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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长书 | 《蛋镇诗社》:戏谑的形式,或真诚的理想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唐诗人 宋阿曼  2026年04月13日09:13

中国作家网“短长书”专栏邀请读者以书信体的方式对话文学新作。“短长书”愿从作品本身出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也愿从对话中触及当下的文学症候,既可寻美、也可求疵。纸短情长,我们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学现场做出细读,以具体可感的真诚探讨文学的真问题。

《蛋镇诗社》有违于我们对传统长篇小说的认识,真的是从头到尾杂语种种。无数的文体碎片在“长篇小说”的名义下各得其所、安身立命,竟真的形成了某种创作的诗学,并在主题上呼应了大的历史背景。说是“传统”,不如说“常见”,当代文学应该允许在常见之外常常有“不常见”出现。如何从长篇的叙事结构上达成有效的思想装置,是《蛋镇诗社》的突出贡献。“短长书”第25期,评论家、作家唐诗人、宋阿曼从“蛋镇”的南北,分享小说与诗中的戏谑形式,或真诚理想。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本期讨论:《蛋镇诗社》

1988年春,蛋镇青年金光闪突发奇想,撺掇阙振邦、蝙蝠等人成立蛋镇诗社,在全镇范围内寻找潜在的诗人,发起“全民写诗”运动,举办诗歌嘉年华,印发《蛋镇诗报》,创建“蛋派诗歌”,一群貌似吊儿郎当的乌合之众,以“大粪坑里捞金子”的执着,把藏污纳垢、俗不可耐的蛋镇打造成世界诗歌中心,踌躇满志又轰轰烈烈,偾张的理想和过剩的激情在这个夏天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张扬,理直气壮地演绎了一系列荒诞而寓意充盈的“闹剧”。

然而好景不长,被人举报,《蛋镇诗报》被当作非法出版物查处,蛋镇诗社仅存在五个月便猝然夭折,成员们各奔东西。三十年后,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金光闪临终前将最后的余款用于编印《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试图让诗社“载入蛋镇史册”。

诗社的成员们用不同时期撰写的散记、书信、讲稿、笔录、札记、便笺、供词、随想、采访、公告、社论、注释、年谱、墓志铭等等吉光片羽般的文字凑成一幅粗砺斑驳、影绰动人的拼图,“管中窥豹”地完成了对诗社的追忆和探究,也绘制出了那一代人的精神图谱。

作者简介

朱山坡,广西北流人,小说家、诗人。出版有长篇小说《蛋镇诗社》《懦夫传》《马强壮精神自传》《风暴预警期》,小说集《把世界分成两半》《喂饱两匹马》《灵魂课》《十三个父亲》《蛋镇电影院》《萨赫勒荒原》,诗集《宇宙的另一边》等。曾获得首届郁达夫小说奖、第五届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第二届高晓声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担任编剧的电影《秀美人生》获得第16届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作品多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扬子江文学排行榜、收获年度文学排行榜等。现为广州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

短长书

唐诗人,文学博士,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第十一届客座研究员,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文学的内面》《当代文学见言录》等。

阿曼,你好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有两年未见了。上次见好像是2024年,也是这个季节,那次你带我体验了一下老北京的铜锅涮羊肉,至今印象深刻。那天我们聊到了正在热播的《繁花》,好像也谈及你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最近听说你这部长篇小说已完成、即将出版,为你高兴,很期待看到它。

这次来信,主要是想向你推荐一部小说,朱山坡2025年出版的《蛋镇诗社》。想必你也关注到这小说了,但未必有阅读它。坦诚说,这是我这些年读到的最好的小说,我不用“之一”,用“之一”就减弱了我对它的喜爱,也就未必会向好友推荐了。

多年来,我们的作家已经被各种大奖迷惑,新出的很多长篇越来越厚重,看上去也找不到什么瑕疵,但若回味思索一下,总会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我个人觉得,就是少了最内在的艺术信仰和创造性精神,这个东西很难说清楚具体指向什么,但它实实在在地是文学作品最为关键的品质。我读《蛋镇诗社》时,我感知到了这些品质,这个小说让我激动,让我感叹,更让我对当代文学重新燃起了希望。

