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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4期 | 刘皓  2026年07月31日13:28

他曾经常唱:是船桨带着我们绕圆圈。

——安妮·埃尔诺

马车

1969年,跟大部分中国人以及全部山西农民一样,马车夫老刘的日常极简。春:犁地,驮粪。夏:割草,放马。秋:收庄稼,积肥。到了冬天,老刘套好马车,从刘庄进县城卖煤。

老刘一米七五,力气大,能徒手扳倒一匹马,驾驶技术也高,粪坑里别人赶不动的骡马,老刘用牛皮绑紧竹竿,抽掉骡马耳朵上几根毛都能心中有数。马车和煤都是公社所有,老刘主要起到运输和贪污的作用。那年代,抵抗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一靠语录,二靠狗皮帽子、羊毛袄和塞满鸡毛的布鞋。因此,相比运输这件苦差事,偶尔贪污一盒两毛三分钱的白兰烟,也算不上背叛人民群众。也因工作的性质,老刘交通四周,跟各村各庄的书记干部搭得上话,能报出几个中央首长的名字,成分定为中农,也就是说,运动或开会时,能坐第五排。

老刘有时有吃的,有时没吃的。有吃的时,食物变动不大,主要是莜面、山药、南瓜,或莜面拌山药、拌南瓜,以及山药拌南瓜。唯独两样东西,黑豆跟蛋黄,老刘绝对不吃。因日本人在山西的那几年,把持煤矿,要以战养战,急需苦力,老刘让株式会社的青年队捉进了大牢。华东战事一日千里,日本人急,墙上的阎锡山画像都来不及撕,把头用玻璃管塞老刘肛门,查瘟疫,晚上收走布鞋,防止逃跑。牢里的伙食,只有黑豆拌高粱面,还不够吃。好在日本人吃鸡蛋不吃蛋黄,蛋黄扔地上,中国人能捡。蛋黄吃多伤肾,等到老刘的发小老雷做了日本人的把头,做主放他出来时,老刘已吃得浑身浮肿,话都说不利索了。

除去开矿,日本人还在平城大小村庄种满罂粟。鸦片由日本浪人专卖,价格不菲,后来农民把种子偷到手,自己种,自己提纯,自己抽,老刘是其中之一。1969年,老刘决心戒掉鸦片。一是身体亏损,两肋排满豆大的水泡,穿褂不能系布扣,妨碍挣工分。二是因书记老曾。老刘说:天天干活,不抽两口,实在扛不住。老曾说:知道为啥该戒不?老刘说:知道,工农翻身做主人,旧社会的东西,是该打倒。老曾说:口号倒对,意思不全。日本人来之前,鸦片唯独地主能抽,农民顶多闻味儿。如今你抽鸦片,我该抽啥?要是我也抽鸦片,主任该抽啥?老刘那年戒毒,蜷在炕头,吃喝不沾,毒瘾发作时,四个男人合力按不住,脓血一路流到炕脚,笤帚扫过,有哗哗的声响。

老刘第一个老婆,肺痨死了,不知姓名。第二个老婆,生前叫刘张氏,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忘记自己是谁,死后有了姓名,墓碑上刻着“张桂花”。张桂花生下两儿两女,1969年出生的小儿子,是我爸。后来,在部队、卡车车队、汽车配件城的人,都叫他小刘。小刘如此描述自己的童年:

村头排大字报,画中人鼻子比头还大。

伸长舌头去舔糊窗的麻纸,想看别人在家做啥。

吐在地上的杏核,一眼就能认出是谁家的。早偷吃遍了。哪里鸡叫,立马去翻墙偷蛋。鸡蛋到手还是温的。

摁住鸡脖,从它屁眼里抠鸡蛋。蛋没出来,鸡先死了。把死鸡藏进水泥管,拿石头堵住两头。鸡主人站在房顶上“天骂”。过冬之后,挪开石头,鸡已经风干了。

没水洗澡。身上攒满虱子,膝盖一挖,能挑出一手指泥。

冬天,骑在发小肩头,朝街坊家门的锁眼里吐唾沫。唾沫流进去,锁眼冻实,躲上树,等懊恼的街坊发火。

邻居不锁门,更有玩头。弹弓击碎夜壶,早腻了。跟几个发小,接力将晾在院里的夜壶尿满。尿溢出来,一块静静等待胀肚的夜壶“啵”的一声冻破。把捉来的蛤蟆,塞进夜壶的尖嘴里。夜里饿了,蛤蟆才叫,邻居里外翻寻叫声的出处。

把天花板下的横梁卸掉一根,造了一副冰车。

广播里说,伟大导师去世。全村大人哭。

小贩收铜丝。大年初二夜里,手捏木棍,防中电,攀上电线杆,拆电线。攒下几盘电线,怎么也等不到小贩,村民已分头缉拿小偷。电线起初藏在柜里,后来挪去屋后,直到扔进山沟。

放学后,跟同学一字排开踢土墙,学《霍元甲》。

拿过一回短跑冠军。

拆下公社的喇叭,安自己家里,《夜幕下的哈尔滨》听得更清。

王老师的语文课上,被念过两回作文。

以上事迹,皆小刘醉后所讲,年代真伪,有待考证。除此之外,小刘反复提及的,无非三件事:1.老刘不光长得像总理,眉毛比总理还浓。2.有人托老曾上门提亲,老刘说:别人姑娘彩礼一千,我姑娘至少两千。3.老刘死时,他玩弹珠正处在赢势,赤脚医生跑来报信,他忙着收拢赢来的弹珠。回家,他哥大刘正替老刘剃头。老刘的手凉,捏捏鼻子,仍是软的。大刘一脚将他踹到炕脚,弹珠噼里啪啦撒落一地。老刘入土时,他开始哭,抄起铁锹追打埋土的人。大刘拦腰抱他,他说他爹还活着,让他们给活埋了。

事到如今,关于1,已无从考证。老刘一张照片也没留下。即使是小刘,仅存的童年照片也只有小学入学照和毕业照,照片左下角还戳着学校圆印章的四分之一。入学的小刘光头,人中闪光,应该是鼻涕。毕业时,小刘多了一顶的确良解放帽,前胸口袋甚至别了一支钢笔。唯一确证的是,小刘以及我的眉毛,确实不淡。老刘死后四十年,也即2024年,来自法国的女友Enola向我展示家庭相册: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曾曾祖父——一位站在刚架桥下的南特工人,到卢瓦尔河畔搭盖野餐帐篷的曾祖父,在壁龛前左手抱猫、右手打理圣诞树的祖母,再到千禧年代她父母用尼康相机所摄照片,罗列似无穷尽。我无法克制自己的伤感,为缺席岁月的无从缅怀,平行历史的极不对称。

关于2,老刘女儿,也即我的两个姑姑,后续如下:大姑嫁到内蒙古包头,五年后,那个化工厂工人心梗倒在麻将馆,家人皆惋惜,要是他晚下班一刻钟,死在厂里,家人能到手几万抚恤金。二姑夫之前是运输兵,在部队里开车,转业后开半挂车运货,直到现在。至于我表哥,从二本大学毕业后,给税务局领导做司机,因房贷车贷,下班后跑滴滴,周末也兼职教乒乓球。

关于3,四十年后,小刘重提此事,独自站在地上,哭了。我再没问过。

问题

本来,食物是张桂花和大刘的问题,轮不到小刘。但老刘生前死后,大刘一直单身。大刘白脸大眼,并非孬种,只是性子倔点儿。据说有一位从北京下乡到刘庄的女知青,留五号头,戴海鸥牌手表,打扮清清爽爽,骑自行车驮大刘去晒谷场看电影,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可最后大刘是自己走回家的。张桂花问看了啥。大刘说:挨球货,让城里人哄了,晒谷场今天不放电影,连灯也没开。

