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囧骨
来源:《当代》2026年第4期 | 吕阳明  2026年07月31日13:25

从东北老家到我的锡矿场,那真叫不远万里。没有直达航班,我是坐火车到北京,从北京上飞机,飞十多个小时到达累斯萨拉姆,这里是中国人去非洲很多国家的中转地。在机场休息四十多分钟,再转乘埃塞俄比亚的国际航班,三个多小时飞到卢本巴希,再坐汽车跑上五百公里,路不好走,要走一天一夜。

四年前的一天,我就是这么来到刚果金的。航班到达卢本巴希机场,过海关,每人限四十五公斤行李,我的行李明显超重。我听志东说,在刚果金,无论遇到什么事,给钱就好使。我就塞给那两个海关人员两万刚郎,还真好使,连开箱检查都免了。刚果金海关管理完全人工,连护照都是手写的。从机场往外走,左拐右拐的,没想到在每个拐角处都有一伙儿穿制服的,都说是海关检查,把我整蒙了,只好一次次掏钱,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卡口,那里的两个海关工作人员都等不及了,一个胖乎乎的女海关噘着厚厚的嘴唇子,直接跑过来,将黑胖的手伸到我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兜里,把剩下的那一沓刚郎都掏走了,我心疼够呛,后悔提前兑换的那些刚郎都揣在外面衣兜里了。

刚郎全称是“刚果法郎”,刚果金的货币。不过在这里,人们更认美元。两个月前我查牌价,一美元能换一千八百五十刚郎,如今一百美元已经能兑换二十五万刚郎了,刚郎不值钱,一万元、两万元的大面额钞票多得数不清,虽不值钱,也架不住这么花啊。上学时我学文科,地理学得不错,当时会背很多国家的首都,认识很多国旗,很多年过去,还记得刚果金的首都是金沙萨,别的一概不知,都还给地理老师了。来刚果金之前,我在百度上搜索了好几次,又对着女儿卧室墙上的《世界地图》看了好多次,才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跑到刚果金来。

女儿给我讲,刚果金全称“刚果民主共和国”,国土面积很好记,二百三十四万平方公里,是非洲第二大、世界第十一大国家。位于非洲中部,西部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往大西洋,有一段三十七公里长的海岸线,是联合国公布的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

我来刚果金纯属偶然,大学毕业后我搞建筑,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工程公司,挣了些钱,就很膨胀,梦想着一夜之间的财富神话。我的发小同学吴志东在一家印度矿业公司做高管,那家公司在刚果金买断了卢本巴希北部刚果河一条支流沿岸的采矿权,据说买断年限为九百九十九年,转包给很多国家的公司开采。吴志东就在刚果金成立了一家矿业公司,开采锡矿,据说短短三年就挣了五个多亿,几年间公司迅速扩张,人手不够忙不过来,邀请我加盟入伙,扩大规模。

志东告诉我,刚果金遍地是矿,铜矿、锡矿、钽铌,比利时殖民地时期,这地方被称为“国王的采区”。

当时国内的生意不好做,工程款拖欠得厉害,让志东这么一说,我立马热血沸腾。我的命运就这么着,跟原以为八竿子打不着的刚果金联系上了。

出了卢本巴希机场,一个很壮实的黑人小伙子,举着半块儿破纸壳子,上面劈腿拉胯写着一个“高”字,上下结构几乎脱节。我冲他招了招手,那人龇牙一笑,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齿,扔下纸壳子,三步两步跑过来,接过我的大行李箱,麻利地塞进后备厢里。他的头发又短又密又黑,像一块黑色的羊绒毡帽,额头又大又圆,像一只黑灰色的铅球,眼睛很大,眼白很白,不用说,这就是志东说的囧骨了,给我当司机兼翻译。

卢本巴希很大,是刚果金的第二大城市。感觉破破烂烂的,像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东北的乡镇,不过要比那些乡镇大得多,街上有很多国家的门店,跟万国商业博览会似的,也有很多中国人开的饭店、赌场、超市。感觉那辆破皮卡开了二三十公里的样子,才开出城郊。我问,你叫囧骨?他说,是的,囧股,“人在囧途”的“囧”,“屁股”的“股”。我说,真难听,谁告诉你的?他说,修路的中国朋友告诉我的。我问,你的中文跟谁学的?他说,也是那些修路的中国人,我跟他们一起修了三年路。我说,你叫囧骨,“骨头”的“骨”,记住没?我本来想把“囧”字也找个好点儿的同音字替换下来,可是想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就算了。

