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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写作的精神原乡

来源:文艺报 | 赵炳鑫  2019年01月14日15:25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每次回家,都会想起唐人崔颢的这两句诗。

他说的大概是告老还乡的那种忧伤吧。讵料,这忧伤却把我这个还未终老的异乡人,投进了乡愁的茫茫雾阵。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在怀旧的时候,常常会想起这些伤感的诗句。

凝视镜框里那些陈旧的老照片,越发使人不忍。黑白底色上落满了岁月浸染的味道。越是泛黄,越是生命沧桑的基调,越是质朴。当年青春的面容,如今已是沟壑纵横,沧桑无限,徒留一地惆怅,让人唏嘘感叹。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朋友的话:“再大的事,到了明天,皆小题,到了明年,皆故事,到了来世,皆传说。”

28岁那年,在一个初秋细雨迷蒙的早上,我告别了大山深处的那个村庄,告别西海固,去到400多公里之外的省城工作。这一走就是20余年。环复来回,我似乎走得很远,到底有多远,我至今还不太明白。但有些情节时时萦怀,不时激荡着我的心海波涛。对于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与别的游子一样,无法忘记它的名字。

记得在上世纪80年代初,在当代作家中有这样一位,把西海固当作自己精神的原乡,他就是张承志。在完成《心灵史》的六年时间里,他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片“千山万壑的旱渴荒凉”的西海固。

他说:“西海固,若不是因为我,有谁知道你千山万壑的旱渴荒凉,有谁知道你刚烈苦难的内里?”他又说:“西海固,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完成蜕变,我怎么可能冲决寄生的学术和虚伪的文章;若不是因为你这约束之地,我怎么可能终于找到了这一滴水般渺小而真纯的意义?”

我知道,在西海固的六年,是他把生命融入那片土地的六年,也是他完成自我灵魂蜕变的六年,当然是他文学与思想达到一个高峰的六年。就在他离别西海固的那场大雪之中,他完成了自己的灵魂救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和生命的支点。

那个年代的西海固,成了张承志安放灵魂的圣地。

常常听一些文学界的朋友谈到文学创作时所说的一句使用频率极高的话:文学源于生活。这当然是常识。没有生活,文学就失去了根基,就失去了生根发芽的土壤。因此,作家让人尊重并刮目相看的不完全是他的品行修养,主要是他感悟生活的能力和提炼生活的本领,以及他的想象力和表达力。

我得感谢生活。在上世纪80年代末,当我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写作时,是西海固的生活本身,给了我十分丰富的生命体验,让我能够正视苦难并把苦难研磨成生命的阳光,当作人生的细节去思考和书写。我并不是一个天生有多少文学天赋的人,但是生活却给了我丰富的馈赠,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所具备的能穿透人类原始积淀秘境的能力,我只能靠记忆去写作、去感悟。人生是一个博大的意境,要全面去阐释它,已不可能,我能做到的是去做有限的追问,去做微不足道的感悟,它对我已经足够了。

在西海固工作的3年多时间里,我接触的大多是乡村农民。因此我的记忆大多在这些乡民中间停留。关于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平凡生存、他们的向往追求,都会摄入我的笔中。我知道他们是一群生活在黄土地上最平凡的生命。在他们中间,你能体会到人间最具人情味的真实,最有生命原色的爱情,最能感动人心的一笑一颦。特别是当我下村时看到那些贫困的家庭,面对生活的艰难和苦难,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信心,常常让我感动得落泪。当你的文字在他们中间游走时,你就会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在城市生活的久了,生命原色的喜怒哀乐,也就会被面具所掩饰。古人所言的“口言其诚,心至其情”的境界,也只能是一种奢望了,更何谈“玉树他人,与人为善”。

然而在西海固,这些都没有。在城里生活的人们,往往会犯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在他们看来,农村人生存条件比较艰苦,因而没有多少幸福感可言。但事实并非如此。上世纪80年代的西海固,虽然那时老乡们的物质基础比较落后,但那时乡村伦理秩序井然,老乡们淳朴厚道、安然平和,在他们中间,你能感受到人性的阳光和温暖。他们活在自己的真实里,有一种以黄土地为乐的天性,有一种以苦难为常态的自信,有一种以宿命为支点的生存哲学。因此,他们活得自然,活得率真,活得本色,活得滋润。当我的笔在他们中间游走时,我感受着来自他们心灵深处的苦涩之外,更多的是享受着来自他们内心世界的愉悦,学习着他们处世时的那种“头割了也是碗大的疤”的达观与自信。这些可以说为我的宠辱不惊、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做了最厚实的铺垫,也为我的写作注入了新鲜血液。