单身本身不是问题,刘庄的光棍数量在平城村庄中不算扎眼。但长子单身就构成了问题,更大的问题是,大刘自己不把此事当作问题。刘庄的人咋看,娘不怕,张桂花说:娘怕的是你爹托梦,问起这事,娘没话啊。换言之,大刘的问题,也是张桂花的问题,归根到底是老刘的问题。或者说,活人的问题归根到底是死人的问题。直到1985年年底,此事才生转机。一个光棍牧羊人从内蒙古包头递来口信,要是张桂花跟了他,大刘娶亲,不在话下。张桂花对小刘说:去包头,为你哥,为我,也为你爹。张桂花着手收拾家里的物件,能带走的带走,能典卖的典卖。小刘不去。大刘说:去包头不光是为我,也为你。你吃了十二年莜面、山药、南瓜,羊肉啥味你尝过吗?小刘不去。大刘说:挨球货,我把东西都典卖完了,不跟我们,你自己能活?小刘说:你有两个爹,我只有一个爹。

1985年的问题,实际上落在小刘头顶:依靠老刘残留的名声,小刘跟村口小卖部赊账。偷街坊的苞米、土豆、葫芦,大多还是生的,不能等熟,熟了人家早摘走了。吃酒——小刘也即我爸,酗酒的恶习是从那时养成的。那年代酒精仍是粮食所酿,不是十几年后流水线上的勾兑,赊一两“千杯少”,抿几口,能扛半天。实在饿得烧心,小刘便睡觉,睡着不饿,梦里好寻吃食。中秋节,刘庄耍旺火,邻居拎着月饼敲门,小刘不开,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2025年10月6日,中秋节,我在北京B大学读研。因在App里抢不到回平城的高铁票,我留在宿舍,关上门,着手梳理你的生平。讲到这里,我意识到,食物也是我童年的两个问题:

到2007年年底,问题不大,只是挑食。我说:幼儿园的碗是金色的,家里的碗是白色的,我在幼儿园想吃,在家不想吃。你放下筷子,立马去超市买回一只金色的碗。

2008年春,我咳嗽。以为是感冒,后来咳嗽不止,呼吸艰难,夜里无法入睡,必须跪坐床上,头栽下去,让呼吸道跟床面保持四十五度,氧气勉强够用。去平城第三人民医院,抽血查验,结论是:不是感冒,是过敏性哮喘。过敏原包括大部分食物(牛羊鱼虾)、动物(猫狗)以及植物花粉,除了自我隔离,医生别无他法。换句话说,我的问题是:有吃的,但不能吃。

小刘也上学,不过自己不学习,主业是干扰女同桌小朱学习。小朱背《卖炭翁》,他大叫。小朱捂耳朵,他拽胳膊。小朱手肘一伸过石头画的三八线,他就使劲儿凿她。小刘的三八线不停扩张,她干脆搬到过道,吸引老师注意。老师来了。长指甲掐住小刘鼻根,一点点将他从座位里拎起来,拎到高处,指间那块肉便“啵”一声滑脱。小刘蜷在木凳底下的四条腿里,老师坐在凳上扣住他,跟办公室老师聊天,想起他,脚后跟就锤他一下。

小刘先是逃学,后来干脆辍学。走出三十里路,要去县城混社会。他在车站盯梢,蹲守“钳工”——也即小偷。逮到一个,顺藤摸瓜,拜到山头。小刘跟钳工们吃住一处,平房叫聚义厅。钳工早上起床,先练基本功,伸长两指,从脸盆水底夹出鱼鳞似的肥皂片。各自工作区域,老大已分好,小刘是在电影院,主业是倒卖电影票,属于早期黄牛,副业是替钳工打掩护。换句话说,1987年县城电影院,裤兜让刀片拉开的观众,身边必有一个不停拱他的十七岁瘦猴。那年代,丢钱之人互相通告,各地带收成多少,老大有账,钳工私吞不了。单位之间生纠纷,小刘也跟在队尾打群架。跟刘庄的过家家不同,县城是真刀真枪,老的还使刀背剁,少的根本没分寸,骨头敲折,发出打火机似的“啪”一声脆响。观摩两回,小刘再没去过,自立山头的梦想也到此了结。工资到手,小刘也跟同事团建。刘庄的玩伴进了县城,小刘做导游,绕开小学王老师住的十字街。虽赊账,他也要在地摊充当东道主,吃凉粉,咬豆腐干,就着啤酒,他看着玩伴吃,也唱歌: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现在,你每晚从汽配城回家后的娱乐,是蹲在椅子上看抖音直播。博主是那几个曾在县城叱咤风云之人,浏览量不超过150,各自操着方言,追忆当年之勇,飙脏话,使唤老婆以及谩骂在评论区挑衅的听众。一位老大的风采确是与众不同,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玩茶宠,由于美颜磨皮过度,面目漫漶,倚坐阳台朗诵毛主席诗词,也读明月几时有,酷似退休教师。

大巴车

1989年3月,县城十字街刹住一辆征兵大巴车,跳下两个班长,在老马饭店吃饭。王老师人善眼尖,跨上自行车,好歹在城北地摊上捉住小刘,要拉他入伍,小刘不去。

王老师说:董存瑞、黄继光,白学了?入了部队,保家卫国,不比瞎混强?小刘不去。王老师说:十字街开饭店的老马,半个月吃掉一桶油,这么富,两个儿子,还要排着队当兵,你不去?小刘不去。王老师说:你在这儿风餐露宿,部队可是管吃管住。小刘说:管一顿还是两顿?王老师说:至少两顿,要是起得早,早饭也不缺。小刘说:老师,你坐后座,我骑。到十字街,王老师问:体重多少?小刘说:不够一百斤。王老师领他进家,说:先喝醋,使劲儿喝,醋喝多了,胃酸,能多吃。我刚蒸出一屉馒头,你吃到达标,咱再去报名。

大巴车把二十八个年轻人从十字街拉往火车站,车里满员,两个班长抓住横梁,挂在前后两扇门外黄瓜似的晃悠。黎明时分,小刘自己在站台坐了片刻。车站里外都是人,都是灰衣服围住绿衣服,都哭。小刘叠好马扎,扛起武装部派发的行李,攀上车,投往二百三十公里外的军营。

2008年7月,听说北京8月要办奥运会,外地人进京难,你决定提前带我去看病。绿皮火车太慢,你花掉一百二十五块钱,带我妈跟我搭上一部大巴车。车厢顶部绑着乘客小山似的行李,油布盖住,我一直担心顶棚塌下来。那时我已休学,嘴唇咳成黑紫色,每天早上流鼻血,有一回,血从鼻腔咳到口腔,溅到米饭里,好似鞋板虫爬,我吞掉了全部咸腥的米饭,怕你看见。

来自五湖四海的家庭与方言,游荡在北京儿童医院周边的道路上。一个又一个同龄小孩病恹恹的眼神,让我初次感到不孤独。我甚至想停下来,跟他们交个朋友。路过头部、眼部或手腿缠着厚实绷带的孩子,我心想:还好我不是他。同时担心,手术也会捉到我。你驮着一部军用包,认路似的走在前面。行李大,你背过双手,拢住包底,才能抬头找旅馆的招牌。地上的旅馆,太贵。你走过南礼士路、复兴门、西便门外大街,最后在真武庙周边找定一处地下小旅馆,六十块一晚,划算。无窗,天花板极矮,吊下一枚焦黄灯泡,我踮起脚能摸到。两张单人床板凳一样窄,只够坐或躺,中间留出一条腿宽的过道,无处走动。我妈兴冲冲拐出卫生间,说:抓紧洗澡!里头有热水器,不洗白不洗呐。

