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长书 | 《大海风》：观海听涛问西东
2024年，中国作家网特别开设“短长书”专栏，邀请读者以书信体的方式对话文学新作。“短长书”愿从作品本身出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也愿从对话中触及当下的文学症候，既可寻美、也可求疵。纸短情长，我们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学现场做出细读，以具体可感的真诚探讨文学的真问题。
赵德发久居海边，写下《大海风》，意味着他开始致力于从中国的视角观照海洋文明。书中故事的三十年，放眼于亿万年的潮汐不过波涛一瞬，却是风雨飘摇的近代记忆，中国人觉醒、抗争与奋斗的重要时期。在山海之间的变局浪潮中，《大海风》位于文明的交汇点上。“短长书”第21期，评论家刘新锁、许玉庆带大家感受《大海风》中的浪花朵朵，与百年激荡中复杂的历史变动。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本期讨论：《大海风》
《大海风》以黄海之滨的马蹄所和青岛、上海、大连等港口城市以及广阔的海洋为故事发生地，书写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的渔业史与航运史，表现人海关系之变、时代风云之变。主人公邢昭衍是一位渔家子弟，也是明代所城千总、抗倭英雄的后代。他在青岛读书时开阔了视野，明瞭海洋大势，决心向张謇学习，实业救国，拥有一只船队，振兴民族航运业。
但是，国运不济，外敌入侵，他的事业只能半途而废，于是，抗倭英雄遗传的血脉让他义愤填膺，决定带领民间武装走进深山……小说以浓墨重彩刻画了主人公面对大海的坚强性格与进取姿态，在强敌入侵时的家国情怀与牺牲精神，并讲述扣人心弦的航海故事，展示斑斓多彩的渔家风情。
作者简介
赵德发，1955年生，山东省莒南县人，中国作家协会第八、九届全委会委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第五、六届主席团副主席，日照市文联原主席，山东大学特聘教授。至今已发表、出版各类文学作品约9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双手合十》《乾道坤道》《人类世》《经山海》，长篇纪实文学《白老虎》《1970年代，我的乡村教师生涯》《学海之鲸》《黄海传》等，出版有12卷《赵德发文集》。作品曾获全国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三届人民文学奖，第四、八届《小说月报》百花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优秀作家贡献奖等，登上第四届中国长篇小说年度金榜。长篇小说《经山海》《缱绻与决绝》分别被改编成电视剧《经山历海》和《生万物》。
短长书
刘新锁，文学博士，济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山东省当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文艺评论协会理事，获聘为山东省作协第二届签约评论家。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主持省部级项目多项，并获省、市级科研奖励多次。
许大哥：
见字如面。最近读了赵德发老师的长篇新作《大海风》，有些感想。以往曾读到你关于赵德发老师作品的系列评论文章，所以，也想借这个机会听听你对《大海风》的看法。
这部长达55万字的厚重作品，读起来也让我感觉心里沉甸甸的。过去，赵德发以对土地、农民及中国传统文化的书写而知名，作为日照这座沿海城市的地标性作家，近年来他逐渐自觉地将创作的版图向大海拓展。套用既往说法，赵德发是在有意识地由“黄色文明”向“蓝色文明”转型——《大海风》可谓是这种转型的一部里程碑式作品。小说采用的依然是他最擅长的经典现实主义写法，截取了中国近现代历史发展进程中转折轨迹最为剧烈，政治、思想和文化格局最为动荡复杂的晚清到抗战这一特殊历史时段，将人物个体的命运沉浮置放于家国沧桑前所未有的巨变、东西方文化的激烈碰撞交流以及传统中国向现代社会整体转型的宏阔背景之下予以全景式的展现。在这个意义上说，这部作品是赵德发以回望视角立于历史风浪的潮头，唱出的一曲中国近现代民族实业家波澜壮阔也让人荡气回肠的“向海图强”大风歌。