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中短篇 |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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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梦推介:徐蒜蒜《幻戏图》
中篇小说,《花城》2026年第4期,责编许阳莎
黄德海推介:郭爽《爸爸在的冬天》
短篇小说,《芳草》2026年第4期,责编李娟
何同彬推介作品:
朱山坡《我也曾慌慌张张》
《我也曾慌慌张张》喧腾着饱满的日常生活和烟火气,在一幅现实浮世绘的图景中裹挟着朱山坡一贯的幽默、荒诞和机敏。该作品有着“新写实小说”的质地和叙事肌理,如同《一地鸡毛》开篇那句“小林家一斤豆腐变馊了”,朱山坡在小说开始的部分就让“我”一家三口的日子“馊”了——某位科长太太在他们家门口扔了一袋死老鼠,从政府大院四合院,到买地建房的前前后后,“我”和“妻子”始终都在和四邻八舍斗智斗勇。这构成了小说基本的乡土、小镇的文化氛围和伦理背景,也是作品主要的叙事动力,从而水到渠成地铺垫出“我”和“妻子”用一袋死老鼠“复仇”的“慌慌张张”。从暗夜到天明,从决意“复仇”到“算了吧”的戛然而止,通过“小人物”的生活和选择,朱山坡以极具洞察力的日常细节和叙事机锋,巧妙地揭示了中国人邻里文化、面子文化在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表象之下温情、柔软的“一瞬间”,彰显了我们从根底里对日常和美的渴求以及“慎独”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影响。
聂梦推介作品:
徐蒜蒜《幻戏图》
所谓“幻戏”,指古老的魔术,在徐蒜蒜的小说中又生出人生若戏、如梦似幻之意。《幻戏图》写传奇照进现实,写孪生兄弟背道而驰却又紧密关联的人生。江湖恩仇、社会奇情故事在女性视角的照拂与折射下,细腻、宛曲的一面袒露出来,更可被理解,也更具延展性。小说在这样几个方面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空间与留白——同频,共生,让兄弟二人合二为一。一个人同时出现在起点和终点,为现实和真相腾出一片巨大的想象。另一种武汉——高峡平湖,寒烟苍翠,人物穿行其中,愈发显得行踪不定。《幻戏图》让我们再次意识到,文学的武汉,不止是市井烟火的武汉,同时还是出产今古传奇的武汉。叙事的魅性——借由时间的磨砺,人们有勇气重返创伤现场,而借由文学的“滤镜”,一种高空俯瞰的视角得以呈现:篮球顺着石阶一路滚下,在心里总会出现那样一个人,蓦然回首,弯腰伸臂,把所有磨难和心结拦下。
徐刚推介作品:
吕阳明《囧骨》
近年来,华人的脚步遍布世界各个角落,行走在世界的中国人的故事,开始越来越受到关注。吕阳明的小说《囧骨》便讲述了中国人在遥远的刚果(金)开场采矿的故事。小说自然少不了对这片土地的独特异域风情的展示,这个世界贫穷、落后、战乱频频,人们命如草芥却又笃信上帝,作者在哀其不幸与怒其不争的哀叹与同情背后,写满了更多的无奈。然而小说有意思的是,它呈现了“我”与非洲兄弟囧骨之间长久相处的情谊。这种情谊超越了老板和员工的雇佣关系,也超越了简单的金钱利益关系。这是一种重义轻利,甚至舍生取义的独特情谊。这便是小说饶有趣味的地方,它让我们看到遥远的卢本巴希的非洲兄弟身上所闪现的中国式情谊。
宋嵩推介作品:
丁圣润《春雪》
这篇小说由《乌鸦》《白雪》《沉船》三个章节和一则《警情通报》组成。三个章节分别围绕三位主人公的命运遭际展开,它们相互纠结缠绕,共同构成了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在《乌鸦》这一部分里,讲述了苏北小城青年方所与宜安的故事。小说的第二部分《白雪》从宜安的角度回顾了她失败的婚姻与家庭生活。第三部分《沉船》则是从宜安前夫邵阳的角度出发,对前两部分内容所做的补充。这篇小说以“白乌鸦”作为核心意象。它既是方所眼中的还债希望,也是邵阳眼中的治病药引,更是冬季铅灰色天空里闪过的一抹虚幻亮色。三个深陷困境的普通人,他们的命运因为几根白色的羽毛被串连在一起,其中两个人的生命像白乌鸦一样倏忽飞去,只留下一个可怜的失能女人独自面对人生。贯穿小说始终的,是底层人物的生存无力、家庭创伤的绵延影响,以及宿命般的无常感。除了“白乌鸦”以外,小说中还有大雪、沉船等意象前后呼应,共同构成了这篇小说苍凉又厚重的叙事底色。
黄德海推介作品:
郭爽《爸爸在的冬天》
小说以鲍琳琳为主要视角,展示她如何度过青春期的叛逆,如何后续处理自己跟父亲的关系,又如何在工作和恋爱中慢慢长成了属于自己的样子——“她跟小时候并没有不同,仍喜欢仍幻想着同样的事物,只是这些布景变成了独属于她的地图。”伴随鲍琳琳的成长,强势的父亲也在岁月的催逼下,逐渐现出了人的脆弱、无奈和不得不然的衰老,而以往看起来几乎无法缓和的父女关系,也有了重新被理解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鲍琳琳的成长没有及身而止,她试着把自己成长中遭遇的伤痛和遇到的问题,用特别的方式跟年轻一代的女孩分享,期望她们拥有更多的“安全、自由、爱、尊严”,她自己也在这过程中获得安慰,“比如今天,比如这三个月,她跟女孩子们完成了一件被祝福的事”。是这样的吧,每个人都在学着理解责任,理解取舍,理解在不同时空中不断变形的爱,然后,获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祝福。