凌晨三点,你去医院挂号,一小时后,又回来了。你光打听了奥运会,没打听医院。挂号的人要么打地铺,要么坐马扎,长龙早排到了街角。有黄牛歪戴前进帽,里外穿梭,说手里有专家号、主任医师号、副主任医师号,医院派发,专门照顾特殊群体。你问复员老兵跟特殊沾不沾边,黄牛嘻嘻一笑,说自己前年刚退伍,有钱就他妈特殊。

这天晚上七点,你拎起马扎去排队,夜里没回来。我妈说:早知道换成一晚上单人间了,省得浪费。

抵达张家口,新兵下火车,再上大巴车。路过庄稼地,荒山野岭,钻进一线天。山崖剖开,手伸出车窗,能摸到潮湿的两壁。下午三点一刻,车停在军营食堂。头一顿伙食,猪肉大葱饺子。煮烂的饺子皮白花花浮在水面上,炊事员用漏勺从大锅中捞出发绿的馅儿。小刘吞下皮,喝完汤,一颗一颗吃馅儿。吃完,全员起立,排长说团长有令,新兵派到团部卸煤。涤卡军装刚穿一天,衣领硬,新兵装满六只车斗,汗流不止,领子锯得脖颈火辣辣疼。小马跌坐在地上,对刘庄新兵说:咱一道跑吧,不是人干的营生。新兵们纷纷叫苦。你们跑吧,小刘说,晚上饺子是啥馅,我还没吃够呢。

小刘隶属第A军守备第三师第十团一营一连一排一班,任务是守卫北京,防备苏联。入伍一周,他跟二班新兵比仰卧起坐,一口气做完九十六个,赢倒是赢了,只是蹲坑必须有人搀,他蹲不下,蹲下便起不了身。夜里,政委晃醒小刘,坝上弹药库周围有可疑人员,要出任务。因兵力不足,政委只攒出三人,清一色新兵。各派一支54式手枪,装弹,上膛,解开保险,开火,演示完毕,政委说:撞见可疑分子,口令对不上,他妈的直接开火。那时全国已有几件大案,东北“二王”在江西被击毙不久,唐山菜刀队被扑灭,呼伦贝尔盟主犯被执行死刑,件件轰动全国。山路颠簸起伏,小刘把住212小吉普后座,还差点甩出去。坝上坡陡,吉普爬不上去,四人在草丛中匍匐上山。新兵总往下秃噜,政委时不时回头,怕他们逃跑。山腰一株松树忽晃动,小刘一马当先扣下扳机,可惜忘记上膛,没响。政委刚要开火,那只松鼠已蹿上树梢。蹲守一夜。风极大,稀疏杂草全伏在地皮上,好似婴儿毛发。次日下山,小刘脸已皴掉,水也沾不了。至于可疑分子,政委骂道:操,一个放羊的,跑弹药库瞎溜达啥,喂羊吃枪子儿?

这年冬,电影《大决战》开拍,动员北京、沈阳、兰州、济南、南京五大军区十三万部队。小刘的战友踊跃上阵,在张家口一带土长城,举起土枪洋枪,挥舞大刀长矛,冲向导演的镜头。小刘没去,独自留守营房。当群演要剃光头,他马上等到探亲假,不想顶着光头回刘庄。回乡那天,炊事班派发的米面,包括一条草鱼,小刘全捎上了火车。在平城换乘公交,小朱坐着,小刘站着。小朱认出他,说:呀,听说你从军了?小刘脸红,问她。小朱说去了上海,在医科大学念书。小刘后来提前下了车,到姐夫家,才发现草鱼连鱼鳃都没刮,早坏掉了。

1990年,小刘调到团参谋长老田手下,做过半年公务员,任务不多,属于闲差:1.开车。团长跟老田共用一辆212小吉普,小刘负责接送老田,有时也从中学接老田儿子。2.杂务。开水泡茶,擦窗扫地,收发报纸,打理文件,不在话下。3.喂马。一匹师长的老战马,享有自由,不拴,成天在军营里溜达。因在一次战役中,战马立过功。那天敌军飞机冷不丁盘旋在指挥部上空,枪林弹雨中,飞机逃跑前甩下两枚炸弹,一枚掉在机枪手身边,另一枚在距离指挥部十来米的战壕里爆开,把团长背后墙上的作战地图都震碎了。因战马,团长才抵达战地医院,才存下一命,才在回国后做到师长。战马一天吃四块七,小刘一天吃一块六毛五。

一年后,也即1991年,苏联解体,守备三师也裁军解散。小刘愁,跟战友夜里烂醉,倒不是为戈尔巴乔夫,是为自己出身刘庄,不比包揽工作、荣归故里的城市兵,饭碗只能在部队里捡。政委老盛收下两条红塔山,一瓶剑南春,把小刘调回平城,番号是第B军坦克第二十五团特务连。

1993年春,小刘接到实战任务。一位在蒙东服过役的复员老兵,从东北沿铁路南下平城,洗劫沿途金店,勒死两个出租车司机,携带柴刀和自制猎枪,在围捕中躲进石洞。小刘贴在队尾,听到前线开枪,后来拖出老兵尸体,老兵下巴已打碎,锅底似的冒着热气。老兵后脑勺枕着一把古巴刀,锈得赤红,不是指导员所说的柴刀。至于那把猎枪,只剩两发子弹,指导员朝天开火,第二发还是空包弹。小刘回到营房,先是吐,吐完想换衣服,发现衣裤已让汗牢牢粘在身上,怎么也扒不下来了。

小刘存有一张旧照:荒山脚下的军营,阳光脆黄,世纪末的那种光芒。他立在一门高射炮前,歪戴军帽,显得个儿高。橄榄绿衬衫挺干净,双手叉腰,松松垮垮,挺出绿色背心。裤腿挽起,那时他去宣化农田插秧不久,早春水极凉,小腿冻成黑紫色。人中之上,小刘专门蓄了一字胡,为表明自己是老兵。照片背面,有两行钢笔小字:张家口1994.5.18。

那时,小刘已入伍五年,54式手枪射速成绩全营第一,能在单杠上耍大回环,拿过两个三等功。两年后,也即1996年,因刘庄户口,非城市出身,小刘没有被分配工作,又转不成志愿兵,只剩光荣复员这一条路。跑去张家口打听,倒是能托人办工作,需花五千块,对小刘来讲,这是天文数字。连绵山脉向后退去,张家口至平城,站票,小刘乘火车返回刘庄。

这年他二十六岁。

2025年9月11日,车次D1048,9∶05至11∶08,大同南站至清河站。座位连着,2A、2B、2C:我妈、你、我。我妈靠窗,方便望远景,我坐过道,把你夹在中间。

高铁票是我十天前抢的。我说:你跟我妈送我上学,顺便也在北京转转。上回去北京,我六岁,来去匆匆,连天安门也没心思看,如今我马上二十三岁,已过去十七年。那回是看病,这回是入学,心情不同,意义也不同。你说行。两天后,你跟我妈放口风,说你不去了。一是牙疼,二是汽配城订单多,离不了你,加上你也不乐意逛景点。你哪里也没逛过,分明是为省钱。我说车票酒店都已订好,政策强硬,不去也得去。你先是让我退票。又说你去,但不转悠,送到北京,你立马掉头回家。最后说,你有一张退役军人优待证,拿上,万一有用。

