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在此之前,马杰从来没有想过,绿皮火车也能跑出二百公里的时速。在他的印象里,能跑出二百公里时速的是另一种火车,银白色的车头,前端呈现出子弹的流线,像一支发光的箭镞,贴地飞行,甚至能够洞穿前端迎面撞来的巨大山体。把绿皮火车坐出高铁的感觉,对于马杰来说,还是第一次。“速度是相对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灵感乍现,有了一个哲学上的发现。马杰的座位离两节车厢的结合部不远,中间隔了四排座位,这能够保证他即使摘下眼镜,也能看到车厢门楣上方那块电子屏幕上显示的火车速度。
如果那儿真有一块电子屏幕的话。
二十分钟之前,昆明站,火车像头搁浅的鲸鱼停在月台的一旁。短暂的混乱之后,乘客们各就各位,车厢里安静下来。火车司机松开空气制动装置,车头吐出一股白烟,外面的月台缓慢向后移动,那是火车往前行驶带来的错觉。这种错觉对马杰来说,也并非第一次。车轮辗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咣当的声响。两根铁轨间,有一厘米左右的空隙,为的是防止铁轨因热胀冷缩变形。这对于原长沙矿冶学院现中南工业大学材料专业毕业的马杰来说,是个简单不过的常识。当咣当咣当的声音变得短促而密集,意味着火车速度快了起来。马杰将头靠在座位右侧的玻璃上,他看到窗外高大的建筑向后退去,低矮的建筑也向后退去。向后退去的还有刷有标语的砖墙、电杆、铁皮屋、塑料棚、菜地……速度快得让马杰怀疑,他乘坐的绿皮火车是不是错误驶上了高速铁轨?半个小时后,车窗外面已经被云贵高原秋天的景色替代。玻璃窗看上去像是一幅巨大的写意画:庄稼收割后的田野、泛着白光的河流、沉寂的村庄、片状的树林……它们在火车的快速移动中变成了流动的色块,随意、任性,就像是毕加索酒后的画作。
这只是马杰人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出行,也可能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出行,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从昆明到长沙的空中飞行时间是两个小时,高铁也只需不到六个小时,可他偏偏选择坐十九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而且坐的还不是卧铺,是硬座,行为非常怪异。一周前,他给会议主办方提交的出行方式是坐G202次高铁,从携程网站上下载的图,上面有出发时间、出发地、到达车站及时间。高铁通常不会晚点,要晚也只会晚上那么几分钟,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十五分到达长沙火车南站。马杰计算过,他出车站坐上会议方的接站车到宾馆入住下来,应该正是晚餐时间。但两天后,会议方联系人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信息:“马老师,按照规定,这趟高铁麻烦您自己买一下票,把纸质票打印出来交给我们即可,到时我们直接报销给您!”
没有人知道马杰后来为何会选择Z54次列车。列车早晨七点从昆明站出发,马杰得天不亮就起床赶往火车站。关键是他抵达长沙的时间是夜里两点十六分,会议方说这样的时间他们无法安排人来接车。马杰回复说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打车到宾馆先住下,第二天再报到。
马杰随身携带的,是一个银灰色全铝镁合金拉杆箱,此时正放在他座位斜对面的行李架上。这几年,他越发忙碌,不停地出差,拉杆箱有时还来不及打开清理就再次出行。拉杆箱上面,贴了几张易碎物品的标识,颜色不一样,有深红色也有橘红色;还贴了两个直径四厘米的蓝色识别标签,上面分别用黑体和篆体印上了两个字号不一样的“马”字。还有其他一些张贴物,那是他出国时海关检查留下的。他喜欢自己的拉杆箱因这些张贴物看上去花里胡哨,在机场的行李转盘旁等待行李箱出来时,可以一眼辨认出来。他放在拉杆箱里的物品也不复杂,除了换洗的衣裤和手提电脑外,里面还有一本他看了一半的书,书名叫《念念远山》,是英国人罗伯特·麦克法伦所写的一本旅行之书。一天后,这本书被长沙铁路公安处一位刘姓警官打开,书的143页下端折了一个角。刘警官会看到这一页最上面的那一段,有人用圆珠笔在一段打了引号的文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划得非常直,如果不借助塑料尺,几乎画不出那么直的线。那段画了线的文字是这样的:“数个世纪的冰雪倾泻而下,无边无际又支离破碎!”但这句话,最终也没能成为破译马杰为何选择绿皮火车出行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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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完 责编阮雪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