车子出了城市,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这就是所谓的通往矿区的公路了,颠簸得我气儿都喘不匀了。我问囧骨,你说的那条修了三年的路在哪儿?比这条路强很多吧?他龇牙望了我一眼,说,就是这条路。我大吃一惊,说,修了三年修成了这样?他说,这一段还算好的,前面更不行了,没办法,我们政府没有钱。

那时是6月份,刚果金的干季,一滴雨也不下。志东说过,在刚果金,半年干季,不下雨,半年雨季,天天下个没完。从车窗望出去,天空湛蓝,道路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一开始看着还挺新鲜,跟我熟悉的蒙东草原差异很大,看了一会儿就审美疲劳了,五百多公里的路,真是越走越难走,到处是翻浆的泥坑。我看见有几辆大货车陷在坑里,有气无力地歪着,车上的东西没剩下多少,估计是被附近的村民拿走了。囧骨指着一辆歪倒的大货车,说,这辆车在这里有半个月了。

(摄影:bill wegener on Unsplash)

开了将近八个小时,眼瞅着天黑了,到了一处村镇,一片草房,望不到边。囧骨兴奋地说,到了我的家乡了。我说,这村子叫什么名字?他说,叫甘书给。村子挺大的,到处都是草房子,房子很低矮,要弯腰才能进得去。很简陋,也就是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地上铺着各种各样的床单,脏兮兮的。路边一处大一些的草房,囧骨说那是他的家了,一个瘦小的女人拉扯着两个孩子站在草屋外,囧骨说那是他的老婆和孩子。女人个子不高,连一米五都不到,两个孩子都不大,铁黑铁黑的,怯生生木愣愣地望着我。

村子里草房间尘土飞扬,到处都是奔跑的孩子,黑不溜秋的,像一群四处乱窜的老鼠,吵吵嚷嚷,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听起来不是法语,大约是当地的施瓦西林语。几条瘦骨嶙峋的狗,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望上我几眼,不动也不叫。村子里有一处彩钢房,很显眼,有英文铭牌,仔细一看,原来是联合国援建的学校。房子旁边有几处老式压井,还在出水,压井的压柄上,铸着“中国制造”的汉字,大约是中国援建的,在这里看见汉字还真是亲切。

以卢本巴希为中心,方圆五六百公里的区域,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采矿场。到处都能看见拉矿石的载重汽车,很多国家的跨国公司都在这里开矿。让我惊喜的是,中国的大公司也有不少,中国黄金、中国冶金、中铁等大国企,都在卢本巴希设有分公司,那些看起来很气派的中文牌匾让我心里有了不少底气,虽然他们采矿跟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我的矿业公司总部设在矿山上,我身临一线,靠前指挥。当然了,所谓的公司总部,只是两座很大的蒙古包。当地人住草房,我可遭不起那罪,也没必要盖房子。我想起呼伦贝尔草原那些旅游点的蒙古包,冬暖夏凉,拆卸安装简单方便,觉得不错,就定制了两个,和采矿设备一起装集装箱发了过来。

采矿设备是从山东临沂采购的,从青岛港发了四个集装箱,漂洋过海四个多月才到刚果金。那时刚果金形势也不太妙,政府呼吁人们要戴口罩、洗手,在商场、店铺、餐馆里都摆放着一个小铁桶,里面装着水,提醒大家要洗手。口罩稀缺昂贵,人们根本戴不起,政府鼓励人们自己动手缝制口罩,各种颜色大大小小的,也不正经戴,在脖子下面垂着,很喜感。

我从国内发来了一大包口罩和药品,有退热药,有氟哌酸,有治疗疟疾的药。我在庆幸之余心里也发愁,心说这可麻烦了,整不好要封城了,设备都到了,采不了矿可怎么办?没想到没过几天,刚果金总统在电视上郑重其事地讲话,宣称自己已向上帝祈祷,并得到了上帝的恩典,刚果金已经没有病毒了,从即日起社会恢复正常。听得我哭笑不得,赶紧招兵买马,准备开矿。