你没坐过高铁。四年前去济南上学,我们倒是坐过飞机,那年山航公司卖优惠票,加上托运,机票比高铁票还便宜五十。出发前,近年的空难事件把你们弄得神经紧张。我妈说:要不多垫点钱,坐火车吧。我高考后跟同学去成都玩,坐的高铁,没坐过飞机,于是力主坐飞机。表哥坐过。他说:尤其要留意起飞,飞机后坐力大,是过山车的一百倍,牢记两点,一要扣紧安全带,最好自带一条尼龙绳,多绑两圈,有备无患,二要放松肌肉,飞机上台阶时,人会耳鸣心悸,实在挺不住,立马按铃,让机长换挡。表哥仰在椅背上模拟动作时,你在不停喝酒,壮胆似的。

候车时,我拿优待证去VIP候车室,问退役军人能不能进去休息。工作人员有点诧异,说能,只要立过二等功及以上,在App上注册就行。回到大厅,我跟你说:手续太多,咱就待在这儿吧。验票,上车。我拖着行李箱,一路走在前面,教你辨认车厢号、座位号。毕竟四天后,你还要带我妈坐车回平城。你坐定,小心翼翼四处张望。我帮你把椅背朝后推了推,将一壶热水搁在小桌板的凹槽里。你穿着那双我网购的安踏牌运动鞋,跷起二郎腿,双手抱住膝盖,不久又放下了。你感到不自在,不得体。

高铁飞驰。路过阳高。路过张家口。路过宣化。一段又一段山岭闪过,我真想跟你聊聊,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知道,你也是一样。我们一齐望向窗外。

假军车

小刘做公务员时,老田提起过假军车。上世纪九十年代鱼龙混杂,大部分是复员老兵,也有胆大群众,买一部解放牌141型卡车,军车同款,开进汽修厂喷上绿漆,再找人办假证:身份证、军官证、驾驶证,籍贯、身份、技能……最后,司机穿好军装,卡车挂上陆军、空军、武警车牌,可惜山西在内陆,海军车牌用不上。老田说:山西河北,重灾区啊,矿里钻出来的运煤卡车,全是他妈假军车,下波严打一来,排队吃枪子儿。小刘说:是,全是地方上的群众瞎鸡巴弄。

三年后,也即1996年秋,轮到小刘瞎弄,此事多亏小毛指引。小毛乃乌兰察布人,92年兵,驻地宣化,插秧那年,在小刘对面支队,拉过歌,比过武,早复员一年半。(在我记忆中,毛叔一直在红旗市场摆摊,卖熟食。路过时,总抛我一节腊肠。后来毛叔租下一间窄小的门面房,卖牛肉卷、羊肉卷、火锅底料。2018年冬,毛叔脑出血倒在店里,冰柜多,死时裹着军大衣,睫毛上有霜。)重逢是在公共澡堂,小刘复员回城之后,跟着老乡干搓背,一天挣二十。一片片脊背担在台上,一刮一道沟,能写字。翻过身,各有一张红脸,其中一张,恰好是小毛。

雾气之中,小毛聊插秧,聊搓澡,聊自己带队开假军车,最后要拉小刘入伙。小刘说:澡堂里一年四季不上冻,不比开车强?小毛说:你在这儿能替男人搓背,能替女人搓背?干几年够你娶媳妇?小毛也帮小刘算账,只是算法与老田不同:眼下小煤窑,比靶场上的枪眼还多,开假军车,刨去收入,一年先少交一万四千块养路费,车检费过路费也一道全免。小毛说:钱是小事,开车过哨卡,都朝你敬礼,不提气?小刘想了想:复员那天发的大红花,我还在床底存着,干这活儿,丢人。小毛坐起身:丢人?谁能随随便便开假军车?不沾点儿人脉,能开,敢开?换句话说,钻进车,你从此不是一般人,你跟他们划清界限,好比马跟骡子,是性质的不同。小毛又说:拉你入伙,也为跟另一支车队较劲,那家伙仗着人多,天天抢单子。

算上小刘,车队十二人,吃住全在扁镇脚下的吉利饭店,老板算账,让每月底交齐。夜里休息,一条炕上排开,满屋脚臭味儿。小刘搬来行军床,贴在屋角,跟炉筒挨得近一点。两颗钉子之间抻一条尼龙绳,挂好军装,睡醒穿时不皱。有订单时,开车去国营、私营或小煤窑里拉煤,过磅开票,挣运费。偶尔闲下来,便攒一圈打扑克:捉红三、攉龙。麻将是打不得的,庄家转起来不好随时结束,妨碍接单。

一天夜里摩托罗拉响,有人喊小刘拉货,出价一百,只是物件特殊,二矿井底拖出的死人,夜黑路远,连夜送回老家,没人接活。小刘起身套秋裤,小毛起夜,一把扯住:晦气不说,二矿山路没灯,翻沟里咋办?再说了,死人你又不认识,为不认识的人翻沟,值?小刘揣好车钥匙,笑嘻嘻说:要是认识,我倒不去了,正是不认识,一百块钱才好意思拿。

2025年5月,我在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小说,原型是你的假军车生涯,虚构不多。半年以后,无意之中,我在北京法国文化中心翻开一部摄影集,1995年前后,这位对东方国度充满灵感的法国摄影师阎雷(Yann Layma),在北京、平城、沈阳、广州和昆明留下三百多张照片。其中一张在平城:头戴雷锋帽的工人手推自行车,男孩年货似的结结实实跨在横梁上。路面坑坑洼洼,碾碎镜子般闪闪发光,那是积雪在融化。一面宣传墙立在铁轨背后,红底白字写着标语:

大矿大开,小矿放开,有水快流。

彼时平城矿比人多,别号“煤都”,是全世界体量第一的产煤城市。我把相册从头到尾翻看两遍,妄想在镜头的余光中,捕捉到一部刚好驻足的卡车,型号最好是解放牌141,司机最好歪戴军帽,捏着山海关牌香烟的手耷拉在窗外。但没有。也就是说,当Yann Layma手持徕卡相机,在煤香味儿中兴致勃勃追踪异国面孔时,并未留意到公安局通告栏中的一条案例:

吴某,男,1968年9月17日生,农民,山西省平城市×县×村人。1995年4月22日,吴某承包七四四七工厂的解放牌汽车,假冒军人非法运输煤炭,并闯行煤检站十余次。吴某涉嫌扰乱社会管理秩序被刑事拘留,后被决定劳动教养两年。吴某不服,申请复议。

你的三则记忆发生在两年后。

8月:河北阳原宋启庄。车队刚拐出庄里,进到山口,一队士兵截在路中央,要查军队调令。慌乱之下,司机纷纷锁好车门,朝玉米地里逃。士兵的意思在车不在人,扯不开门,便扬起枪托凿车窗。小刘猫在玉米秆后,暗中庆幸:他没锁车门。此后事件跟我在小说里所写一般:士兵攀上小刘的车,却不会倒车,火花中,车胎一股胶皮味儿。小刘张望良久,实在舍不得走,扒掉军装,绕回车边招手,讲自己是人民群众,会开卡车。满脸粉刺的士兵跳下车,还啪地敬了个礼。车停在军区大院,一个礼拜后,小刘又回院里,花五千七百块钱托人赎回了车。

