后来还跟他一块儿到电台说过一次嘴,聊的就是这本书。他主说,我捧哏,捧完一块儿到赛特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个宵夜。捧哏的任务,就是让主说的话不落地,永远有话可说,这个任务在丛老师身上比较易于完成。该老师的特点就是嘴不停,要不吃,要不喝,要不说。并且一般人吃喝的时候不说,嘴被占住了,丛老师是越吃喝越说,嘴被激发了。嘴不停放在好多场合、行业以及时代不是个优点,比如看电影,就怕旁边一女的痴痴地问,一男的谆谆地讲,比如外科大夫,很多病人都反映在“半麻”状态下听见过手术台旁扯淡、讲段子、对器官品头论足,再比如中国历史上很多特殊时期,嘴不停给不少人带来了磨难——不过我们这个行当,我们这个时代,恰好又是个嘴不停的行当和时代——打开小程序,到处都是嘴。丛老师嘴不停,总体而言也是他的一大优点。
顺便说一句,以前我老觉得作家就是在家坐着,没想到当了作家才知道跟推销员差不多,四处乱窜,嘴不停。奔着寂寞去的,结果修炼成一口腔工作者。
再说回丛老师,为什么说,这位老师的嘴不停是优点呢?吃喝姑且不论,有的吃,有的喝,能吃能喝,按照中国人朴素的观念,怎么着都是好事儿。而丛老师在哪儿都能嘴不停地说,在我看来比能吃能喝还令人钦佩。原因无他,这年头有的吃有的喝并不难,有的说就太难做到了。
再说得严谨一点儿,有的说,对于自我要求低的人容易,对于自我要求高的人难。说嘛,人嘴的基本功能,说什么不是说——北京人有一个特点,只要认识的人在一块儿,就得用语言把时间填满,吃了嘛?吃的什么呀?嘿,您猜怎么着,我今儿吃的也是……地铁就过站了。这当然也是一种优点,甚至可说是一种无私,他们看不得别人尴尬,并认为别人尴尬是自己的责任。英国人谈天气也是一个道理。但这就属于自我要求比较低的那种说,低到了仅仅用语言把时间填满就行。无私归无私,充其量也就是精神可嘉。而自我要求高的说,则要做到别人都说的他不说,甚至别人都知道的他也不说,他总能说点儿新鲜的,并且说了还能言之成理,这就比较难了。
再顺便说一句,写小说其实也差不多。老话讲“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但有人说“有话则短,无话则长”,意思是别人有话你少说,别人无话你多说。还有句老话,好作品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我老觉得不对劲,我觉得应该是“人人心中无,人人笔下有”。写嘛,总得写点儿人家没想到的,提供一点儿看待事物和生活的新观念,新认识。都写“人人心中有”,鲁迅何必是鲁迅呢,曹雪芹何必是曹雪芹呢。小说是拿话说事儿,评论是借事儿说理,那么这个标准也适用于写评论。我不是评论家,也只能用这个标准看待评论的好坏——尽管这活儿说的又是我们的好坏。
那么再说回丛老师和《文学的窄门》。丛老师能说固然可贵,更可贵的是,属于自我要求比较高的那种说。他总希望,也总是能够说出别人没想到的东西,并且还能逻辑自洽,自成体系。前者是见识,后者是功夫。我属于那种不太油的会油子,老开会,开会也老犯困,但在会上听见丛老师说话,可以振奋精神。倒不是因为丛老师善于贯口,肺活量大,而是因为我想听听丛老师又能说出什么我所没想到的东西。
开会发言如此,写文章更是这样,《文学的窄门》写到一些作家作品,比如李敬泽的《青鸟故事集》、余华的《文城》和李洱的《应物兄》,这些著作我也都学习过,学习完了再看丛老师的文章,跟我的看法又不一样,相当于换个角度将作品再读一遍,甚至读了同一面子不同里子的另一篇作品,我想收获主要在这儿。而从这个角度说,文学确实是道窄门,大门人挤人,通往“另一条路”的门都是窄的。
也许好的评论,就是用别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前提是你得有块垒。脑子里没有想法,只有公式,所有作品都相当于印证勾三股四弦五的三角,这是一种空虚的游戏;脑子里仿佛有点儿想法,说得倍儿凝重倍儿斩钉截铁,其实在人家眼里早就是常识,这是一种乏味的游戏。丛老师讲段子的时候也空虚,但是思考文学不空虚,丛老师吃饱了也会感到乏味,但是阐述文学不乏味,这就善莫大焉。而不空虚,不乏味,还是因为肚子里有货,这里的货,当然不是川鲁湘粤各大菜系,也不是各种“主义”各种“性”,还是像您所说的,是一种“带发修行”,也即“人情事故,在烟火中锤炼的眼力和定力”。
我也总觉得,在“有话可说”这方面自我要求比较高的人,通常心理素质不是十分强大。真强大的没话可说也能说。但就像窄门比宽门值得走,心理素质不强大也未见得是坏事,丛老师以中年人的体型、酒量、烟瘾和打圈儿风格却能保持三分——三分已然可贵,十分就是妖精了——少年气,我想原因在此。因此在人工智能把我们的话都说尽之前,我希望丛老师永远有话可说。不为中国文学的发展,为了我们的身心健康,我想这也是美好的祝愿。
同样美好的祝愿奉献给陈老师,祝生活愉快,天天有乐趣。
一枫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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