这部体现了作家野心和追求的作品，让我联想到一个感觉有些意思的话题：中国当代文学创作领域，《大海风》所延续的这种“茅盾式”全景现实主义写作范式，似乎还是1950这一代作家运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多年来，我始终抱有一种个人偏见，我感觉无论是1960还是1970一代以及更晚的“80”、“90”后作家，即便是其中最优秀的作家，他们的大量中短篇都极为精彩，但相较而言，在驾驭长篇巨著方面，他们似乎总让人感觉有些力有未逮。当然，这主要是缘自不同代际作家各自不同的成长背景、人生阅历、人格构型、禀赋气质及文学追求等方面的明显差异，但话又说回来，1950一代那些代表性优秀作家所显现出的高瞻远瞩的文化视野、深邃厚重的历史意识、雄奇阔大的文学气象甚至他们时常采用的全景现实主义这种看似“陈旧老套”的创作理念和范式，是否也有值得这些更年轻作家需要学习的某些长处呢？
就人物形象塑造和故事情节展开而言，我感觉《大海风》可以视为较典型的一部“成长小说”。主人公邢昭衍身处近现代中国“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之中，他在时代巨变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竭尽全部心力，凭借一名海边男儿所具有的刚健进取的品格、包容开放的心态、精明果敢的头脑以及雄强无畏的胆魄，逐渐完成财富积累，成为在胶东沿海一带颇具影响力的一位民族实业家。在爱情方面，他冲破世俗眼光和陈规陋习的束缚，大胆呼应贫穷渔家女孩梭子的热烈追求并与她自作主张结成连理，即便路人为之侧目父母与其反目，他也不管不顾，显现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敢执着；在事业方面，他敢想敢为，尽管有过家里大船被风浪和礁石摧毁、自己也因此险些命丧大海的凶险经历，但他还是顶住父亲的压力，不惧柏道长的谶语，毅然决然地卖掉与父亲分家得到的全部土地，孤注一掷地打造起属于自己的一条大风船，从而迈出了个人航运事业发展的第一步；在思想方面，他既从小经受了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滋养，青岛求学期间又初步领略了西方科学和文化的魅力，这使他即便身处纷繁乱世之中却总是能把握局势应时而动，既有儒家兼济天下悲悯苍生的情怀和抱定实业救国的目标为之矢志不渝奋斗不息的定力，又有摆脱掉封闭保守、安于一隅之民族痼疾的智慧，从而具备了“睁开眼睛看世界”、直面“迎面吹来了大海风”的现实，主动向世界先进国家学习并自觉融入“西风东渐”和“东风西渐”宏大历史潮流的胸襟与气度。但即便如此，作为“时代英雄”的邢昭衍在历史洪流的裹挟之中依然没有能力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最终他深明大义自觉服从国家命令，为了暂时堵塞日本军舰进攻的航道，亲手将几乎凝聚着他全部心血和财富的三艘轮船沉没在胶州湾港口。由此应验了数十年前故乡的柏道长断定他“命里无船”的谶语。在风雨飘摇波诡云谲的近现代中国历史舞台上，邢昭衍是一位承前启后的悲剧英雄形象，是那一代民族实业家的典型样本。他从海上死里逃生回到家中不久，在如何维持、发展家业的选择方面，便与勤劳节俭又有些保守封闭的父亲邢泰稔出现了冲突。随着阅历的增加和视野的开阔，特别是从上海返程的船舱中与大达轮船公司经理佟盛相互结识，二人的一番深谈激活了邢昭衍原本深埋心底的“买轮船、跑海运”的远大抱负——此后，在佟盛引领下，近代中国最著名的实业家张謇便成为他精神建构和事业追求的“精神代父”；同时，在小说后续情节发展中，张謇也可谓是其人物形象的镜像式存在，尽管两人事业的体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邢昭衍的命运沉浮与张謇的事业成败依然构成了时时相互映射的“互文”关系，共同折射和印证了中国近代民族企业家“实业救国”理想的兴衰成败。就此而言，小说主人公邢昭衍身上兼具了传奇性与表征性，是能立得住的一个人物形象。当然也不必讳言，《大海风》尽管显现了传统的全景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优势，但是也并非没有缺憾。比如，邢昭衍尽管可以被视为一名“在历史中成长”（巴赫金语）的人物，但小说对其成长过程的叙述基本全部聚焦于其所处历史境遇的改变，对他内在精神成长的探察和展现不够缜密细致，尤其是对他心理和人性幽微之处明显表现不足；在叙述其事业成败和命运沉浮过程中，每当遇到仅凭借个人力量无以应对的困境时，往往因缘际会便有某个人或某种力量适时出现帮助其绝处逢生——可以说，此类情节设置甚至存在某些大众文学产品“机械降神”的模式化叙事痕迹。这使《大海风》在一定程度上显现出了传奇性强而复杂性不足、通俗性强而纯文学性不足、故事情节性强而精神内涵性不足等问题。