12月:灵丘马头关煤检站。过磅后,两部军车如石狮子,埋伏在煤检站两侧。你跟小毛跳车,小毛把雷锋帽颠掉了,帽子在地上憨憨地滚,他停下脚,又跑回去拾。据小毛多年后回忆(那时毛叔在我奶奶葬礼席上),士兵扑倒他之后,一脚踢飞了他怀里的帽子,脚力精准,正如那年世界杯的齐达内或罗纳尔多,直接命中卡车后视镜。士兵钻进车厢查货时,小刘折回煤检站,见小毛两只手腕让一只手铐锁在椅背上,佝偻在地,站不起身。小刘急了:活人能让尿憋死,咋不跑?小毛说:我跑了,他们不就掉头追你?小刘握紧小毛手腕,抽不出,蹬住手铐,两手一拔,小毛手背几道皮,铅笔屑似的刮落在地。起身时,伤口里的肉是粉的,人跑远了,伤口冒黄油,毛叔说:金灿灿的,跟花生油一样。此事之后,毛叔不再干假军车。

来年2月:神泉堡煤厂。因小毛回乡,车队作鸟兽散,小刘独自出车,天蒙蒙亮,跑到第三单,让一支队伍包围了。干部查过单位,又要调令。八双目光下,小刘里外掏兜儿,忙乱半晌,光有动作,不见结果,像在挠痒痒。士兵瞟一眼干部,命小刘举高手,上下翻过,兜里物件吐一地:假军官证、半包山海关牌香烟、一个火柴盒、二手摩托罗拉、三分之一截秃头铅笔、一枚毛主席胸章、两把刘庄平房的钥匙、矿场名片、吉利饭店票据。唯独寻不着调令。小刘拾起烟盒,说:倒是有包红塔山,落排长手里了,对付抽一口?笑声中,干部说:人才啊,你咋不问问排长,为啥安排你开假军车,不把你调到文工团,扮个杨白劳刁德一?八双眉毛霎时全弯了,小刘愣过一下,也赔着笑,直至肌肉僵住,八张嘴巴闭上,他仍在笑,笑得门牙发凉。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干部近前,照着小刘胯下踹一脚:透你妈,军装扒了。小刘蹲坐在地,动不了。两双手扒掉雷锋帽,四双手扯下陆军常服褂,一双手抽出束腰的尼龙绳。干部接过绳子,抻一抻,说:不吹吹风,咋长记性?七双手伸来,小刘这回非要自己脱。褂子是借别人的,他说:裤子是我自个儿的。他蹬掉革鞋,先提左腿,后提右腿,军裤熨过,有棱儿,抖掉沙砾,叠两折,能像书似的合住。七双手失去耐心,夺过裤子,剥掉烟草味的黑线毛衣、袖口闪油光的秋衣。秋裤裆部发黄,干部捏住鼻孔,丢在地上:操,火气不小,尿臊味这么重。八人来时挤一辆车,走时两辆匀开,车尾一双手抱着尼龙绳捆好的衣物,尾灯中,仿佛斩下的人头。摩托罗拉无信号,小刘光着上身,踩着革鞋,蹚过不到膝盖高的麦田,一路向东,地平线愈来愈粗,哈气愈来愈薄,发电厂烟雾徐徐扩散,天要亮了。

我整理书柜,从柜底抽出这本薄薄的日记,从封面标记“平城S中学,初一十三班”看,时间是2014年。跟绘画这门半途而废的爱好相似,日记持续不长,只有十来篇,起初圆珠笔字迹规整,时间天气都有,日渐潦草,最后只剩划拉几道曲线。我几乎遗忘(或隐瞒)那段惴惴不安的记忆,若非这段恐惧想象的提醒:

10月9日,星期四,阴

教室门被砰地踢开,两个保安闯进来,问老师哪个是我,然后,大步跨向过道,把我的文具盒绊到地上。保安将我左右拎起,像电视剧《伪装者》里汪曼春抓明台。五十四双(加上老师是五十五双,如果她也不知情)惶然的眼睛相互打量,五十四张嘴巴悄声问怎么了。我的双脚被拖出门的时候,老师说:“保持纪律!我们讲下一题。”可我知道,五十四颗大脑里,不再是黑板上的加速度公式,而是我桌上翻开一半的习题册和空荡荡的椅子,一个证明我存在过,一个证明我从来不该存在。

那年我小学毕业,初中要根据住房的学区分配,有房去各自学区,没有,统一发配到M中学。你跟我妈十分紧张。我们一直租着邱经理在税务局家属院的老房,从不知房产证封皮是绿是红。我妈骑车带我去M中学绕了一圈,她说:大队书记的房子也比这儿强。离开时,我们看到一个黄毛混混,托住穿校服女孩的两腋,玩具似的搁上春风摩托后座,朝她鼻尖吐烟圈。我妈站起来蹬车。据我妈打听,五分之四的父母有学区房,剩下五分之一,孩子成绩都倒数,家长说:爱分到哪就分到哪,在哪不是长身体?长身体并非我妈对我的全部期许。她说:别人脚下路千条,你只有学习这一条,要是学习不上心,就全完了。我说:啥叫全完了?她说:跟爸妈一样,一辈子活不出去。

幸好,你战友的朋友,说是S中学副校长发小,入学事宜,三万块钱包办。我跟你钻进一部丰田轿车,你在副驾说:这是我儿子。那人从后视镜里捎一眼,说:好孩子,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钱带够没?你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塑料袋。他解不开那好几个结,干脆撕开袋子,洗牌似的搓动钞票,塞进怀里,说:妥了,开学直接去报到。

我的名字的确出现在S中学的分班公示上。排满姓名的A4纸,跟你的欠债单一般大小,三万块钱是你四处借的,一千块一千块地借了几十家,凑出了一个班。那时你并不知所谓副校长发小是个骗子,也不知那年政策有变。(之后,我在S中学里,见到不少租房住的小学同学。)也是从那天开始,隐忧的幽灵愈发膨胀。我认定自己是赝品,不配跻身其中,早晚被逮捕,连被通报批评的机会都没有,仿佛不可告人的错误被匆匆埋进垃圾桶。这种深刻的羞耻感与卑贱感持续至今。在大学课堂、读书会、老师或所谓领导面前,在知识世界的大小场合中,我怀疑自己无非是bug、东郭先生、僭越者、别人看走眼或知而不言的A货。所谓谦卑,并非美德,而是真实的自卑。竭尽全力,也只是为了不触犯他人。这是一种病态心理,确切说,它是一种阶级体验。我暗中埋怨你的选择,它无疑是坑害了我。我在想象中缅怀身在M中学的生活,即使要关上门窗来抵挡春风摩托的轰鸣,即使在上厕所时必须捂住口鼻来逃避烟味,即使在路过隐秘角落时要闭住眼睛,但至少我是心安理得的真品。

因无回头路,在恐惧的威胁下,我对万事用尽全力。作业全在课间完成,从不带回家。家里小到放不下一张书桌,我不想趴在床上,或坐小马扎贴着床脚写字。早中晚泡三袋雀巢咖啡。考年级第二时,我伤心痛哭。我历史成绩不好,问老师怎么提高,她说:这还不简单?把课本从头到尾背烂。我每天早上四点二十起床背,喝醋保持清醒。我记下了全部课文,包括页码,提一个数字,我能跟录音机一样背出那页的全部内容,从不卡带,背另一本书,无非是换磁带那么轻松。在跑操的人海中,我一个接一个超过前面的人,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如此迷人,仿佛那一刻,世界真的颠了一下,我不被压住,脱身出来。我是用腿走向操场,用手和脚爬回教室的,在同学的嬉闹声中。

2018年,我以S中学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平城最好的高中,理科尖子班叫钱学森班,学生喊“钱班”。开学第一课,物理老师一言不发,全班埋头自习。你不知道?同学说:我们都跟他在校外补课,一节课二百,补一学期能办套餐。期中考试,我全班倒数第六。年级第一是一位小个儿女生,发际线爬到头顶,入学以来不曾见过,我以为是插班生。班主任搓着手说:大家都要朝付同学看齐呐,她这周刚从伦敦游学回来,也没耽误学习,回来就拿了第一。

小付笑容坦然。

卡车

世纪末了,你三十岁,拿什么迎接新千年的降临?

