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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立不住,出圈出不久
来源:文艺报 | 李啸洋  2023年11月29日07:39

“文学破圈”意味着文学打破了单纯文本生产的闭环机制,走出狭窄的读者范畴,接受广阔的社会考验,赢得普遍的社会共鸣。“破圈”意味着认同,意味着让文学活起来。认同可以是美学的认同,也可以是情感的认同。如果读者读完一部作品后,觉得它不知所云、味同嚼蜡,不能真实反映真实生活,那么,这种作品是无法破圈的。中国的经典文学一直存在于人民的记忆之中。中国的古代诗歌在功能上是美学、哲学、心理学的综合体。唐诗宋词中,那些传诵千古的名篇佳作,无不以生动的词句,展现现实的经验和情感,引发不同时代读者的持续共鸣。苏轼名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千百年来给了多少受挫折的人以鼓舞?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给多少人以坚守的力量?五四以来,新文学的发展有着不同的路径和风格,但都力图呈现时代性的故事和情感,让文学的普遍性规律发挥效用。

美国文艺理论家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中提到了文学的四要素:世界、作品、作者、读者。这四要素建立了文学批评的坐标,也为探索文学破圈提供了路径。“文学破圈”中的“破圈”,核心在于文学作品的破圈。有一种观点认为,只要人红了,作品就红了。殊不知,文学破圈的本质,是文学作品的传播。围绕作品的出圈,才有了文学写作者、文学批评的出圈。作品立不住,出圈出不久。还有一些人将文学破圈等同于经济成功,认为文学破圈目的在于获得丰厚经济回报。但值得注意的是,文学不是注意力经济,文学是无功利目的的智力创造,市场一把尺子无法量到底。从古至今,文学有很多流派,这些流派都是以美学上的差异、创新作为区别的标识,没有哪部文学作品单纯是因为销量大了就能流芳百世。文学作品的核心价值在于其美学价值,经济价值只是文学作品的附属产物。

文学如何破圈?回答这个问题,还要回到讨论的起点,回到艾布拉姆斯的文学四要素。首先,作品是第一位的,作品能不能有效反映时代,能否超越个人性而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这是文学能否破圈的决定性因素。在新文学发展史上,那些关切时代命题、关注社会情绪的文学作品,如果同时具有美学上的创新性,就往往能够经受时间的淘洗,成为经典之作。而那些沉醉于个人欲望和情感的书写,可能会一时获得读者的喜爱,但终究会被时代所淹没。那些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不仅能书写出一个时代的情绪,而且让这种书写超越时间的限制,征服不同时代的读者群,持续地影响人心。文学破圈的最终目的,是在社会上形成广泛的美学共识。何为经典?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认为,经典作品是“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经典常读常新,因为它反映了特定地域和文化的美学共识,不会因为时间而耗尽一切。

新的文学经典,要靠作家来创造。作家不能闭门造车,要跟社会、人民、大众建立实际联系,作品才会生动真实。作家柳青为了写《创业史》,在皇甫村安家落户,与当地农民打成一片,积累了大量的小说素材,小说才显现出厚重的面貌。在写作上,只有根扎得深,才能枝繁叶茂,长出大树,瞭望世界时才能有更高的视野。作家要有匠人精神,潜心创作才能成就经典。歌德用60年写就《浮士德》,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大师们为成就经典,无不在表达上千锤百炼。文学作品中无数脍炙人口的句子,都是以语言之美打动了读者。对作家而言,手中的笔和笔下的话,在某一时刻让读者产生了精神共鸣。这是对写作最好的精神褒赏。

文学破圈的核心问题是,怎样真正扩大文学的影响力。作家依靠文字材料进行艺术创作。但文字不是死的,它可以通过多种传播方式“活”起来。中国古代的乐府诗和宋词曾经以音乐为媒介,成功走出了“文学圈”,扩大了文学的影响力。叶梦得对宋代词人柳永有这样的评价:“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意思是有人烟、有水井的地方,都能听到根据柳永词谱成的流行音乐。由此可见,文学的传播,需要依靠其他媒介。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中将媒介视为“转换器”,他认为两种媒介交汇可以获得新的能量,媒介交汇的时刻是一个启示性的时刻。

在媒介爆炸时代,文学依然有其独特的优势。一方面,文学阅读追求“深度注意力”,读者读几个小时的书,第二天可以在精神上接续。一千个读者可以通过文学作品想象出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是一千个观众却只能在影院看一个哈姆雷特。写作是语言的修辞,也是生命的修行。这种独特的审美体验,是文学永续发展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文学作为母本,可以持续不断地为其他艺术门类提供营养。文学破圈意味着文学的跨媒介转化,让文学活起来。媒介转化不光是要考虑内容,还要考虑媒介赖以运转的文化母体。“文化母体”只能从中国语境和文化传统中进行考量。文学的跨媒介传播固然存在媒介壁垒,但是壁垒并非铁板一块。电影理论家爱森斯坦曾经在电影理论著作《蒙太奇论》中,举了很多关于诗歌和电影的例子。他认为,电影艺术的本质是最接近诗歌的,电影用蒙太奇组织影片,镜头的跳跃性、意象的凝练,都与诗歌非常相似。爱森斯坦举的例子,是日本的俳句、叶赛宁的诗歌。俳句和绝句视觉性强,类似于电影的画面。比如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首诗形象色彩强,时空跳动性大,电影的镜头感很强。各种艺术之间有相通之处。很多电影都在向文学学习。在这个过程中,文学作品也通过影视转化,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社会影响力。

在当下,媒介发达、多元、不断迭代,这对于推动文学破圈有着重要影响。文学创作者,尤其是年轻一代的作家,要顺应时代潮流,创作出更多具有时代性的文学作品。而文学组织者、传播者要积极观察媒介的新变,融入现代传播格局,不断扩大文学的辐射面。积极利用新兴媒介,以文学为基础,更好地传播优秀文化,承担起文学转化、文学破圈的责任。在这个过程中,文学的边界会不断扩大,各种艺术形式、艺术手法之间不断打通,也许还会涌现出许多新的文学形态。在新时代,我们应该热情地拥抱变化,真正迎来文学内容与形式的“蝶变”。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青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