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慌慌张张
我是和顺街最后一户建房子的。这条街不长,两头的出口都得拐个弯,相对偏僻、闭塞,实际上出入不是很方便,但也相对独立,自成一方天地。只有二十户人家,他们都比我落户进住得早。有些已经住了好几年,一副老街坊的派头,我这户像班上来的新生,他们自然对我们不甚友好,更直接的原因是,我们把他们的菜地给整没了。
早些年,县城还不兴商品房,所谓的房地产开发,就是卖地皮。有钱人并不多,地皮只能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卖,每块一般只有100平方米左右,一户紧挨一户,一条街道连着一条街道,街道的宽度十米二十米不等。根据政府规划,每块地最高能建五层楼。整个县城到处都是新旧不一的竹筒楼。能在县城买地建房子的都是先富起来的那拨人,而且人数极少,令人羡慕。我是县政府的一个小职员,地位低微,住在政府大院的四合院里,妻子实在无法忍受四合院的喧闹、是非和复杂的邻里关系,这环境也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儿子五岁了。妻子咬咬牙,家里砸锅卖铁,自己东拼西凑,还通过她的一个堂兄从银行贷了一笔数额吓人的款,买下了和顺街的最后一块地皮。当时我认为妻子疯掉了,因为她让家庭背上了一笔巨债,三十年也未必能还清。但她不管不顾,不容商量。她说,四合院里那些科长和科长太太的嘴脸像老鼠一样令人恶心。
“我再也无法忍受老鼠窝的生活。真鼠易处,人鼠难忍。”自从她跟三个科长太太大吵了几次之后,尤其是其中一个科长太太(不确定具体是哪一个)把一袋死老鼠扔在我家门口惊吓到她后,谁也无法阻挡她买地建楼的步伐。这袋死老鼠沉甸甸的,七窍流血,软绵绵的尸骨未寒,妻子一眼便认出这些正是平时四合院无处不在的老鼠,它们的样子令人厌恶,一大早被故意扔在我家门槛上,不小心开门便踩了一脚,简直是欺人太甚。妻子大吵大闹,扬言加倍报复。为息事宁人,我百般劝慰妻子,并承诺年底给她买一条金项链弥补结婚时的遗憾,她才咽下了这口气。但她不愿意第二次受这样的侮辱了,搬走,远离这窝“人鼠”。尽管她只是糖烟公司的一名小职员,月工资不过五百块,父母在乡下靠种地和做点小买卖勉强度日。捉襟见肘和争强好胜一直是她最大的矛盾,也是四合院战火的重要导火索。她把科长太太们称作“人鼠”。而四合院里住的基本上都是政府部门有点职位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有的干部家属本身也不是等闲之辈,在重要部门工作,能呼风唤雨。因此四合院相当复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说不定哪个人就是县领导的侄子或小舅子。我是单位的一个小文秘,谨小慎微、忍气吞声贯穿了我的日常,连扫地的阿姨都敢当众责问大便后没冲水的人是不是我。因此,家里的事情基本上由妻子说了算。事实上,她的“杀伐果断”有时候成了我们家庭创造奇迹的最重要因素。比如说,她买下了这块地皮,客观上至少提前十年实现了我们的理想,我父亲激动得彻夜难眠,比我当年考上大学还要兴奋,儿子城里有地建房让他的脸面比村长还大。同时,也让县政府四合院的太太们惊呆了,她们根本不相信也无法接受我们买地建楼的事实,她们议论、质疑,甚至向纪委举报我可能存在腐败问题,还纷纷旁敲侧击探听我们暴富的秘密:福利彩票终于中特等奖了?从垃圾堆捡到表层装烂苹果下层堆放现金的纸箱了?反正,通过她们的口舌,我们一夜之间成为四合院“人人得而诛之”的仇敌,直到我拿出银行贷款证明才勉强平息这场风波。
这块地皮是二手的,被中间商赚了不少差价。那时候,竹筒楼严重影响了县城的景观和发展,遭到了许多非议和批评,政府开始努力扭转局面,因此小块地皮的买卖进入了尾声。我们是最后一批买主,算是幸运的。
100平方米,不大不小,正合适。小贵,位置也不算太好,朝北,夹在中间。我买下来的时候,它还是和顺街唯一的菜地,泥土肥沃、松软,虽然周围堆放着一些垃圾,但地是好地。邻居们将它瓜分了,划成好几块,种上瓜果和蔬菜,整整齐齐的,还用篱笆围了起来,俨然是一块有乡村风情的菜园。有人用木块竖起了警示牌:刚喷过农药,请勿偷摘;各种各地,越界可耻。