假军车连带一身军装,已充公。CQ16老红岩重型卡车,归车头所有,你两班倒,跑车挣份子钱,为多驮两吨货,自掏腰包加高了槽帮。你名声不赖,能吃苦,灵丘、浑源、左云,易县、蔚县,陕西、天津,远近不问,哪怕夜里,披上军大衣拔腿便走。你仗义,也好面子,别人借二十,你掏五十,战友结婚,你咬着牙上礼钱,要比别人多一百。为不打瞌睡,仍抽一块七一包的山海关牌香烟。因随时接单,那时喝酒还不凶。

1999年冬,经车头撮合,你结识我妈,扬言在刘庄盖有三间瓦房,大刘已婚,家里不但没负担,还有存款。多年后重提相亲细节,我妈总正色道:当时我一点儿也没看对他,穷就穷吧,还哄人。

我妈来自煤台底下的农民家庭,出生时,已有三姊两兄,因女孩过多,她妈差点把她按进水盆溺死。生养了一辈子儿女的姥姥由于肺病草草死在炕上那年,我妈三岁。哥姐各自娶嫁,我妈独自守家,尤其害怕刮风下雨,老鼠窸窸窣窣一头撞倒扫帚时,她连尖叫都不敢。我妈念完初中即辍学,并非厌学或缺钱,是念下去也意思不大,不如围绕灶台,提前训练那一套身为女人不得抗拒的生活技能:劈柴、生火、备饭、等待劳动力回家、匆匆吃完、收拾碗筷、洗涮、晾晒抹布,正如此后岁月她在另一个家里重复的一切。

物质条件上,我妈明显比你宽裕几分。单论照片,她青少年时期留念不少,或与家人,或与玩伴,即使背景只是一系列村庄风景:屋檐下、戏台边、教堂里、山脚、河畔、雪中干净疏朗的白桦林。她追踪时髦,短发梳成锋利两瓣,郭富城同款发型,唇边须毛略浓,像男人。穿宽肩西服、尼龙阔腿裤、皮鞋,昂着头,总在笑。因想做好人,她在教堂受洗信基督,能背《出埃及记》《诗篇》和四福音书里的金句,礼拜日早晨骑车三十里路,进城听道,中午再骑三十里,赶在下午将布道一字一句跟老信徒复述,担心自己篡改讲义。圣诞节,她会换上红色高跟鞋,在赞美诗班里唱得脸颊通红,纷飞大雪中蹬车回家,头顶仍冒着热气。

在你之前,我妈只相过两回亲。甲烫头,套喇叭裤,乙在城郊攒下一套房,离婚不久,儿子刚掉过牙。婚姻之所以拖进三十二岁,主要赖我妈条件高,心思也不在世俗上。挑你结婚,多少渗透一丝牺牲与博爱精神。但于你,结婚却是一件骄傲事体。穷到极致,无非打光棍,你代替大刘证明,刘家是能传宗接代的。或许在你的思想深处,我妈跟嫁妆里的方头皮鞋、天王牌女士手表、立柜、TCL电视、洗衣机,全在充当证物。你凑钱办了婚礼,我妈坐在老红岩卡车副驾,摇摇晃晃穿过扁镇中央。堂哥一路撵着卡车爬,家人不让,怕人以为你是二婚。除去结婚证里的合照,没留婚礼照片。倒是存下一盘DVD,只是型号陈旧,已打不开。盒里贴着一张脆黄的纸条:

2002年2月3日,刘俊杰、陈玉琴,新婚大囍。

也是在这年,你离开车头,跟二姑投奔邱经理在汽配城里的小店铺,埋头干到现在,四分之一个世纪。邱经理是河北沧州人,83年兵,起初单卖钢板弹簧(1998年,沧州国营车用弹簧厂改制,厂长是邱的老战友,委托他倒卖存货,邱由此起家。我问及此事,你评论道:没啥好说的,人家命里有),后来兼卖半挂拖车牵引座、钢板、平衡梁、合页、锁具。你租下邱经理在税务局家属院的老房,作为婚房,以及我的成长地。房子在大庆路,城郊界线之上,挨着发电厂、机车厂和大大小小的作坊。赫鲁晓夫楼,二层,五十六平米,进门后有十平米空地,大小跟别人衣帽间相似,迎面并排着大小卧室,因无客厅,仿佛人缺少额头,头皮直接连着双眼。窗外柳树体格巨大,邻居商量要砍,楼房挨太紧,树无处可倒,只好放任在那里。冬天,阳光能钻进一点,树枝轮廓印在床单上。夏天,房间彻底笼罩在庞大阴影中。或许在树影里,你们也有过温存时刻?捞出挂面卧上两颗卤蛋,倚靠在电视前对着赵本山开怀大笑,打理衣柜之后约定腊月里逛一回大西街商场,或者设想在哪层抽屉里存放我的尿布?正如以后,长驻耳边我妈的念叨:我俩不是活自己,是活你。

一年后,也即2003年3月与4月之间,我出生。(那时《山西日报》先后发布两则重大新闻:一、自从3月7日山西省发现首例输入性非典型肺炎患者以来,截至4月16日,山西省非典型肺炎患者确诊已达八十七例。二、时年四十六岁的香港歌影两栖明星张国荣,于4月1日晚六时四十一分,从香港中环文华酒店的高层跳楼身亡。)去产房前,你翻遍家里的抽屉,凑不出二十块钱。B超说是女孩,我妈想要男孩。医生拍过我的屁股,掰开我的大腿,说是男孩。我身体赤裸,体重五斤二两,双眼明亮,跟所有在北京或上海、巴黎或纽约等全世界出生的健康婴儿一样,干干净净。你把守产房门口,怕有人把我偷走。不戴口罩的护士,你一把拦住,问她们带不带“非典”。护士走后,你掏出二锅头沿着脚印洒,充当消毒酒精。你不敢抱我,生怕抱坏,只剪下我的几丝头发,保存在一方红色小布盒里。

2020年冬,那时我已从“钱班”转入文科班,迷恋上同班一位女孩,晕头转向。一个月的初恋时光里,我写下三十几封情书,有时上下午各一封,结尾雷打不动:我们一定会携手考上北京大学!幻想里不乏自我警示,我完全没有资本去享受不计后果的情感,即使仅仅在体育课后拉过三回手,也总想起四个字:骄奢淫逸。多年过去,梳理这段记忆,中心总是物品:

1.优乐美奶茶、“呀!土豆”薯片、喜之郎海苔、葱香口味的给力餐干脆面,外加姚老太烧饼。那时你每天留二十块钱,让我去面馆解决晚饭。我饿了一个星期,攒下五张二十,为气派一点,去小卖部兑了一张整的。我对她豪言壮语:这一百块,你想咋花就咋花。她不要。她将来肯定节俭持家,跟我妈一样。我找小李(教导主任的儿子)咨询,一百块该怎么花,他说女生都爱喝奶茶。于是,我去沃尔玛买了一盒优乐美奶茶,捎上杂七杂八的零食,小票头一回那么长。