最近,我的小说理论专题读书会课程结课,我特意用《蛋镇诗社》作为文本案例,以此检验学生学习小说理论之后、面对一部新作品时会有怎样的判断。结课时,还邀请了广州一些朋友参会共同讨论,我为这次共读会取了一个标题:文体、修辞与中国小说的未来可能。这题目够大,用来探讨一部小说,可能让人觉得很不合适,但这是我有意为之。中国当代小说的文体探索和语言实验,似乎已经到头了,很多作家都开始回归到最传统的“现实主义”,为了迎合奖项需求或者为了迎合普通读者的口味,开始把“老老实实讲故事”当作信条,于是讲出来的故事也就“老老实实”“平平淡淡”,在文体探索、语言修辞等方面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对于小说家而言,讲好一个故事,是最基本的能力,我教学生写作时就强调这个,但如果一个成熟作家也只是满足于讲完整一个故事,在我看来其可能抵达的艺术境界定不会高。

我看《蛋镇诗社》,首先感觉到这是艺术品,朱山坡创作这个作品,初心一定不是满足于讲好一个故事。作为艺术品,看它的结构,看它的文体,尤其语言,都特别讲究。文体、结构方面的创新探索,这已经有很多人探讨过了,也是最直观的层面。我这里想跟你分享一下这部小说的语言特色。我曾与一些诗人朋友说,《蛋镇诗社》真正是以诗的语言、诗的思维逻辑在写小说。当代小说家中,有很多作家曾是诗人,都希望将自己作为诗人的那种语言素养融入到小说中,但真正做到、且做得好的并不多。你曾经是诗人,现在好像也还写诗,主要写小说了,如何将诗歌语言、诗性逻辑融入小说创作,应有自己的体会,我不知道你看《蛋镇诗社》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何以《蛋镇诗社》最能体现“诗性”,这不仅仅是题材涉及诗社、诗歌,也不局限于这个小说将诗歌等文体都纳入进来作为章节内容,更主要是它的叙述充满着各种诗歌创作才会如此频繁运用的象征、比喻、反讽等各种类型的修辞性表达。这些修辞方式,很多小说也会用,但《蛋镇诗社》是无处不在。就如第一部分的《我想成为你》,这是交代金光闪的小镇生活记忆,也是讲述蛋镇诗社的诞生过程,完全是叙事性内容,但朱山坡用了金光闪这个蛋镇诗社发起者的口吻,也是一种诗的语言来讲述。“我想成为你”,题目就够诗化了。第一段,交代蛋镇大街的日常状况,最后突然蹦出一句“蛋镇是所有人的”,这不是情节推进的逻辑,而是诗的跳跃性叙事。而“我”与瞎子对话的情景,在垃圾里寻找食物、在蛋镇里寻找诗意,这不是讲故事,而是说诗情,是作家构造的诗的情境。还如“到人民中去寻找诗人”部分,金光闪们用诗的眼睛去看蛋镇街道上的普通人,于是语言都是诗化的,他们看到一个蹲在街上卖菜的劳动妇女,小说这么写:“她只是蹲着,披着长发,穿白色的衬衣,淡黄色的野菊和粉红的三角梅缠绕着她,仿佛要将她也变成一枝花。空旷的山野安静极了。她一动不动,不愿意破坏人世间的祥和、静谧。”这哪里是叙事,完全是写诗。类似的表达还有很多,可以说是无处不在。而且,除开词汇、句子、段落的诗化,这个小说很多篇目的立意就是诗性的,整部小说也可视作一部诗化了的小说,或者说就是一部诗,它有着极强的寓言性,相对于我们这个毫无诗意的时代而言,充满反讽的张力。