妻子是急性子,买了地皮便迫不及待地要建房子。她一分钟都不愿意在四合院停留,更不愿意租房。她认为租房比住四合院更丢脸。她已经骑虎难下,丢不起脸了。我们办好五层楼的准建手续,要开工建楼了。因为资金问题,先建三层。妻子客客气气挨家挨户通知和顺街的街坊,请他们一个星期内务必清理掉种在我家地皮上的瓜果和蔬菜,还在地皮前竖起了一块同样内容的告示牌。然而,这一个通知惹来了强烈反弹,告示牌也被人拔掉扔了。
街坊邻居的意见归纳起来只有一条:瓜果和蔬菜正长势喜人,不能清理,哪怕要清理,也得等到年底,把这茬瓜果蔬菜收摘完再说。
此时才4月。
“青瓜才长成筷子的大小,黄瓜的花正在长胎,莜麦菜刚长出腰身,芥蓝眼看就能摘第一茬了……大家都是种过田的人,至少祖上是农民吧,怎么忍心亲手毁了它们?造孽的事情谁做得出来?”他们在妻子面前七嘴八舌,又理直气壮。
通知贴出来后的第二天,他们不但不清理菜地,还连夜翻新部分土地种上了新的菜苗,浇过水的菜地湿润得像刚下过一场及时雨。新旧蔬菜像是儿孙同堂,都悠然地活着。这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了。
妻子又生气了。但不是生他们的气,而是发泄对我长相的不满:“都怪你,近看远看都不像有权有钱的人,老实巴交的,逆来顺受,比捡破烂的更好欺负。一副下等人的贱相!老鼠都敢在你的头上撒尿。”所以他们瞧不起我们,不把我们当回事。
我又一次认同妻子的看法,事实上也是如此。同事们都说我还稚嫩得像个中学生,在众人面前说话还脸红,怎么看也不像结了婚的人。有同事甚至推断我“不敢在老婆面前脱裤子”,还有人到处说,我胆怯得不敢在公厕里跟别人一起蹲坑,怕自己的屎臭到别人。这些我都承认,我是一个天生懦弱的人,现在更小心,因为总害怕失去什么。
然而,在妻子的强硬态度下,邻居们还是被迫同意把瓜蔬从我家的土地上清理掉。各家的女主一边清理,一边指桑骂槐,话很难听,每一句都是拐弯抹角针对我们的,好像都是我们的错。我劝妻子忍着,装作没听见,但妻子跟她们撒起泼来连我都劝不住。她披头散发,口吐芬芳,张牙舞爪,进入了癫狂模式,完全是我见所未见的模样。女邻居们可能真的害怕了,闭上了嘴,避开妻子锋芒,加速清理地里的剩菜残瓜。她们没有耽误我家房子的开工建设。开工仪式热热闹闹,亲戚朋友来围观助兴。按风俗,建房子开工仪式是要给到场的所有人免费发放发糕的,寓意“发财”。按规矩,左邻右舍是要给面子到场庆贺的,哪怕是装模作样,也要品尝一下发糕。女邻居们一开始是冷眼旁观,后来经不住妻子不计前嫌的拉扯,接受了我们送上门的发糕,并不冷不热地说我们买的发糕还不错,“是不是铜州市场肥婆那摊买的?松软,甜度合适,口感好,只有她做的发糕才能做到这种水平”。妻子说:“是的,就是肥婆那摊买的,提前三天预订。”她们吃了发糕后才不情愿地走到开工现场,假惺惺说句“大发大旺,长发其祥”之类的话,但说完不忘提醒我们:“要文明施工,按政府规定施工,不要影响大家休息,不要把街道搞得脏兮兮的……”妻子强装笑脸说:“好的,左邻右舍,往后要天天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担待一下,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影响了大家,也请大家多多谅解。”
然而,在施工的过程中,我们吃尽了邻居们的苦头。各家女主围过来七嘴八舌,挑三拣四,跟我们说,你们要管好自家的砖头,不要让它们跑到路中间影响大家的出行;施工民工搬运、拆包水泥弄出来的粉尘太多,风一吹全落到大家的餐桌上了,好端端的一盘菜只好倒掉喂鸡;我家的小车轮胎被你家门口的钉子扎了,上个月刚换的新轮胎,幸好及时发现,否则上了高速公路要出大事的;你家的水泥溅到我家墙上的瓷砖和窗玻璃上了,你们赶紧处理掉呀,等干了就清洗不掉了;本来政府给每条街道留下了一块菜地,让街坊能吃上自己亲手种的放心蔬菜,是我们不争气,没帮政府守住菜篮子……她们三天两头向市长热线和环保局投诉我们建筑材料乱堆乱放,施工噪声搞得整条街鸡犬不宁,施工民工在街道角落里撒尿,街道路面的水泥没清除干净造成凹凸不平……有些投诉简直是吹毛求疵,比如举报施工的民工赤裸上身,说话粗鄙下流,还断言他们经常去荔枝公园找“小姐”。