2.保温杯,二十九块六。我用剩下的零钱,在淘宝上挑的,她冒了青春痘,需要多喝热水。

3.有线耳机。她送的,有盒儿。我查了一下,价格比保温杯贵五块。

分手是在QQ上:为什么?对你没感觉了。什么叫没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在最后一条信息中,我写道:我感到世界要坍塌了。半个月后,短信收到回音:钟南山,N95医用口罩,方舱,COVID-19,雷神山,特朗普,教皇,世界卫生组织……先是戴口罩,之后师生全部回家隔离。混乱时期,我无心学习,又担心别人赶超,每天心绪不宁。每天醒来时刻不长,应付吃喝,埋头再睡,仿佛梦是一双大手,能捂住现实的漏洞。朦胧中,我听见你说:前一阵他是两个人放学,最近变成一个人了。我妈说:感谢主,坏事变好事。

每天在班群里报告体温,全班同学清一色37℃。老师管不了我。在腾讯会议里上课,听或不听,听哪节,我自由选择。大部分时间,我挂着会议,调作静音,屏幕如鱼缸,看金鱼在里面吐圆圈。我只期望老师让我们打开摄像头,让我瞟一眼那个女孩可爱可憎的眉眼。期末是线上考试,我实在想引起她的注意,于是用手机软件搜题作弊,为保持真实性,我专门保留了几处破绽。我居然只拿到全班第五。她第二。小李下手更狠,直接弄到满分。老师在群里说:同学们,特殊时期,骗得了我,骗得了你们自己吗?

我妈拍过一张隔离时期的照片。房子是你在高中周围租的,三楼,月租一千二,距离学校七分钟路程。跟家属院老房相似,五十平米,两间卧室,无客厅,过年亲友拜年,我只能站着,没地方坐。我拥有了第一张书桌(房东所留),眼圈极重,满脸青春痘,如一颗霉坏的草莓,套着秋裤,蹲坐在塑料凳子上,正在刷题。桌角摞着半米高的练习册,两只蓝色口罩。墙上贴着一张全家福,不是正经照片,办独生子女证时的合照,我妈沿着轮廓剪下三人半身像,尺寸挺大。照片右侧白气弥漫,厨房里应该正蒸米饭,就着芹菜炒山药,一碟腌雪里蕻或腌黄瓜。

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不能再放纵自己一路沉沦下去了。颓废有其美感,只是太过奢侈,我无权体验。我畏惧想象未来,如表哥般迈出二本大学,钻进出租车,把空车或载客的标牌拨上拨下,在寡到发涩的茶水中度过余生。最甚者,成为你,重复体力劳动的搬卸工人和司机,羞耻地向邱经理、工厂老板点头哈腰,在两张债单的间隙中残喘,演绎你的孩子从小铭记应当发奋努力来拒斥的男人形象,或人的形象。

我不能隔离在原地。

面包车

2012年秋,二姑接我放学,语气肃杀,说你开车当街撞人。实则事故并不大:你跟我妈去工厂送货,正倒车,砰一声响,倒地的铃木摩托拖着男人,从路南划到路北,火花中,后座绑的一袋红枣花生撒一地。那人手膝渗血,窝在地上不动弹,你以为是讹钱的,要先发制人,下车过去先朝他后背来了一脚。男人哼哼一声,望着满地的红枣花生,说:对不住,对不住哥,先帮着收拾东西,我好不容易二婚,塞枕头用呢。你俩把他搀进街角门诊包扎,报警之前,你先从汽配城呼来一辆空车,腾出车厢里的货件,免得加倍罚款。那回交管所对你开的五菱之光面包车做了全面检查:

车牌号糊着一块泥巴(方便闯红灯,如交警抓到,你说是泥路溅的)。左大灯短路,近光开不了。雨刷器左支不动(你备下抹布,下雨时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擦挡风玻璃)。除了倒车镜一角,余下车窗全贴着黑膜(超载时,交警看不见车里运货多少。如果只捎了一点货,你会走大路,并摇下车窗,享受一会儿阳光)。升降车窗,需摇把手。车内浸满钢铁的油腻气味和烟垢,一台老式车载收音机嘶嘶作响(后来彻底坏掉)。车厢地板与四壁全贴着钢板(你自己焊接的,防止货件捅破车厢)。一张油腻床单(如运送弹簧钢板,太过狭长,斜放也不行,只能把钢板一头架在驾驶座靠背上,你用床单包住那一头)。车厢里不见折叠长椅(为拉更多货,你把它卸了)。后保险杠让铃木撞掉一角。

白白丢掉两千七百块医药费、来年车检优惠,这场事故让你此后格外小心。每回你跟堂哥聊天(他全款买下出租车两年后,流行滴滴打车,伙同车队找政府抗议一阵,没结果,至今仍在还债),总要先打开各自“交管12123”App,互相比对违章记录,盘算罚款该多少,驾驶证还剩几分,聊起哪个交叉路口埋伏高清摄像头,要留意扣好安全带,哪个路段有测速仪,切记换挡。酒过三巡,总要聊到如何把车从死角里倒出来。表哥比画完,你说不对,争执到最后,你在桌上横竖摆好几根筷子,模拟道路,酒瓶盖儿做车,挂几挡、回轮多少度、塞几脚油,讲完,你在瓶盖儿里滴一口酒,自己心满意足嘬掉。

酒醉之时,你是否数过这部老旧的面包车载过多少物件?

旧家具。谁要扔双人床、书柜、桌椅,要扔风扇、洗衣机、铁皮柜,要扔书、杂志、宣纸,我妈统统回电:还能用不,多大尺寸?千万别扔,我让他爸开车驮。我妈过意不去,超市卖伊利牛奶,两箱七折,我妈留我一箱,上门提一箱,省得空手。因是施舍之一种,并不光荣,从来是我妈打头阵,你殿后。迈进门后你俩一线排开,我妈寒暄几句作掩护,旋即进入正题,去搬我们缺乏的东西。你总是笑嘻嘻对施主说:不用上手,我自己能搬。施主看你如何蹲下身,如何扛上肩,如何哼一声挺高,都说:小刘力气真是大啊。挪进电梯,住户打量着我们,身体朝角落里贴。你青筋毕露,我妈扳住楼道门,我提前跑出去开后备厢。你的腰弯作九十度,缓缓卸下东西,跳上车,像平时打理钢板那般调动空间,跟施主挥手道别时,脖颈仍是红的。你欢喜一路:好质量啊,没用多久,比新买的强。

旧衣服。你驮回来,我妈解开一只只麻袋,花掉几天时间,清点堆作小山的衣服。能穿的留下,不能穿的,分作几拨,牛仔质量是上乘,纱巾一类不行,我妈把布料剪作手掌大小,说攒着有用。

火腿肠。你早上开面包车,去集贸市场进货,随后驮着十来箱“双汇牌”火腿肠、QQ肠,一张折叠行军床,跟我妈去居民区卖。卖水果的,卖牛奶的,卖熟食的,在街边两列排开。早到的占据宝地,迟到的无处可卖。你跟卖牛奶的老窦,总争同一片摊位。之后你凌晨出发,把住位置,让我妈天亮后骑车找你。你铺开行军床,摆上花花绿绿的火腿肠,自己不好意思叫卖,让我妈吆喝。