或许,你会对我以上的判断有所怀疑,认为我这么说太夸张了,是不是因为朱山坡与我同样生活在广州、出于人情才这么推崇。说实话,我很少用这么直白的语言来谈论一部新作。最初读完《蛋镇诗社》,虽很激动很欣赏,但也没敢公开去推崇。因为这个时代推崇的作品,很多已经不是我所热爱、所能欣赏的了,很多很普通的作品纷纷暴得大名,这已经动摇了我心目中好作品的评价标准。但我最近看到了余华先生写的《蛋镇诗社》小评,他的点评虽短,但与我的基本判断一致。而且,余华好像很少给当代作家作品写评,这部小说能够让他主动写点东西,应该也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吧。余华的赞赏,是给朱山坡打气,同时也给了我信心,让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读完《蛋镇诗社》是什么感受,是同感呢,还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理解?我这么推崇,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无论怎么看,我都会觉得很正常。毕竟,审美也是很私人的事情。中国作家网这个“短长书”的信件栏目,应该也是希望看到一些真正的私人的阅读感受吧。期待你也谈谈阅读《蛋镇诗社》的感受,尤其说说你关于诗与小说如何相融相关问题的看法。

祝新年愉快,2026年更加美好!

唐诗人

2026年1月5日

宋阿曼,作家,外国文学编辑。出版小说集《内陆岛屿》《啊朋友再见》。北京老舍文学院合同制作家。

诗人新年好,

给你写这封回信的时候,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2026年的第一场雪正在融化。我们前一次见面也是冰冻时节,我们步行去吃饭,穿过陶然亭公园,公园的湖面已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是许多滑冰的人轻盈的身姿,我们透过铁丝围栏看了一会。当时我们谈到的小说已经写到尾声,这部事先张扬的长篇小说我已经写了很久,既然很久了,就更没有赶时间的必要,我打算慢慢修改,再想想。写长篇小说对我而言是全新的经验,我也很期待你读后的言辞和表情。

你寄来的小说《蛋镇诗社》我已经开始读了,感谢你敦促我完成了一次纯文学浓度很高的书信往来。首先是你对这本书的喜爱与热情令我振奋,已经太久没有人如此紧迫地要将一本好书介绍给我,你用了许多形容词的最高级来表达惊喜。知道自己的作品被如此赞赏,这本书的作者、作家朱山坡应该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吧,你一定是他文本的最高知己。

这些年来,我的阅读趣味和工作领域都在外国文学,以至在我的阅读量里,国内长篇小说是个洼地,我读过的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屈指可数,上一部令我赞叹的还是《白鹿原》。因此我无法横向对比当下众多的长篇小说,但好小说的品质是共通的,你所提及的“最内在的艺术信仰和创造性精神”正是那些我们所热爱的作家如此迷人的原因之一。有趣的是,对于那些迷人的作家而言,“艺术信仰和创造性精神”反而是他们最不起眼的基本素养,甚至不需多提。作为文学教授、文学评论家,你在此时重申创造性精神一定是感受到这种品质在当下的缺失,同时你也比任何人更怀抱热望,期待能看到脱离模式化的叙事。“于失望中看到希望”,这很符合你一贯犀利严肃的治学风格。

讲述怎样一个故事,这个选择本身就在昭示作者对万事万物的理解,或者说,作者有预感这个故事能将自己的才能以及感知到的情感与智慧最大可能地安放。“老老实实讲故事”其实是好品质,但止步于老老实实讲故事确实容易流于枯燥无物。你呼唤的是写作者在讲好故事的基础上,可以在文体探索、语言修辞等方面有更高的追求,创作不为功利目的,而去享受创造本身的丰盈与自由。其实直白讲出来,这一切又显得像是基本要求,根本谈不上什么高期待,可当创作的基本规律受到外部诱因发生改变时,肯定是出了一些问题。但就像粤语歌里唱的“是错永不对,真永是真”,止步于讲故事的、为博功名的小说终会被讲故事的短视频、短剧,未来或许还有更适合讲故事的大众传媒所替代,那些没有作用于人的心灵和智慧的文字会天然地被人淡忘掉。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另一种极端,我曾经也读过一些在文体探索、语言修辞上倾注心血,但没有呈现出一个好故事的作品,可见长篇小说考验写作者的综合能力,忽视任何一项追求都将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失败。就我的个人阅读喜好而言,我评价一部作品的权重依次是:对万事万物的理解、语言修辞、叙事方式,这意味着心智、语感和写法。人的时间多么宝贵,尤其对于要上班的普通读者而言,如果一部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也是)没有最基本的情感与智慧的启迪,何苦要在数智时代将时间分配给印刷时代的产品?我近期读过印象比较深的两本小说《乔瓦尼的房间》和《过于喧嚣的孤独》,篇幅都不算长,但读到结尾时我多希望它们的篇幅能再长一些,因为暂时没有任何文娱产品能超过阅读这些文字带给我的幸福感。我幸福不是因为小说中的故事有一个幸福的走向,恰恰相反,两部作品中都是饮着苦酒的成年人在逐步收起儿戏,但整个阅读过程令我沉醉,我全然忘却了衡量好小说的标准,全然信赖了作者的智慧,将自己的心神交托给他们。对阅读过程中的我而言,它们已经不是印刷出来的物品,而是能量云团,已经超脱出呈现它们的物理载体,和我的生命体验完成了一次交互。看吧,我是一个感性的读者,很难像你一样从研究者的角度去谈论小说的技艺,不过我们终究还是在谈论一件事情。