甚至举报民工每天都去光顾松木岭街臭名昭著的大排档,那里的快餐三块钱一份,整个县城最便宜,又肥又香的大块扣肉随便放开肚皮吃。但众所周知,扣肉是病死猪做的,养猪场埋掉的死猪被肉贩挖出来,卖给大排档。每次应付有关部门的处理都把我们搞得灰头土脸,赔尽小心,有时候还被罚款。而且,她们还为我们着想,劝我们更换施工队:“低素质、吃病死猪肉的民工砌出来的房子能好到哪里去?”妻子还真换了一个施工队,结果还是差不多。施工队长对我们说:“别换了,所有的民工都差不多的,不吃病死猪肉,就吃病死的鸡肉、鸭肉、狗肉,甚至死老鼠都吃。”于是我们再也不换施工队。邻居们的匿名投诉没有停止,投诉后还装出正气凛然的样子:“哪家哪户建房子的时候不是这样?近邻近舍的要互相理解,不应该去投诉。”她们看起来都是和善的人,人畜无害,脸上还带着乡下人才有的朴实表情。妻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早已经山呼海啸,有时还把怨气撒到我身上,添油加醋地描述邻居们的“阴毒”,说她们瞧不起我们。但她们有瞧不起我们的理由,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钱,建房捉襟见肘,妻子每天都在借钱的路上奔波,甚至借钱借到邻居们的熟人或朋友家了,她们私下都通报了。而经常拖欠民工工钱和建材铺的材料款的事,也被她们看在眼里。
“没钱建什么房子?住公家房不香吗?装什么有钱人?想扮猪吃老虎?”
不用妻子煽动,所见所闻已经让我满腔怒火。她们伤了我的自尊,但我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更令我生气的是,不仅是妇女,连她们的男人对我们也不客气,经常附和妇人们的指责。尤其是正对面的那户,一个乡镇退休食品站站长,肥头大耳,头发稀疏聊胜于无,却从不正眼看我,我每次主动向他打招呼,他总是不咸不淡地回应我,很不情愿的样子。他的老婆比他高出一头,长相剽悍,走路老是左顾右盼,似乎随时准备找人吵架,是这一块街区有名的悍妇。她对我家的刁难最刻薄。有一次她拿着一块缺了一角的砖头从她家里走出来,把砖头举到我的眼前晃来晃去:“你看看,你家建楼的砖头长了翅膀飞到我的厨房了,砸烂了我家的锅头。这个锅头是娘家送我的嫁妆,用了三十三年,顺风顺水的,它毁了,我家倒霉怎么办……我要不要报警呀?”我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块崭新的砖头,跟我家的砖头一模一样,就差没刻着我的名字了。施工队曾经提醒我们,有人偷我们家的砖头。可不易察觉,因为一堆砖头每天只丢失十几块。我觉得不要紧,左邻右舍顺走几块砖头,家里用得着,很正常,不值得扯开嗓门骂人,给彼此都保留点体面。但妻子骂人了,每天丢十几块砖头,也是放血。我们都不知道是谁偷的砖头。妻子是乱骂,没人敢站出来辩解。而这一次,我被对面的悍妇镇住了,她挥舞着砖头向我讨说法。我一时语塞。“你们是不是怀疑我偷你家的砖头报复我家呀?我家这幢楼主体加装修、买家具花了六十万,没借别人一分钱,没贷银行一毛款,我家在工商银行还存了三十万定期存款。我像是偷砖头的人吗?你老婆骂人骂给谁听?”我害怕她跟我动手,赶紧向她赔礼道歉,她才扔掉砖头,悻悻而去。彼时妻子不在,事后她告诉我,砖头就是悍妇偷的,我家的房子还没建成,她家楼顶的新鸡舍已经竣工,全是我家的砖头砌的。此外,她家建房子只花不到二十万块,其中十万是借大舅的,装修的瓷砖是从十里铺买回来的次品,价格比正品便宜一半。至于银行存款,一毛都没有,她的存折上只有老公每月的退休金,刚到账,当天就去领出来还给她大舅。这是在工商银行柜台上班的街坊邻居阿凤告诉我的。妻子像拆房子一样把悍妇的底细一一拆开。