这部作品让我印象更为深刻的，是作者赵德发对靠海生活的人们所独有的风土人情、生活场景和性格气质的生动展现。比如小说第一章，邢昭衍乘坐的船只航行在大海上突遇飓风大浪时，船老大纪老大试图用砍倒桅杆的方式挽救“来昌顺”号覆没命运的惊心动魄的操作，既为整部作品赋予了“天风海雨”的磅礴气势，又是对主人公此后商海搏击跌宕起伏命运的一种“预设”叙事。此外，比如对大年初五“上杠”那天的“祭海”习俗、为出海打鱼做准备的“杠网”“血网”、对海上“行地”的暴力争夺以及后续邢大斧头为邢昭衍制作的第一条大风船“义兴号”下海仪式等等的描述，无不以颇具“奇观化”色彩的场景展现给我们以陌生化的阅读和心理体验。这种对山东沿海一代地区独特“地方性知识”的文学化“深描”，无疑会为小说赋予某种强烈的魅力——但是，我们也应该不无遗憾地说，在小说的某些片段，作者似乎显得太过沉醉于其中，某些描述尽管穷形尽相生动鲜活，但又因与小说情节发展关联不够紧密而与叙事整体有些游离。
瑕不掩瑜，整体而言，《大海风》应该称得上是赵德发小说创作题材和主题转型的一部力作。我早就知道，许大哥在“文学意象”研究方面有独得之见。《大海风》中的“船”“大海”以及“迎面吹来”的“大海风”包括小说写到的其他一些意象既是写实，似乎又具有某些象征意蕴，不知道我感觉是否准确。关于《大海风》这部作品，我期待着听到你的真知灼见。
新锁
草于25年10月
许玉庆，文学博士，山东旅游职业学院副教授，中华美学学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美学研究，出版专著2部，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获得多项奖励。
新锁兄：
来信收悉！很高兴以这种方式与你畅聊文学话题。信中你将赵德发老师的长篇小说《大海风》放在文学史背景下，从全景现实主义、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等视角所做专业性解读，把脉精准，见解独到，很有启发性。最初，我是在去年《中国作家》杂志第十一期上看到这部小说的。一看到这个大气磅礴的标题，就感觉这部小说写得应该相当精彩。因为忙于各种琐事，我用了半个月时间读完。期间，跌宕起伏的故事和主人公邢昭衍的独特心路历程令人感叹回味。但总感觉小说并不完整，可能是基于版面原因做了节选。遂向赵老师求证，果然如此。终于赶在春节前，收到了赵老师寄来的55万字的小说全本。小说面世后不久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很多读者读完后，向赵老师询问该书有没有下半部，可见该书的艺术魅力。
如兄所言，我多年来一直关注赵德发的文学创作，进行了一些“追踪式”阅读探索，也偶尔涉猎相关课题或撰写一些自己的阅读心得，像《赵德发文学独创性研究》《乡土文学走进新时代——读长篇小说<经山海>》《亲和 反思 建构——长篇小说<人类世>的审美独创性探究》等，但多浅尝辄止，缺乏学术厚重感，烦请兄闲暇时不吝指教。如果要溯源我对赵德发文学的研究，应始于我读研时期的乡土小说研究。在两篇毕业论文中，我对其文学世界中所蕴含的审美独创性问题做了一些探讨。后来因为不再主要从事文学研究，对赵德发小说的阅读就成为一种个人爱好。谈及此，你可能要问，为何我会如此关注赵德发的文学创作呢，其实就是上面提及的文学独创性。这也是他的文学之于中国当代文学的最大意义。
当很多作家还在热衷于写故土家园上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将地域文化奉为自己创作的圭臬，赵德发的文学早已经“穿越”这一认知，而潜心致力于建构自己的文学世界，探索何以现代人和中国式现代文化的道路。这种文学的自觉对于一个作家而言相当重要。“艺术家的伦理就是原创性、感觉性。”（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赵德发有着自己对文学的坚守和思考：他不属于哪个流派，也不追求何种时尚。恕我浅见，我认为至今评论界对此论及不多。大家谈的是，赵德发是一位被低估的作家，但问题出在哪里，才是我们最该下功夫思考的问题。毋庸置疑，文学研究有自己的话语体系，每个评论家也有自己的评判标准。用乡土文学、海洋文学、史诗性叙事等话语去阐释作家作品，确实能够解决一些问题。可我们不能忘记：独创性、文学性高低才是衡量一部作品价值大小的根本标准。对于像赵德发这样拥有几十年创作经验的作家而言，技法已不存在任何问题，最重要的是写出属于自己的独创性作品。优秀的作家应该是“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唯有属于自己的文学之“道”，才能让作家去打造一片“新天地”。那么，一个拥有原创性的作家还会担心AI时代的到来会给自己的创作带来危机吗？