我任命囧骨为副总经理兼司机和翻译,把他高兴得简直要手舞足蹈了。形势一放开,我就让囧骨拉上我去了趟卢本巴希,在日本人开的车行里买了辆崭新的六缸丰田皮卡,四轮驱动,花了五万美金,也不比在国内买便宜。如今开了四年了,动力十足,状态不错。买了车我让囧骨开回来,他吓得直摆手,不敢开。我说,你不是有驾照吗,怎么不敢开?他说,这车太新了,太贵了。我说,好吧,我开出城郊,出了城你再开。我把车开到城郊通往矿区的那条砂石路上,让他开。他缩手缩脚地开了一会儿,渐渐放松起来,驾驶得得心应手。我心里很吃惊,没想到这黑人学东西这么快。后来的事实证明,囧骨的确具备这样的天赋,从开车到操纵采矿设备,从做饭到骂人,囧骨是一学就会,一看就会,有时不用教,还能举一反三、无师自通呢,我怀疑他那铅球一般的大脑壳里脑容量比正常人要多。对这辆崭新的皮卡车,囧骨更是伺候得宝贝一般,路上遇见水坑,他都要停下,脱了鞋,拄着根棍子蹚一遍,确定能过去才上车。

在囧骨的不懈努力下,矿场很快雇用到二十名青壮工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黑人小伙子。刚果金这地方,人的平均寿命短,五十岁算是高寿了。很少看见六七十岁的老人。我到矿场一看,二十个人长得差不多,反正我是分不清。囧骨向我介绍他们的名字,这个是居伊,那个是德雷西,这个叫迪迪埃,那个叫露哥斗……囧骨不会写汉字,我拿着炭笔在工作记录上按照发音登上他们的名字,登了七八个我就烦了,不登了,授权囧骨管理,宣布工作纪律,每天按时上下班,不准迟到早退,全勤每人每月工资一百美元,囧骨是总管兼工人,每月工资翻三倍,三百美元,把囧骨高兴得直冒鼻涕泡。我还雇到的一个开钩机的印度人,每月七百美元,我没有告诉囧骨钩机司机挣多少钱,在刚果金,就是这样,不同国籍的人有不同的薪酬标准,中国工人最勤劳肯干,可是每人每月要三千美元,还得管吃管住。

正式投产采矿了,我在矿场里盯了好几天,没一天人员满勤的,能来十五六个算是不错的了,根本没有时间观念,说好的八点半开工,都九点半了,人还没到齐。连囧骨都是这德行,气得我骂了他们好几顿。我说,你妈了个巴子的,有你们这么干活的吗,扣工资。骂完有点效果,但不明显,我就真扣了囧骨五十美元的工资,把囧骨心疼得龇牙咧嘴。有一天,我远远地听见囧骨在工地上用中文骂那些工人:妈了个巴子的,扣你们的工资。

我让囧骨给我雇个厨师。没两天囧骨领着一个年轻的黑人姑娘来了,说是叫阿黛尔,估计有十五六岁,身子挺瘦弱单薄,嘴唇子挺厚实,屁股翘翘的,每月六十美元,管吃不管住,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在甘书给小镇上,我就发现刚果金的女人不管胖瘦,屁股都翘翘的,脑袋上都顶着坛坛罐罐,后背上都用布条子绑着一个孩子,我怀疑她们的屁股是被头顶上的重物压出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生物学上的道理。我对囧骨说,你怎么不让你老婆来,还能挣钱补贴家用。囧骨龇着白牙笑,说,我老婆要照顾孩子。

我的矿场热火朝天地开采了,刚开始每天出锡矿石不到一吨,后来稳定下来,每天出锡矿石两吨多,不用愁销路,印度那家矿业公司全都收走,每吨一万五千多美元,前两年锡价高的时候达到过两万美元,后来降到了一万六七,到我开采时又降了些儿,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平均下来,我每天能挣到手三万美元,就跟从地上捡钱似的。

据说沿刚果河两岸的矿脉,早在两个世纪以前,比利时殖民者就开采过一遍了,把好开采的富矿都挖完了,可是地下的矿产实在是太丰富了,一点儿也不耽误我们发财。

囧骨说是副总经理,可采矿就是个粗放式的体力劳动,没什么高深的管理技巧,撅屁股干活儿就是了。看见有偷懒儿的,消极怠工的,就叉着腰骂几句“妈了个巴子的”,后来发现工人们听不懂中文,骂人的话起不到效果,他就改用施瓦西林语开骂了,哩哩哇啦的,我听不懂,只知道是在骂人,这回效果好多了。囧骨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更多的时候他是跟工人们一起采矿、选矿、洗矿,造得跟泥猴儿似的,浑身上下就眼睛和牙是白的,还挺快乐的。

……

(节选完 责编孟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