经过几个月的折腾,我家的楼房终于建成。搬进新居的那天,我们摆宴,请邻居们吃席,借机修复彼此的关系。各家女主也高高兴兴地来了,举杯一碰泯恩仇,我们跟她们的关系似乎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妻子对她们也不计前嫌,见面总是主动热情地打招呼。她们有什么困难,妻子也总是热心帮忙。比如孩子读书的事情,妻子认识的人多,通过各种关系帮她们的孩子进入心仪的学校。她们大多数是从乡下进城的,生活过得还可以,但在机关的人脉资源没有我们多。她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对我们客气了许多,有些还主动跟我们套近乎,甚至商量共同灭鼠大计。于是乎,妻子很快便摸清了邻居们的底细。我的右邻先前是在东莞养猪的,男主还在东莞。女主在家带三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是孩子的爷爷和奶奶,女主跟老人的关系不是很融洽,但也不坏,只是基本上不说话。女主平时在县政府旁边的一家超市上班,我见过她上班时的样子,对顾客很客气,不像平时我见到的那样沉默寡言。她家的右边隔壁主人是县农业局退休干部,老婆也是农村妇女,很活跃,在街上走来走去,喜欢找人唠嗑,但那个退休干部因为中过风,很少出门,我见得也少,他们的孩子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我家的左邻是回建房农民,四层楼,两兄弟各住一层,父母单独住一层,一楼堆放许多易燃杂物。兄弟二人共开一辆大货车,跑长途,在车上轮流开,他们的妻子经常给丈夫拉生意,“有货拉请找他们”。他们经常跑新疆、东北,有时出门一趟要一两个月。家里的两个老人平时除了回村里干点农活,还把家里的农产品拿到菜市场或公园摆卖,每月逢初一、十五都在家里烧香拜佛,祈求保佑儿子一路平安,除了斤斤计较,还算敦厚老实。左邻居第二家的主人曾经是一个小包工头,现在在家养老了,他的老婆还在服装市场经营一家老年人服装店,他的儿子跟别人承包水库发电站,周末才回家。这个家由他的儿媳妇说了算,整天都能听到她骂孩子或骂老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有时候半夜也能听到她的吵闹声。这个曾经的包工头被曝在南宁有一个情妇,并生下了一个儿子,自从情妇带着儿子跟别的包工头跑了,他便一蹶不振,再也承接不到工程,在家经常被儿媳妇骂,有时还勒令他滚蛋。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公园闲逛、发呆度日,就是为了逃避儿媳妇。
我家的楼房准建证是五层,但只建了三层。因为实在借不到钱往上建了。我们留下了继续往上建两层的余地,三楼的楼梯口和屋顶不封死,是为将来加高两层准备的。但就因为这个,老鼠从这些缺口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又因为左右邻居的楼顶都养鸡,食物过剩,老鼠疯狂繁殖,特别猖獗。我家被老鼠折磨得不太平。在妻子的分析下,我甚至怀疑是邻居故意养鼠为患,就是为了祸害我们家,让我们饱尝鼠患带来的困扰。因为我们跟邻居一起商量过灭鼠大计,但从没有人愿意真正落实。老鼠对邻居家伤害不大,进不了屋子里,最多是在楼顶的鸡舍抢食。和顺街的老鼠都达成共识一般,吃饱喝足全都挤进我家安居乐业,在不算隐蔽的角落里筑巢搭窝生男育女。有一次,妻子在一只木质音箱里发现了一窝老鼠,白白嫩嫩的,毛还没有长出来,眼睛也没睁开。见惯了老鼠的妻子竟也被吓得失声尖叫。还有老鼠在我的旅行包里用纸屑、鸡毛等杂物构筑了自己的家,巢穴周边有啃剩的骨头、食物残渣及粪便。拉开旅行包的拉链,一股老鼠尿味扑面而来,两只硕大的老鼠从我的手背夺路而去。它们是一对“偷情鼠”,力气很足,四肢矫健,须臾之间便消失不见。老鼠影响了我们的生活。似乎无论我们搬到哪里,老鼠都会跟到哪里。如果是这样,我们吃尽苦头从政府四合院搬到这条街,是徒劳,是嘲弄,是一个笑话。妻子常常因为老鼠的动静无法入眠或半夜惊醒。她疑神疑鬼,仿佛老鼠无处不在,甚至就在床上,就在我们中间。我和妻子不堪其扰,经常半夜起来驱赶老鼠,搞得精疲力竭。儿子也被折腾得睡眠不足,失去了上学的兴趣。我们想了很多消除鼠患的办法,但都效果不佳。妻子决定铤而走险,从乡下老家弄来了毒鼠强。这是乡下人秘制的特效药,因为药性过于猛烈,只能私下流通。结果,战果惊人。