赵德发文学中的这一独特性，早在短篇小说《通腿儿》中就已表现出来，后经“农民三部曲”、“传统文化小说三种”等作品更为明晰与醇熟。他写土地、权力、文化，写儒家、道家和佛家，但他丝毫不迷恋文化层面上的那些人与事，而是以批判性去反思传统文化、传统人生与人性，以创新性去探索中国式现代文化与现代人生，塑造了一批像封大脚、绣绣、慧昱、吴小蒿等个性独特的人物。他们身上大都蕴藏着一种强大的生命力，或创造力。《大海风》就是这样一首关乎生命力的命运之歌。在邢昭衍身上，从少年离家赴青岛求学，到回家遇险重回渔家生活，以及后来与梭子的爱情传奇，造大船、买轮船、开公司、沉船回家的经历，都洋溢着一种对新生活、新事物、新未来去追求去创造的力量。无论是大海的风浪，还是时代的风浪，不但没有将他打倒，反而锤炼了他的胆识和魄力。在他身上，我们时不时会看到上世纪那些为救国救民四处奔走的民族企业家的身影，像卢作孚、张謇、黄炎培等。但小说不同于现实，是要为读者提供一个富有启发性、原创性的世界。细究邢昭衍生命力的来源不难发现，他既传承了来自家族文化、海洋文化的底蕴，又接受了西方现代科学文明的烛照。前者主要是祖上邢准千总御倭报国、血洒疆场的英雄气概，激励他在陷于困境时能够做到百折不挠、坚守梦想。“我的全部事业，必须浸染在这广阔无边的柔蓝之中了。”后者则极大拓展了邢昭衍的视野，让他以现代人的头脑去看世界，而不是困在繁文缛节中失去自我。所以说，中西文化共同筑起了邢昭衍的精神大厦，让他成为一个生命力强大、与众不同的现代行船人。尽管有时他也会出现犹疑、迷惘的情绪，如与梭子成婚时的荒诞感，与蒡子、翟蕙的情感纠葛，但最终能够穿越传统羁绊。除此之外，小说还塑造了一些独具特色的人物形象，如梭子、蒡子、杏花、翟蕙、邢大斧头、望天晌、小周、靖先生等。在这些人物身上，生命力、尊严感同样超越了传统儒家和西方现代文化的层面，成为创造新价值新理念的原动力。
独特人物塑造向来是小说创作的一大难题，因为它是决定一部作品成败的关键。在阅读中，我们会发现，当下文学中有着太多彼此相似或模仿的人物形象。他们要么是某种观念的产物，要么是作者个人感受的呈现，要么是对其它作品的借鉴……总之，这些人物没有承载任何新颖独到的思想，艺术创新也无从谈起。《大海风》则不然，给我们很多启发和思考。邢昭衍的独特性还在于他对生命个体的尊重。无疑，这是现代人必备的精神素养之一。小说中，邢昭衍不但做到了对他人生命的尊重，这包括他的亲人、乡亲、朋友，甚至是陌生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对自己的爱情、理想和信仰。如当他猛然看到站在院内杏花树下的梭子时，尘封心底的美丽诗章瞬间被唤醒，他遵从内心的呼唤，与梭子迅速成婚，做了让马蹄所人不敢想的事情；他对礼贤书院怀有深厚的情感，每次到青岛必去书院探望卫校长和同学们，听他们谈论各种有趣的问题，身不在此，心亦系之。在此，我觉得有一个颇值得深入探究的话题：就是对于一个人的成长而言，学校教育中到底哪些元素产生的影响更大？赵德发曾做过多年的教师，肯定对现代教育有着独到的理解。那么，邢昭衍的成长之路应该体现了他的有关思考。
《大海风》塑造了很多独特的意象，像“大海风”“灯塔”等，蕴含着丰富的审美意蕴。非常认可兄的观点，以意象美学解读《大海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视角。文学话题是说不尽的，聊《大海风》又何尝不是？以上浅见，有感而发，望兄多多指正。最后，希望“短长书”这种朴质而真诚的文学交流再多一些，让文学真正回归文学。
玉庆
于10月20日夜
“短长书”专栏往期：
第4期 | 《沿途》：在新旧交替中踏浪而行，与时代交汇的心灵景观
第17期 | 《师范生》：一些枝叶，从大树上生长、抗争、摇曳
第19期 | 《深山欲雪》：阅读自然文学的时候，我们在读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