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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赵玫:我的文学随想

来源:文艺报 | 赵玫  2018年11月30日07:11

时至季冬,回想改革开放四十年的中国文学,内心充满春天般的温暖。而现在已经读到的不少喜庆文章,含着丰富的史志价值,对四十年的文学历程,进行高屋建瓴而又满怀深情的回望。想一想,在每个人短暂的生命中,又能经历几个四十年呢?所以,凡是有始有终,一路携手,走到黄金般“不惑之年”的文学同道们,都是享有非凡人生的幸运者。

作为七七级,我在炼钢厂当工人八年之后,进入大学中文系读书。就在这个时刻,文化政策的巨大变革,几乎在人们猝不及防间发生。体现在文学艺术上,便是国门的极大敞开。经过无数优秀翻译家的卓越劳动,异域的种种思潮、主义、观点、标准,几乎无一遗漏地介绍了进来。那时,我们都是好学生,既循规蹈矩,又意气风发。读书,大量地读书,如饥似渴地读书,甚至等同于傻读和乱翻。这成为大多数同学互相攀比的竞赛,也成为许多人此后大半生难以改变的习惯。“开卷有益”的古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广泛继承。“读书无禁区”的倡导,则一度成为流行的时尚。于是,我们读到了许多已有定评的作家、作品,也熟悉了许多正在崛起的作家、作品。

接下来,自然而然地,众多技痒难捺的人,激情澎湃地操起笔来,依据着自家生活,仿效着他人笔墨,开始了一吐为快的创作。很快,便有不同凡响的佼佼者脱颖而出,成为人们广泛关注的新秀。民众与文学进入了共同的狂欢期,一首十来行的诗歌,一篇几千字的小说,一旦表现出才气和胆略,人们便会奔走相告。民众与文学又像是进入了彼此的蜜月期。文学成了许多有情人最可靠的媒介。现实中,因意趣相投的文学姻缘而喜结连理的佳话比比皆是。新时期文学的创作,开始分门别类起来,开始五花八门起来,实质上,开始繁荣昌盛起来。

与此同时,在鲁迅的“拿来主义”得到最大化实行的喜人时刻,长期被打入冷宫的中国古典文学和中国现代文学,同样生逢其时地迎来枯木逢春。古典文学的孤本、善本、禁本,现代作家的创作、翻译、理论,统统得到大规模的发掘、整理、出版。大批钟情于此的中青年学者,迅速成为精于此道的专家,这当中就有不少我们熟悉的同龄人。是他们使人们见识到,中华民族的文学宝库,也是世界文明相辅相成的重要部分。从古到今,库存着无与伦比的精神财富,拥有大批在世界范围内享有盛名的文豪和巨匠。于是,眼见大批作家的辛勤耕耘,重返寻根之路,又开始新一轮别出心裁的探索。中外文学精典的教化作用、示范作用,在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之后,无疑激发出中国几代作家极大的写作冲动和创新能力。这就应了一句“花红叶绿”的老话,中国文学的大花园,得以展现出醉人的风景。从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全国中短篇小说奖、少数民族文学奖,到后来的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不间断地推出大批优秀作品,艺术质量和思想水准普遍抵达有目共睹的高度。众多作家、翻译家的劳动成果得到公认,并被郑重其事地标榜出来,犹如一面面色彩各异的旗帜,在广大文学读者视野宽阔的朗朗晴空中,猎猎飘扬起来。

当然,回首四十年的文学发展,也并非一马平川。有时热浪滚滚,有时相对平静;或者时而受抬举,时而被冷落;或者在这个地区受到重视,换个地区却遭到忽略。文学的荣光与尴尬,外部原因固然复杂纷纭,但如果从作家自身反省的话,可能更有利于我们内心的平衡。四十年的文坛,实际上让作家经历一场考试,也给予作家一个平台,表演聪明与才华,展示格调和气质,体现心地及人品。而这个表演、展示、体现的过程,必然有高下之分,有雅俗之分,有上帝点头和发笑之分,有读者喜欢和厌恶之分。我的意思是,文学的进步,除了外部因素,更重要的、更关键的,还取决于文坛从业者们的自身状态。

事实上,四十年来,怀抱着各种理想的人们,跻身于叫人惊喜交加的文坛,多数出于内心表达的冲动,有的为了获取职业的尊荣,有的仅仅当作谋生的手段。文学马拉松跑到后来,有的半途退场,有的坚持至今。当然不可一概而论,有的退场仍然令人尊敬,有的坚持则属于勉为其难。

文学通常表现为有众多读者的参与。但写作自身,一定应归类为独自做事。你如果追逐热闹,哪儿人多奔哪儿去,个体劳动就必然变质为呼朋引类。比如,拿深入生活来说,采用前呼后拥的方式、浮光掠影的方式,就往往造成你的身子到了边远的城市、偏僻的乡镇,你的感觉可能还留在你的长居之地。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会是同一模板里出来的百城一面、千镇一貌,都会是除套话之外,当代人共有的急功近利,同样焦虑的房子、车子、票子。而轻而易举地,就会忽略掉各个地方依然具有的独特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我以自身的体会想说,一些错觉的产生,可能恰恰正因为同行者太多,人多嘴杂制造了并不需要的热闹。试试让自己少去些喧嚣场合,安静下来,就可能写好琐碎的家常日子,写好曲折的精神历程,写好多元的“自我”审美。如此省悟之后,那些熟悉的人、陌生的人,贫贱的人、富贵的人,如何一天天走来,如何一年年变化,就可能在你的笔下,呈现出真实的丰富与新奇。

三四十年前,大多数作家还没有自己的书房。但不分时间、地点的阅读,使人们尽情领略到书中的大千世界。而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各种提倡读书、组织读书的活动如雨后春笋。但事实上,读书已变得日益奢侈,甚至仅仅成为一种让人观赏的“项目”。如果没有坐拥书城的架势,没有咖啡、没有茶,没有绿色植物、没有工艺摆件,没有背景音乐,读书似乎很难进行下去了。在国营书店日趋萎缩的状况下,不少民营书店已经沙龙化。将一本书一行一行地读进眼睛里,一页一页地读进脑子里,已是一件相当为难的事情。这是文学碰到的新问题。我一个朋友曾说过:“你只有读,你才会写;你只有写,你才会读。”可见,阅读是文学的前提,也是文学的基础。提倡行之有效的阅读,应是文学发展的重要一环。

回想自己四十年的文学岁月,我从来都只是想做一个尽可能称职的文学劳动者,心无旁骛地读书、写作。我不关心论争,论争常常耗费时间。不理睬闲言碎语,因我没有应对的能力。种种不良惰性,反倒使自己产生一种宁静的生活满足。也因此有心情、有闲暇,让思路飞翔,去关注古代的人与事,去亲近现代的人与事,去体察国外的人与事,去拥抱当代的人与事。然后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经由数十家出版机构的帮助,成为八十多种封面的图书。再经由无数读者慷慨的购买,转化为我继续写作的动力。数十载文学经历,虽然平淡而乏善可陈,但恰恰是从切身感受出发,对中国文学宽容的四十年,我要送上真心诚意的感谢。我是一个从来就缺乏深度思考的人,但持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这就是,已经完结的四十年文学实践,必将在中国文学及世界文学的史册里,留下空前绝后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