老鼠药是昨晚十点下的,悄悄地,分别在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投放了。我五更起来打开所有的灯查看,发现一到三楼到处都是死老鼠。有些死彻底了,有些还没断气,还在做最后挣扎,有的还瞪着伪善的眼睛,像是哀求我赶紧送它们上医院ICU。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七窍流血,惨不忍睹。我不焦急,在二楼客厅慢悠悠地泡了一杯茶,新鲜的单丛茶,味道甘苦,入口即爽。我跷着双腿,幸灾乐祸地盯着还在垂死挣扎的老鼠,还捧着茶杯凑上前去,蹲下来,问它们:“口渴吗?要不要喝口茶?”它们的嘴巴轻微地翕动,像是要蹦出最后的遗言,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在我的鄙视下彻底闭上眼睛。
妻子也起床了,看到老鼠药的威力,她也惊呆了。平日里对老鼠恨得咬牙切齿,要生吞活剥,手撕其身,生吃其肉,现在老鼠死在面前,她竟然有了悲悯之情,甚至有点后怕,仿佛杀了人:“我们是不是下手太狠了?有些还是鼠孩子。罪过。”然而,事到如今,一切已经定局,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打扫战场。我找来一只大塑料袋子,妻子找来一把长钳子。我张开口袋,她夹起老鼠往袋子里装。每夹一只老鼠,她的手都颤抖一下,还不敢正视。
终于把老鼠收拾干净,装了大半袋子,沉甸甸的,像一袋子猪肉,但想到里面装的是死老鼠,我头皮就发麻,就恶心。还想到它们的尸体很快会发臭,得赶紧处理掉,多留置一秒都会造成我家新房子贬值。我们开门,晨光微现,但路灯已经熄灭,四处还是黑乎乎的。我把袋子扔到自家门口平常扔放垃圾袋的地方。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相对固定扔放垃圾的点,一般是门口左侧种树的水泥盆边,方便每天傍晚环卫工定时清理。把垃圾扔到别人的家门口是大忌。但妻子此时动了歪心思:“别放自家门口恶心自己。扔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要报复一下仇人。”这个建议令我震惊,但我十分赞同。我知道,她和我的心里都住着一小撮相同的仇人。趁现在县城的人还没有睡醒,把这袋东西扔掉。
妻子示意我把它扔到左边第一家邻居门口。我迅速落实到位,袋子妥妥安放在这家邻居门口。我折回屋子里,妻子却改变主意了:“这家人对我们家最挑剔,牢骚最多,但人不坏,还算善良。相比之下,第二户的人对我们更不好,我讨厌那个天天吵闹的陆姓女人,把死老鼠扔到她家门口最合适。”然后她给出理由:“我向尹红梅借钱被拒的事情就是她透露给街坊的,还四处说我把整个县的熟人都借遍了也借不够三千块,连菜市场的乞丐都比不上,亲戚朋友遇到我都远远绕道躲。”
街道很安静,连野猫、流浪狗也没有走动,只有楼顶上的鸡在胡乱打鸣。我瞧瞧,确信四下无人,各家的灯没有亮,他们的窗口也没人探出头来,安全得很。我把袋子挪了地方,扔在左边第二户的门口。可是妻子又反悔了,示意我把袋子拿回来,转而扔到对面悍妇家的门口:“她家没一个好人,让我生了很多闷气,憋出了胃溃疡,一直想出口恶气。”其实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于是我照做了。
妻子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脸指挥我行动,不敢过多露出身子,仿佛害怕被狙击手定点清除。我回到她身边时,她赞扬我表现得很勇敢,比过去进步很大,然后扳着手指清算这些邻居在我们建房时的所作所为,每一户都恶得令人发指,只有一袋死老鼠是不够的,恨不得我们手上有二十袋死老鼠,每家每户都分发一袋。而这一袋死老鼠又不适宜分成数份,因为一旦分了,分量就不够,不足以恶心他们。
我们终于干了一件解气的事情。正在关门时,妻子犹豫了:“我们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他们肯定知道是我们干的,因为只有我们家才有如此多的老鼠。会不会因此引发一场战争呀?”
……
(节选完 责编杨晓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