你推荐的《蛋镇诗社》的确有许多过人之处,你已经从结构、文体、语言、选材等方面做了简评,我就不再重复。你应该对你的审美判断更自信,这是基于你的专业,不需要任何人的言辞去佐证。在众多闪光点中,我最欣赏和羡慕的是朱山坡的才情和写作时心里的力量,我也写过关于诗人、诗歌的中篇小说,我深知这不容易。作家朱山坡像一个电影导演或者是乐团指挥,有条不紊地调度着他笔下的人物,判断自己的调度会产生的效果,过程不可混乱,乱一点都难以继续。对比线性叙事,这是一个大工程。对于诗和小说如何相融,这也是一个大话题。我不太认同你所说“《蛋镇诗社》是一部诗化了的小说,或者说就是一部诗”,我觉得这部作品本色仍然是有关诗歌的小说,显示出作家高超的虚构能力和叙事能力。其中,作家写了许多诗人和诗歌运动,为了让小说成立,他必须让他们写下自己的诗歌作品。让笔下的虚构人物按照其人格写诗,这对作家的要求很高,相当于凭作家意志创造出来了虚拟人物,进而要让这些人物有不同于作家的独立意志乃至审美创造。这就体现了我前面说的心里的力量,这股力量足够强,才能分神成许多个他者。

关于这样的诗,我想起一个有趣的细节,我也曾让小说中的人物写了几首诗,有次一个朋友问我:“小说里的诗是你写的吗?”我竟一时哑口,我说:“是也不是。诗是我写的,但准确来说是那个人物写的。对我个人而言,更像是‘伪诗’。”这是虚构手隐秘的骄傲与快乐。朱山坡更应该感到快乐,因为他有能力先让读者感到迷惑(通过脚注等一系列巧思让人对文本虚实难辨),最终还能让读者相信或者说希望,这些诗人在世上真实地存在过。

以上,我谈了一些阅读感受,我们也互换了对长篇小说这个体裁的简单看法,在北京开启速冻模式的夜里,感受到了你对文学的无尽热情。

祝你新年继续keep real,keep peace!

宋阿曼

2026年1月20日

“短长书”专栏往期:

第24期 | 《与大师共进午餐》:小说叙事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  

第23期 | 《生活启蒙》:如果你一生都只是个普通玩家

第22期 | 《冰山一角》:这一角里藏着生命的无限意志

第21期 | 《大海风》:观海听涛问西东

第20期 | 《深山》:深山无门,彳亍者谁

第19期 | 《深山欲雪》:阅读自然文学的时候,我们在读什么

第18期 | 《亲爱的人们》:当“温情”成为新的总体性话语

第17期 | 《师范生》:一些枝叶,从大树上生长、抗争、摇曳

第16期 | 《无雨烧茶》:雨中烟火慢,小城茶事深

第15期 | 《人间信》:创造中国式的颓废主义美学

第14期 | 《土广寸木》:村庄是怎样,村庄应该是怎样

第13期 | 《去老万玉家》:英雄之旅,或美少年的启蒙历险

第12期 | 《猛虎下山》:改革“诗史”与人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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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期 | 《欢迎来到人间》:今天我们如何书写人间

第1期 | 《误入孤城》:孤独之城成为喧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