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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我没有被“大抵”糊住了眼睛

——评张楚《中年妇女恋爱史》

2018年04月16日09:03 来源:《收获》 林鲸

《中年妇女恋爱史》(张楚的中篇,2018-2《收获》刊载)看名字就特想读下去,毕竟四舍五入下来,我也要成为直男心中即将失去性别特征的中年妇女了,写自己个儿的故事哪能不感兴趣?谁没有年轻过呀,哪个中年妇女不是从十七八岁里“有女怀春”的日子里走过来的?可悲的是,慢慢的,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袜子、厨房的油烟、餐桌上咸淡不当的饭菜变成了她们生活的重心;皮肤松弛、眼神浑浊、手指粗糙、连可怜的70A都慢慢的垂成了负A,这种时候除了自我安慰,时间是最公平的,连美人张曼玉都得老去更何况我?便只能带着点不甘和失落默默地戴上尚且在洗碗池沿上滴水的橡胶手套了。

2018-2《收获》

“无疑,茉莉是班上最细的女生,也是最白的女生。”果不其然,有恋爱史的中年妇女在少女时期一定是美丽的,爱情也只选择先生发在美上,其次再做将就之选。不美但也能掳获男人的恐怕只有“斯嘉丽”吧,毕竟“斯嘉丽奥哈拉长得并不漂亮。”其他如我等“中人之姿”也难以算上的三分四分女能分配得一个酱油角色帮忙传信儿已经很不错了。

茉莉不管不顾地从十几岁开始恋爱,仿佛年少的时候爱情并不是上上选,目的明确,先看户口,是不是商品粮,是不是城里人、跟自己般配不般配等等元素都在爱情之前。第一个恋爱对象高宝宝很快就成了往事,这段爱情连怎么结束的都没来得及讲她就嫁给了高一亮。再一次相遇时,茉莉已经离了两次婚了。失败的婚姻并不影响女人在初恋情人心目中的美丽,同学聚会上,即将要踏入第三次婚姻的茉莉又一次因被捉奸在场而成了单身妇女。高宝宝又一次莫名消失了,对高宝宝来说,也许是一种幸运呐。

年少时,因为高一亮是城乡结合部的,跟茉莉较般配,单纯的茉莉就期待这种般配能一直般配到永远。骨子里有着点小骄傲、小自尊的茉莉不知道婚姻里哪里会有绝对的般配和平等呢?所谓的般配不过是自说自话的欺骗罢了,女人一旦走进婚姻的围城就变成了战士,为争夺一切而时刻准备着,像炸了毛的公鸡一样,斗志昂扬。尤其是在有了孩子坐月子的那一个月里,战斗力爆表、达到人生最高值,再此之后,慢慢下降,开始学习争吵、生气与妥协。茉莉的婚姻从开始准备多一万块钱嫁妆到来参加婚礼的说天津话的姨妈一家都分明表示她想要争一口气。争这一口气什么都不为,只是为了表示在爱里,她是占有主动权的。

有点心惊,张楚写得不是茉莉,是女人。哪一个女人不愿意掌握主动权呢?不单单是爱,是一切。哪一个女人没有为了这一点点的主动权动过小心思呢?记得出嫁前我跟先生说,因为我嫁的不是吴彦祖,所以房子一定要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先生笑嘻嘻的看着我,很抱歉你先遇到了我,让吴彦祖没机会了,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看看,为了这套房子我才勉强地嫁给了他,至于现在?别说了,谁还不是凑和过咋地?如果他不是我娃的亲爹,早他娘的离婚八百次了。

毫无意外,茉莉出轨了,婚内出轨这种事情我可以理解她对现实主义婚姻的厌倦,对浪漫主义爱情的渴望,但我不能认同。她出轨黎江只是因为“巴音布鲁克”。黎江说他和高一亮出车到新疆的巴音布鲁克就想起了她,这句情话,简直绝了。隔着纸我的汗毛孔都张开了,巴音布鲁克这几个音节再也忘不掉了。唇齿之间,巨大的期待、遥远的回望、深情的男人和女人渺小但隽永的背影、天上的银河、眼前的大漠,你和我、爱和生命统统在大脑闪回。别说茉莉,连我都要因“巴音节布鲁克”而爱上黎江了。

