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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18年第12期|余一鸣:立契(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18年第12期 | 余一鸣  2019年01月10日08:18

关于三哈口的信息,舅舅沈根本现在比以前掌握得要多。春节三哈口来舅舅家拜年,他主动加了舅舅的微信。三哈口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快四十岁的人还在微信上夜以继日地扮嫩,换个发型,吃个夜宵,都义无反顾地上传。三哈口是沈根本姐姐的儿子,三哈口当然是他的外号,排行老三,哈口在沈根本的老家是指嘴巴张得很大,如果他老家有河马这种动物,就一定是用河马嘴来替代这个说法,可惜没有。这绰号形象,意思很明白,指说话不着边际,海吹胡侃的那种人。讲实话,沈根本身边很多有这特长的人这些年都发迹了,当官也罢,经商也罢,成功之后都称作某长某总,只有他这个没出息的外甥还厚颜无耻地保留着这个名誉的称号,当然,只限于老家方圆十公里范围之内和亲朋之间。这年头,倘若外号人人皆知,那也算得上成功人士。

三哈口有一天给舅舅发了一条微信:舅,我有事找您,正事。

其时沈根本正在家里用午餐。周末,三哈口的舅妈和表妹都在,一家子其乐融融,手机叮咚一响,老婆抬头扫了沈根本一眼,沈根本解释说,垃圾微信。饭后沈根本悄悄回了一条微信: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三哈口很快回过来:我在单位上班,我发个定位给您。星期天还在加班,不知是真还是假。三哈口在这座城市至少换了十几家单位,沈根本从来只是从他口中听过那些吓得死人的公司名头,这次,他决定一探虚实。

沈根本按百度地图找到位置,居然是一家动物医院,门头很醒目,蓝底白字。他推开门,立即有一位穿白大褂的姑娘迎上来。您找谁?三哈口。沈根本意识到应该报三哈口的大名郑万山时,姑娘已经朝里间走了。他打量这动物医院的大堂,干净整洁,而且安静,比有些替人看病的医院强多了。墙上有一处执业医生的照片,仔细打量,都是兽医专业毕业的科班出身,没有郑万山。想想也是,尽管三哈口敢瞒天过海,但医生这行当是要有真功夫的,人命关天,小猫小狗的性命在有些宠物主人眼里,也视如人命。沈根本估计,三哈口也就在这里打个杂而已。穿白大褂姑娘走出来,低头翻着一本花名册,说没有叫这名字的患者,是猫还是犬?是人。沈根本报出郑万山大名,姑娘恍然大悟,您找郑老师呀,他正在手术台上。

还郑老师,还手术台,三哈口还真没有什么不敢说不敢为的。郑老师走进大厅时,高昂着大脑袋,脑袋上的头发像是割了一半的麦田,一半是弯腰的麦穗,一半是整齐的麦茬。郑老师个子高,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气势雄壮,端着两只手,手上是橡胶手套,手套上零星有点滴血迹。护士追出来,替他解下手套,递上白色湿毛巾。沈根本估计这一场景是三哈口专门为他设计的,这规定动作应该是在手术室里完成。不过,三哈口此刻的形象确实让他这当舅舅的恍惚,姐姐和姐夫在世时的梦想就是让小儿子成为一个城里的知识分子。医生最好,不行的话像你一样做个老师也不赖,死去的姐夫当年曾当面嘱托。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姐姐敲开了沈根本的家门。姐姐从没到过沈根本省城的家,姐比沈根本年长差不多两轮,母亲只生了姐弟俩人。他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靠姐勒紧裤腰带接济,母亲走后,姐把沈根本接到了樟树脚,和姐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姐是难得出远门的人,不要说省城,县城怕也没去过。那次是和姐夫一起来的。姐夫在城里打工,年节日会捎些姐准备的团子、咸鱼之类吃食给他,认得他的住处。天热,俩人进得门来衬衫已经汗湿,脖子上的毛巾能拧出水来,姐和姐夫尽管穷,却讲究礼数,领口和袖口的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沈根本开了门,姐喊了一声“弟呀”,眼泪就滚了下来。沈根本吃了一惊,慌忙招呼他们坐下,递上冷饮。即使一百个忙,沈根本都应该去车站接一下,沈根本来不及自责。大姐说,老三没了。只有出了大事,姐才会破天荒上他的门,怎么没了?姐夫瓮声瓮气说,不是没了,是不见了。沈根本定了定神说,慢慢说,怎么人一下子不见了?