徐福伟推介作品:
荆歌《三刀蝉》
作品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它对时间的处理。这篇小说具有鲜明的时间意识,时间本身成为推动叙事的主角和结构故事的方式,通过一枚汉代三刀玉蝉,将过去、当下与未来串连起来,讲述不同时间卷轴上器物与灵魂交融的人生得失故事。第一段是盗墓贼半路夫妻盗取三刀蝉的故事;第二段讲三刀蝉的前世创作,充满传奇性与血腥杀戮;第三段是民国收藏圈的故事;第四段是两个高中生的恋爱悲剧;第五段写玉雕大师与三刀蝉的交集;第六段是表兄弟合伙盗墓,见财忘义反目成仇……后面更写到未来,2280年博物馆男馆长与女机器人的故事,以及“第三种文明潜入”,导致碳基文明与硅基文明冲突下机器人情感的觉醒。作者以三刀蝉的拥有与失去,来观照这些不同时间轴上的隐秘情感悲欢。其间既有人间的夫妻情,也有反目成仇的兄弟情,更有未来女机器人的情感觉醒。在我看来,当代许多小说或面向历史,或紧贴现实,多是向后看或向当下看,很少向未来看。即便科幻作品天然具备未来视野,但像荆歌这样在一部中篇里同时容纳过去、现在与未来,把这种时空意识充分表现出来,实在难能可贵。
郭冰茹推介作品:
胡性能《呼吸》
《呼吸》的故事发生在一列由昆明开往长沙的绿皮火车上,主人公马杰突发心梗,那种濒临死亡时的痛苦和无助、以及由此产生的幻觉、回忆和潜意识串联起来,构成了小说的全部情节。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往事,伴随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车厢连接处飘来的劣质二手烟和马杰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慢慢浮现。《呼吸》将过去和现在、幻觉与现实、回忆和当下充分融合,让小说充满了独特的叙事张力。物理车厢里的窒息感与内心久久不能释怀的情感郁结,幻觉中不断提速的绿皮火车与记忆中洒满金光的梅里雪山,贴满各种标记的行李箱和那本旧书《念念远山》形成了层层对应。永远在路上的身体注定无法安放想要安顿下来的心灵。《呼吸》因此也成为现代人的一篇高度浓缩的精神寓言。
马兵推介作品:
王秀梅《姬陵人》
作品讲述叙述者在东极岛遇见了一神秘男子,他自称是一条见证数亿年地质变迁的陵鱼,然而民宿姑娘和岛上居民都否认此人存在,直到叙事者在胡同石板中发现一块鱼化石,凝视之时竟发现自己也化为其中,最终叙事者、姬陵人和化石融为一体,留下了关于时间与存在的悬疑。王秀梅近来一直致力于传统叙事资源的转化与新生,这篇小说的特别之处在于将神话思维内化为叙事结构。小说由《山海经》的“东极”“折丹”“陵鱼”等生发而来,《山海经》中的“东极”本是日月所出之处,在小说中却成为岛屿脱离大陆、太阳日益遥远的地理空间,姬陵人介于死去与永生之间的叠加态,与化石“封存却显现”的物理属性颇有几分相似。神话中的循环时间,经由小说叙事转化为地质时间与叙事时间,结尾当“我”也成为化石时,这意味着叙事主体、神话角色、地质遗存三者合而为一,神话不仅是叙述的对象,而成为叙述本身的法则。整则故事的发生、推进和反转,都遵循着《山海经》式的物我交融与时间跳跃逻辑。这证明了,古老的叙事智慧的确可以在当代文学中获得结构性再生,而非仅仅作为装饰性素材。
陈泽宇推介作品:
刘皓《车》
刘皓是近两年来开始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我个人觉得比较难得的是,他有相对自觉的对现实的体认,并愿意将自我安放在一个具体的现实位置中加以看待,没有沉溺在普遍化的文艺青年与青年文学氛围里。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刘皓虽然“稚嫩”,但也在快速地走向成熟。《车》这篇小说具有一种类自叙色彩,同时掺杂了祖孙三代人在时代变迁中挣扎求生的故事。爷爷老刘赶着马车运煤、戒鸦片;父亲小刘从参军到复员,开着假军车逃费运煤,最后在汽配城开面包车搬运旧货。而“我”背负着贫穷带来的羞耻感,在重点中学里惶惶不可终日,后来慢慢理解了父亲那种笨拙、沉默又无比沉重的爱。马车、大巴车、假军车、卡车、面包车、二手车,每一代人都在换车,作为试图突围的努力,他们各自在阶段内都完成了某种期许,时间段稍一拉长,颇具反差感的失败立刻就显现出来。在阅读时会稍微感觉有些部分的铺陈过于密集,大量的碎片用来模拟记忆,对应着生活的琐碎,降低了行文中的信息量。当然,这也是这个小说的特色,也因此提供了一些“细节”,个体作为时代倒影的“细节”。
小说最后,看到“我”在父亲曾经的诗上一笔一划地摹写,两代人的字迹摔跤一样抱在一起时,我相信大家会明白,刘皓为什么开头题记引用埃尔诺的话“是船桨带着我们绕圆圈”。车永远在开,人却始终没能抵达。这种困境之中,人物徘徊在枷锁、希望、宿命与“阶级体验”之间,小说关于“车”的隐喻从头到尾没有松劲。我很理解作者所说向父亲致敬,大写的和具体的父亲叠合在一起,让作品格外动人,也确实是一篇令人眼含热泪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