男人和女人之间还能有什么事儿可以发生?除了床上脱衣、下床穿鞋,不是他和你就是他和别人,就是他和别人的时候你有点难受,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儿,不管咋着,得接受。茉莉又离了。

茉莉离婚这年老甘(茉莉的好基友)结婚了,这个婚礼办得简直有点行为艺术,“几乎所有人都戴着白口罩。除了发喜糖,还给每位来宾发了十袋板蓝根冲剂。”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我想。张楚故意在这里举办一场充满了喜感的白色婚礼,他想告诉世人,生死之间,人不能孤独地活着,就算痛苦,你也得受着,也得面对,也得坚定,更得走进人人都厌弃的婚姻。

2003年,SARS袭击了整个中国,像是一场荒诞喜剧,没有人能够淡定下来。除了板蓝根脱销以外空气里还弥漫着浓浓的醋味儿,每一个人的胳脚窝里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夹根儿水银体温计。恐慌、流言、死亡数据、嘶鸣咆哮着穿街走巷的急救车紧紧地扼住了生命的咽喉,令人喘息不得。

2003年,我18岁,18岁的我除了恐惧高考居然还得担心死亡比爱情先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一整个春天里大家都沉默了许多,苹果树开了花,白白灿灿的,又被一场细细的春雨打落,一夜之间。每个人的心里都颤颤的,不知道这场劫难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我们有一个多月被关在学校里不准放假回家,不允许和外界过多接触,一旦有人有发烧的迹象就立刻送至隔离室。隔离室就是在废弃的教师宿舍楼里临时辟出来的。一看那深灰色的砖就能推测出它的年纪,一股破败的、发霉的气息从楼里渗出,虽然不是筒子楼,但它向阴面,一踏进去就让人想要逃离。门上贴着白纸打印的“隔离室”三个字。那时,我看到它想到的却是“太平间”。(可见我是多么怕死的人了。)

在这样的恐怖氛围里难道还能自然的站在一起八卦暗恋的男生?难道有闲情讨论人生?打招呼的内容换成你温度正常吧可能更适宜些吧。

当然,这些都阻挡不了爱情的降临,阻挡不了我的,也阻挡不了茉莉的。老甘的婚礼暗示了女性在爱里的懵懂和无畏、也解释了婚姻的荒诞不羁和必然的牺牲。

茉莉真正爱情的降临应该是蔡伟吧我想,如果不是蔡伟,那也许是我自己意淫过头了。越发到了后来,越发不考虑金钱、婚姻、地位,只想在巴音布克鲁和他在一起,你们说,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可惜,蔡伟是个卑鄙的脚踏两条船的王八蛋。蔡伟这兔崽子在带茉莉实现巴音布克鲁之旅的梦以后跑路了。一无踪影,只留下晴天霹雳的消息被老甘泄漏给茉莉。茉莉啊茉莉,希望你在爱情的路上,越挫越勇吧……

至于其他几个不具有代表意义的男人,就让他们随风去吧……他们是茉莉寂寞时候的一颗巧克力糖,剥开毕毕剥剥乱响的糖纸,放进嘴巴甜一下、苦一下、回忆一下、后悔一下,什么也没有了。

关于中年女性爱情的命题其实挺带感的,也挺值得人去思考的。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叫嚣女权的敏感时期,中年女性还配不配谈爱情?还配不配去拥有爱情和追求爱情?茉莉的爱情既普通又平凡,可能是每一个你我的生命里都会偶遇的爱情,都会考虑的问题。女人的敏感和妒忌、女人的狡黠和单纯、女人如蒲公英一样美的缥缈的、没有原因和目的的爱情。

命题很大,舒展开的问题其实很多,可是作者好像并不想延伸它,或者说没有能力来驾驭它。文章里用了很多“大抵”,你懂吗?我的难受感,看到这个词的尴尬感、别扭感?这个词太让人出戏了,大抵是这个词被用的太low了,降低了它的价值感和美感了。

嗯,大抵是用了六遍吧。还好我没有被“大抵”糊住眼睛,坚持了自己的审美选择,阅读了张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