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蝉
五
五德博物馆的一件西汉琀蝉是蔺文新捐赠的。蔺先生不仅是一位资深的古玉收藏家,同时还是中国玉雕工艺大师。由于喜爱古玉,熟悉古玉,他雕琢的仿古件特别受欢迎。明代陆子冈是第一个在玉器上落下自己名款的工匠,拥有一件子冈玉牌是无数爱玉人的梦想。但是市场上绝大多数玉牌上的“子冈”都是托款,真正陆子冈的作品少之又少。上海博物馆有,常熟博物馆也有一件比较靠谱的,小小的玉牌,浮雕二乔读书。陆子冈当年生活在苏州古城区一条名为专诸巷(对,就是那个著名的刺客专诸,以他命名的巷子)的小弄堂里,蔺文新的玉雕工作室也就在专诸巷,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蔺文新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半开玩笑地说,他就是当代陆子冈。每次说的时候,都有人附和,还有人说他早已经超过了陆子冈。其实说超越了陆子冈也不算狂妄,今天做木工活的,胜过鲁班的也大有人在,因为使用的设备不同了,精确的设计,电动工具,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付任何坚硬的材料。但是古玉自有它朴拙手工的意味,古人有一颗不急不慢的心,并且漫长时光在器物上造就的美给器物注入了灵魂似的,这是今人无法企及的。
接受三刀蝉捐赠的同时,五德博物馆还收藏了一件蔺文新创作的玉雕作品。所有当代工艺家,无论大师小师,都以作品被博物馆收藏为荣,蔺先生也不能免俗。因此我们也许可以怀疑,他将上等和田白玉雕成的西汉琀蝉这样一件高等级文物无偿捐给五德博物馆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自己的作品能为其收藏。
玉蝉是蔺文新在文庙地摊上买到的。都说现在的地摊,根本没有好东西,无非都是“新加坡”(新的、假的、破的)。但是,既然有了李鬼,就一定有李逵。李逵是李鬼产生的原因,也是李鬼的依托。逛地摊淘宝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无数假货普品中发现好东西。这需要非同寻常的眼力,当然也要运气。蔺文新这样的人,有着怎样的眼力!那个星期天运气就突然降临。他看到了它。它静静地栖息在一堆破烂东西中,散发着古朴高贵内敛的光。这光寻常人见不到,蔺文新看到了。
他故作冷静蹲下来,将它缓缓拿到手中。买家与卖家开始讨价还价。砍价就要指出东西的缺点,蔺文新说,这皮色,是染的吧?他刺出的第一剑就稳准狠,让对方猝不及防无力招架。又白又糯的玉蝉上,左眼一点金黄,这是奇迹一般的俏色呀,蔺文新却偏要说它是人工染色。摆地摊的人半懂不懂,以为被戳中了要害,也不争辩,却说,现在哪块玉不染皮?再说了,这是加强色,原皮是真的。
蔺文新冷笑一声,刺出了更狠的第二剑:可别当真啊老乡,这要真是西汉的东西,你从哪得来的?你知道《文物法》吗?明代以前的东西,都属于国家,是不可以交易买卖的。你听说有一个徐州人叫肖进财的吗?夫妻俩判了五年,报纸上都报道了,电视上也有。你知道为什么吗?盗墓,那是犯法呀!
摆地摊的男人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脸色便尴尬起来:又不是我盗的。
蔺文新笑了,展开自己的手掌,托着小巧的玉蝉说,这就是个新东西,当代工艺品。
是和田玉的,百分百的和田玉,这么白润的料,这么好的雕工,你看看整个市场有没有第二件?卖主这么说,看起来振振有词,其实已经输了,承认了它是一件新工艺品。
成交的价格当然令蔺文新满意。这就是捡漏,甚至是行话所说“吃了仙丹”,意思是捡了天大的漏。
捐给五德博物馆之前,他认真地复刻了一件。他打开保险柜,把里面所有的玉料都拿了出来,精挑细选,找到了一块玉质相近的籽料,白度密度油润度都相差无几。更为难得的是,他选中的料子上,也有一星洒金皮。
许多玩古的人,如果吃了仙丹,就会故意糟掉一些钱,或者找家米其林餐厅,叫上几个朋友吃一顿,或者就是去娱乐场所扔掉一些风流银子,觉得只有这样,仙丹才吃得安逸。否则福兮祸之所伏,恐怕要生出什么妖蛾子来。
蔺文新不信这个邪。
结果他的妻子开着一辆保时捷在白塔西路撞倒了一个人,并且她还肇事逃逸,慌慌张张地开到十字路口,不仅闯了红灯,又把另一个人撞了。
处理这个天大的麻烦,花了很多钱不说,另外还辗转搭上了交警大队的关系,把不久前复刻的玉蝉送给了政委华玉民。这是一件王侯级别的汉玉,只有大墓里才出这东西,他强调说。
事情的结果还算不错,该花的钱花了,该送的东西送了,人没被抓进去。要是去坐牢,我肯定先跳楼,蔺夫人哭得泪人儿似的说。
两个月之后,蔺文新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华玉民说,你他妈的给我的是假货吧,我他妈在五德博物馆看到一件一模一样的。世界上哪会有一模一样的古董?双胞胎啊?
蔺文新赶紧说,你的是真的,那件,五德博物馆那件——是我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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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完 责编俞东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