这让我想到了世界艺术史上的一位物质赤贫而精神富有的大师——享有“现代绘画之父”美誉的画家塞尚。

到了晚年,他选择了逃离巴黎,来到法国南部自己的家乡——普鲁旺斯的一个名叫埃克斯的小镇,直到他辞世前的20多年里,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小镇。这位被毕加索称之为“把艺术思想锁定在伟大的结构当中”的“伟大的隐者”,整天面对着他家对面不远处的圣维克多山进行创作,如果他没有内心的强大饱满和充实,有谁能忍受艰苦生活的磨洗,一待就是20多年。

当然,我们无法像塞尚那样的艺术大师一般超脱,但我们应该为自己的心灵选择一片“诗意的栖居”。

放下与放不下,就如同莎士比亚的“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有人说,“西海固是一只干涸的大碗。在西海固的夏季,干旱的热风能把人骨头的水分吹散;而冬天凛冽的寒风能把人的血液冻结”。

然而,就是这灾难常常肆虐下的荒原,“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地方,恶劣的自然条件和灾难频仍的现实,却让我那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们以人们不可想象的忍耐,在这块旱原上抗争着,活着,活得可歌可泣,活得让人心灵震颤。

西海固,以她那感天动地的精魂,铸造和哺育着一代代以黄土为乐的西海固人。

记得那是几年前秋天的一个下午,一位“西部博士服务团”的朋友不无感慨地向我表达他当初走进西海固的感受。

“一路上粗犷而又苍凉的景致足以让我心旷神怡。西海固的农民祖祖辈辈都走不出去的坡坡望不到头的黄土塬,在我的眼里却充满了韵味,充满了神奇。然而,当我的脚迈进一户户农民家的黄土围子,就被他们的生存现状震撼了。这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撕心的震撼,这是一种只能用心境而不能用语言表达的震撼,这是一种生命与生命碰撞的震撼。”

我坐在朋友的对面,手里翻着发黄的书页,在语言的往返回旋中,我又一次开始穿越大山的缝隙,触摸我心灵深处埋植已久的那片狭窄的疼痛。记忆之门徐徐展开,我透过岁月的尘埃,看到了时间从我那黑发渐白中回溯流动的秘密,而那些盛开之后被我遗忘的往事又一次顽强执著地抬起头来……

思绪穿云端,诸事皆茫茫。

多少等待之心,等到无望还是等待;多少想念之人,想到不想还是要想。

这么多年来,故乡呀,对你,何曾放下?

生命在那里开花结果,既有坚定的笃守,又有无定的漂泊,更多的是苦苦的追寻。

走过的路早已陌生,梦中的你可否记忆?

一端连着生命的那个始基,一端又同远方的风景接续。

乡党说,兔子沿山走,终归入旧窝。

回归,人类永恒的命题。

是的,我是故乡的土豆和山泉水喂养的孩子。故乡那土得掉渣,但却美丽得令人心战的歌谣,已渗入我的魂灵,就如故乡的味道和那泥土的芬芳:“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着由不得自家。钢刀拿来头割下,不死了还是这么个唱法。哎哟哟……”

山丹丹盛开的那片土地,盛装着我的青春、爱情和童话。

如今,当我待在这个城市高楼大厦的一隅,穿梭于钢筋混凝土筑成的丛林里,故乡啊,你在哪里?

诗人于坚说:“我是在故乡被流放的尤利西斯。”

我知道,我那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还在,然而,能带给我情感皈依和精神护佑的那个心灵里的故乡早已不见了。剩下的也只有无尽的乡愁,那是我的挽歌,那是多少诗人温柔的绝唱。

“故乡,你是我生命不变的图腾,热恋你,如热恋我梦中的情人,把思念熬制成药引,抚慰我内心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