二踢脚、大麻炮、烟花。正月前,表哥带你卖炮,你俩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点着一串鞭炮,差点炸掉面包车。

丁香树籽。那时平城改造,大兴土木,小道传闻,政府急需树籽修绿化带,一斤丁香树籽三百块。暑假烈日炎炎,我妈骑车带着我,戴好草帽,钻进郊区公园里的树丛,她用手一把一把刷树籽,我撑麻袋口儿。如有脚步声,便停下躲好,直至傍晚你开车来接。连着干半个月,囤了十几麻袋,等不到政府来收,至今仍存在货仓。

你自己。因负债不断,跟我妈吵架,你裹着军大衣在车里过夜。

高考后,你让我报名驾校。

起初,我也有兴趣,动力来自《碟中谍》里汤姆·克鲁斯的耍帅飙车。报名费两千九,送一只塑料拉杆箱,风能推走。科二教练叫老冀。老冀白天做教练,夜里跑滴滴,不犯困时,总摇下车窗,搓着手说:老鲁真卖力气,他妈的,女学员全分他手里了。

每天上午去驾校,我戴着帽子在广告牌下面排队。每个学员一回能练半小时,加练要加钱。倒车入库,侧方停车,S弯道,直角转弯,半坡起步,记号是拐角的矿泉水瓶(驾校所留标记),逐个练习,并不太难。开始时,我只控制离合器,老冀怕我速度太快。后来,我暗中踩油门,过弯越来越快。最后,老冀说:卷铺盖滚蛋吧,以后开上大奔,别忘了我。

我至今没考下驾驶证。科二考过三回,全没过。有一回,汽车刚启动就熄火了。我的脚踩在离合器上战栗不止,整个车子跟着我一同颤抖。一旦上车,我犯恶心,只想呕吐。我不打算再考了。我妈说:报名费加上考试费,小四千,说扔就扔了?你说:扔就扔吧,也好,你他妈是坐车的命。

全家仅有的旅行,是跟你长途送货。去丰镇工厂前,我妈提早去红旗市场买好吃食:六个橘子,包在红网袋子里。生斑点的香蕉,名叫梅花蕉。半斤果丹皮。魔法士干脆面。她捎着暖壶,怕我上火,不停往保温杯里倒水。你跟我妈不时聊天,我倚在车厢里那张折叠椅上,在前方的光亮中,读《冒险小虎队》。面包车攀上陡峭山路,发动机骨折似的咔吧咔吧响,我跟我妈屏住气息,不敢望向幽深的山崖。为延长我俩的尖叫,你故意克制油门,汽车朝下秃噜时,你才后仰身体顶油门,车子徐徐前进,迎面车辆擦身而过时,轰的一声,面包车会朝侧边栽一下。

此后穿过荒郊马路,路边杂草枯涩,破洞塑料袋扯在树梢,好似残破旗帜。阳光白炽,平地上忽冒出一群羊,横穿马路,稀稀拉拉朝山上去。你停下车,让我观看。羊群不像喜羊羊那般干净,羊毛脏,走动时屁股一颤一抖,撒下冒着热气的粪粒。牧羊人驼背,挎着褡裢,落在羊群后面,悠悠移走,仿佛已睡着。中午开进镇里,吃刀削面。猪肉臊子,每人加一颗鸡蛋、一根火腿肠。我把陈醋倒满,我妈东张西望,吃得极慢。你三下两下吃净,出去买回两盒丰镇月饼,月饼那么油实,闪着家具般的光泽。

路面热浪扭曲,面包车嗡鸣着拐进工厂,工人闻声,都趁机歇下活儿,走出车间,排在屋檐阴影下擦汗。望见我妈坐在副驾,有人捏着烟交头接耳。我躲在车座后面,怕人看见。你跳下车,一件一件卸货。无人搭手帮忙。嘿一声发力,你每搬出一件货,车厢便晃动一下。面包车底盘一点点上升,升到最高处,你终于搬完。挣到钞票你也不数,攀上车时,仍散发热汗气息。一百八到手,你回头笑嘻嘻说:看看,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干苦力。

平时隔三岔五,你跟我妈伸手要油钱,理由层出不穷:美国打仗,92号汽油又涨五毛,昨天跑了化销营,土路坑坑洼洼……我妈回复:弄上一辆路虎,你也养活不了,连油钱也供不起。为省油,你干脆骑自行车下班回家。这回,你可算能理直气壮地加一百块钱汽油。加油站醇厚的汽油味道,让我感到那么充实。排队的宝马车司机一直在按喇叭。加油员说马上弄好,司机伸出头对你喊道:你妈逼,烂面包壳,加多少不能开?

我把稿费全花在了2025年五一假期的南京旅行里。

龙船在绸缎般的波浪上划行,河面缀满花灯,那是秦淮河岸上光芒的倒影。在鸡鸣寺,黄色墙壁上贴有告示,指导香客如何正确燃香,正确致礼,正确许愿。那口大鼎里黑烟滚滚,香客像是扔飞镖一样把线香扔进鼎里。玄武湖到处浮动着饺子似的游船,空闲水面只有巴掌大小。钟山、灵谷寺、中山陵,小红书攻略地图上的地标,我跟Enola一一打卡。

最后去先锋书店。拍照男女把店门口围了几层,脖上挂着相机的人,左右拦问:帅哥,美女,来一张拍立得吧?“思考者”雕塑坐在人群尽头。Enola辨认着店内墙上作家们的黑白照片,我是在那时翻开了安妮·埃尔诺的《一个男人的位置》,那段话像刺客般冒了出来:

我要以我的父亲为主题,书写他的生活,书写我在青春期时与他之间的距离。虽然这种距离是一种阶级距离,但它又是极其特殊的,不可言说的,就像爱的分离。

只记得Enola后来为我拍下一张照片。在连绵的书堆边上,我穿着绿条纹衬衫,闪光灯打亮面目,年轻,瘦。

我身后悬挂着一只十字架。

说话和不说话

A

你不会普通话,方言从小讲到现在。我妈说:在平城,别人勉强能听懂,到外地,谁知道你说啥?

你说:我在这儿饿不死,去外地挠球?

你在吵架中大喊:能不能让我说句话?我他妈就没有说话的权利!

B

你一米六,大眼厚唇。因烟酒,牙坏掉一半,一直歪着头嚼饭。后来,你安上一副假牙,能拆卸,花掉五千,最便宜那种。你说:晚上睡前也得刷牙,你老不听。

你从不穿带Logo或花纹的衣服:那是年轻人的衣服。

耐克牌的透气短袖,你试穿后让我退货:咋能在经理跟前穿牌子货?

冬天,你仍戴雷锋帽,穿军大衣,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雪:还是那会儿衣裳暖和,真材实料。

C

夏夜,图省钱,你替我理发。对着穿衣镜,你帮我围好床单,捏一把张小泉剪刀:要啥发型?

剪上片刻,你不再言语。

事后,你扫着地:男子汉大丈夫,头发长上几天就好了,实在不行,戴个帽子上学。

D

一百八十斤的车轴,你一把抱起,脱手砸中脚趾,剁掉半只指甲盖,穿不了鞋。你从木梯上翻倒,后脑着地。几天以后,你才说起此事:没那摞瓦楞纸板,不死,也是他妈的植物人。

你打理完货仓,头晕,扶着马桶吐,连车也开不了。你想到的头一件事,不是打120,而是晚上绝不回家。你说:我他妈死也要死在汽配城,让经理给你们赔抚恤金。

……

(节选完 责编王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