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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识与方法:多元一体的中国文学
来源:文艺报 | 铁军  2022年04月08日07:57
关键词:中国文学

中国文学是中国各民族文学的总称,但由于种种原因,在文学研究中,长久以来民族文学的专门研究较多,而一种超越单个民族文学的整合的视野或解释学意义上的视界融合尚处在形成阶段。21世纪初以来,学者杨义率先提出的“重绘中国文学地图”说影响广泛,成为关于中国文学多元一体性的引人注目的论述。“重绘中国文学地图”的构想,旨在彰显中国各民族文学的“文化间性”和“地域间性”,明确提出“中华文明绝对不是汉族一个民族关起门来创造出来的,而是在汉族和诸多古民族、少数民族几千年互相碰撞、互相交流、互相融合的历史过程中共同创造出来的”。在中国文学的发展动力体系中强调少数民族文学的边缘的活力:“少数民族的文学状态和汉族的文学状态优势互补、活力互注、素质互融、形式互启,或者说它们之间形成了这‘四互’的合力机制,使中华文化共同体的文学发展,存在着原创与兼容并长、赋予与反馈双惠的巨大潜力。”(杨义《重绘中国文学地图的方法论问题》)杨义先生对中国文学空间的全新设想和拓宽,对于我们今天讨论文学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富有启示意义。本文将从蒙汉文学关系史入手,探寻中国文学多元一体性的一些经验与方法。

文学史的启示

蒙汉文化的交流源远流长,这里不做系统的文学关系史梳理,只选取蒙古文学发展史中的几个片段来考察。

1.元代的蒙古族杂剧作家杨景贤的《西游记》,是整个元杂剧中的鸿篇巨制,具有划时代的重要意义。它第一次将民间流传的唐僧赴西天取经故事敷演成六本二十四折大型连台本杂剧,围绕取经过程塑造了以孙悟空为典型代表的一组充满神奇色彩和鲜明个性特征的人物形象。它对孙悟空的故事做了重要的改造,“为元杂剧内容形式的丰富完善增添了新的故事、新的人物、新的表演程式,为吴承恩小说《西游记》的成书提供了重要基础”。(见荣苏和主编的《蒙古族文学史》)

2.蒙古族大文豪尹湛纳希沿用汉族的章回小说的叙述形式,借鉴《资治通鉴纲目》等汉文典籍,创作了长篇历史小说《青史演义》,撷取了《红楼梦》的艺术菁华,创作了《一层楼》《泣红亭》《红云泪》等多部长篇小说。尹湛纳希的作品,是蒙汉文化交流史上的光辉篇章。小说《一层楼》中人物的精细诗艺,体现了一种含蓄、高妙、精深的审美形态。

3.哈斯宝的《新译红楼梦》及其自成体系的评点和总体批评,一方面把《红楼梦》真正引进到蒙古文学领域,使之成为后世蒙古文学取之不尽的创作和理论资源,另一方面通过著名史学家亦邻真先生的翻译,也极大地丰富和革新了“红学”的面貌。

4.在近代蒙古族文学史和蒙汉文学关系史上,系列本子故事 “五传”占重要地位。“五传”也称“唐五传”或“说唐五传”,包括《苦喜传》《全家福》《殇妖传》《契僻传》《羌胡传》五部本子故事,在故事情节方面各自成篇,具有相对独立性,又前后承接,总共组成洋洋洒洒529回、数百万字的庞大故事系统。

5.自内蒙古自治区成立以来,蒙古族文学与汉族文学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在“十七年”期间,涌现出纳·赛音朝克图、巴·布林贝赫、敖德斯尔、玛拉沁夫等一批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学家。新时期以来,汉族文学的思潮、现象,往往在蒙古族文学中翻起新的浪潮,引发“传统与创新”的持续讨论,凡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朦胧诗、后朦胧诗、文化寻根小说、现代派、先锋小说、新生代、女性写作等等,无不在蒙古族文学的沃土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这既体现了汉族文学思潮的强大辐射力,也表明了蒙古族当代文学的开放性、敏感度和创新力。由于文化底蕴、文学传统和艺术志趣有所不同,蒙古族当代文学作品中,不乏超越了影响源的例子。

以上只是摘取几个“现象”而已,而蒙汉文学的关系,实际上更加丰富多彩。如果没有蒙汉文学的积极交流,蒙古族文学史将会是另一种样子。蒙古族文学史,实际上也是文学交流史、关系史。固步自封、抱残守缺不会带来文学的繁荣发展,只有开放包容的心态才能激发综合创造力。

多元并存的方法

蒙汉文学的交流,是一个持续的生长点,往往激发出双方的创造活力。如何加快新时代中国文学的多元一体化进程?怎样优化当前中国文学的多元一体生态?这里涉及到一个路径或方法论的问题。对于这一问题,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思路和答案,我想着重谈一下巴赫金的复调理论。所谓复调,是从音乐领域借来的概念。复调音乐由两段或两段以上同时进行、相关但又有区别的声部所组成。这些声部各自独立,但又和谐地统一为一个整体,彼此形成和声关系,以对位法为主要创作技法。巴赫金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时,发现了陀氏的小说有别于俄罗斯其他大作家的地方,就在于他的作品中的多声部或复调性。其中复调小说的几个特点与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有关。

1.平等关系。作品中,在进行对话的人物及其内心思想是相互平等的,始终保持相对独立性的。

2.作者的角色。作品整体被作者构筑成一个大型对话,作者在其中可谓是整个对话的组织者和参与者,他并不作出最后结论,也就是说他会在作品中反映出人类生活和思想本身的对话本质。其中的语言片段,充满了争论或微型对话,有时也能听到大型的对话。

3.体裁类型(艺术容量)。与同时代俄国作家相比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显然属于一种全新的、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体裁类型。人们通常常说列夫·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其实,就体裁类型而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广度和艺术容量上也胜于很多作家。

4.未完成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里,基于一种对话立场,作者确认了主人公的独立性、内在的自由、未完成性和未论定性。

显然,巴赫金所言“复调”,不仅仅指一种小说文体,也是一种艺术思维、哲学理念和人文精神。一种超越了单语独白的窠臼,真正实现了大型对话的复调性,为我们进一步思考各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学的生成路径,提供了有益的范式。

共攀精神高地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各民族多元一体,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一笔重要财富,也是我们国家的重要优势。我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都为中华民族形成和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在当今的新时代,对于任何民族文化而言,“他者”是认识自我的一面不可或缺的镜子。一个民族的文学同样如此,只有主动置身于“他者”环绕的现代世界,通过大型“复调”式的对话,才能正确定位自己,并找到新的发展生机。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强调:“我国历史演进的这个特点,造就了我国各民族在分布上的交错杂居、文化上的兼收并蓄、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情感上的相互亲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多元一体格局。”在这一多元一体的格局中,什么才是坚韧而活生生的纽带呢?要打牢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思想基础,使各族人民增强对伟大祖国的认同、对中华民族的认同、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认同,构建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需要充分发挥文学的作用。要不断建构并铸牢文学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增强认同感,提高凝聚力,携手并进,共同攀登精神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