老婆有规定,气温不到三十七度,不准开空调,那年沈根本家刚购置了一台柜式机,主要是做摆设,此时他顾不上禁令,打开了空调,先让姐两口子情绪冷静一下再说。沈根本弄清了原委,三哈口那年初三毕业,没考上高中,没脸见人,白天夜里都趴在凉席上不动窝,姐夫揍了他一顿,逼他去复读,三哈口死活不答应,有一天留下一张纸条,离家出走,声称他是死是活与这个家庭没有关系。姐来的那天,已经不见了一个礼拜,音信全无。沈根本老婆说,报警没有?失踪二十四小时后就可报警,找沈根本有什么用?这女人拎不清,在当时的乡下,老百姓还没有报警这一说,人不见了发动亲朋好友满世界去找,十天半月找不着就是人没了。沈根本不理老婆的茬,城里的女人永远不懂乡下亲人的情分,就像歌词里所唱,白天不懂夜的黑。沈根本说,姐,小宝这小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会说没就没了。今晚住我这一宿,明天一早我陪你们回乡下去找。

沈根本的老婆那天后期表现不错,大姐长大姐短招呼俩人吃住。她也听说过,老公很早没了娘,大姐等于是老公的娘。再说,沈根本那天看她的眼神夹着凶光,太阳穴的筋络跳了几次,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沈根本平时是[屁] [从],但今天是愣。那眼神是警告女人,可以得罪我,不能得罪我姐,得罪了我姐我肯定翻脸。

三哈口没有带一分钱,连自行车也没骑走。姐姐家住在湖区,离县城有八十多里土路,估计他要走也走不远,沈根本和姐夫以及外甥女来弟分三个方向分头寻找。他们身上带着三哈口的照片,沈根本带的那张,是从墙上镜框里抠下的,是郑小宝小升初报名照。三哈口梳着分头,头上抹了不少水,脖子上还围着红领巾,还没开始发育,看上去跟三年后初中毕业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沈根本骑着三哈口上学的自行车,追的是县城方向。他的手上有郑小宝同班同学的家庭地址,是从他的初中班主任那里找来的。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沈根本向他的同学一一打听,没有人知道郑小宝去哪里了。沈根本在县城又找了几天,工地、农贸市场、大排档,有可能招小工的地方都问个遍,还是没有三哈口的影踪。一个星期后,沈根本沮丧地骑行在回樟树脚的土路上,烈日当空,土路上尘土飞扬,他觉得自己成了电影《小兵张嘎》里挨了炸弹的那汉奸别动队一员。三方会合,没有消息,三哈口仿佛真从人间蒸发了。

三个月后,姐夫又一次到了沈根本家,这次,他带来了三哈口。三哈口其实并没有跑远,他在芦苇荡里待了一夜,被蚊虫咬了一身的大包,又疼又饿,打算乖乖地回家挨骂挨揍。恰巧那天,他在路口遇见了一位牵着大公猪的劁匠。三哈口改变了主意,跟上了劁匠,死皮赖脸要做劁匠的徒弟。劁匠正缺一个人替他牵猪,也需要有个人说说话,打发在村路上的寂寞,真就收留了他。劁匠在我们那里不是个正经职业,劁匠主要是干劁猪的活儿,顺带也会应客户要求劁个猫呀狗呀,倘若碰到骟牛的活儿,那就是大活了。在乡下这挣不到什么钱,主要是混个客饭,因此劁匠往往兼营另一项业务,养一头公猪替客户家的母猪接种。劁匠干的本是让牲畜断子绝孙的事,有了公猪接种的业务算是心理上扳回了一些。但是,在农人眼中,前者让人心跳,后者让人脸红,二流子或者老光棍可以不在乎别人指指点点,正经人家的后生家长不允许干这行。

三哈口读书读不进,但动手能力天生就是好。猫狗之流到了三哈口手下,三哈口念几声咒语,猫狗就都乖乖地入眠,任他折腾完毕,轻轻一拍,猫狗才从梦中醒来,兀自离开。至于猪们,还是猪娃就被绝育,省得它长大了想三想四,只长一身骚膘。尽管还只是猪娃,手术时也需要男人摁住,劁手才能下刀。三哈口不,他把小猪娃掀翻,四脚朝天,先用膝盖压住,然后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手轻抚猪娃的肚皮,那猪娃就睡着了。三哈口到底念的什么咒,连他师傅也问不出来,三哈口说,跟它们说几句软话,哄小孩一样哄它们,想到什么说什么。牛是大牲口,耕牛骟得早,斗牛骟得迟,怕影响它长力气,都是等骚牯子输了仗才给它去势。牛的架子都大,任三哈口说什么,牛都装作没听见,三哈口没辙?有,三哈口说话的同时眼疾手快,眨眼的工夫,牛屁股上俩蛋蛋就提在手中了。

姐夫领回郑小宝完全是偶遇,机缘巧合。几个月过去,他对找到这个人间蒸发的儿子已不抱指望,老老实实回城里打工挣钱了。在姐夫眼里,钱比人靠得住,至少比三哈口这样的儿子可靠。可做娘的放不下,整天在眼前晃荡的小儿子突然见不到人影,她想儿子想得头痛脑热,病了。没办法,姐夫就从小舅子家药箱里取了点药回家看老伴。顺便说一句,沈根本作为人民特级教师,有一点得承认错误,那年头农村亲戚常到他家药箱里拨拉药丸,他们总说那药是国家的,免费,你就费点排队的工夫。国家福利,见者有份。姐夫搭乘的那辆面包车在一处村道上受堵,路人如潮,似乎是遇到赶庙会。姐夫性急,面包车在村道上慢得像一只老乌龟,他索性跳下车,反正离樟树脚也就五六里路了。听路人议论,却不是庙会,是去看斗牛。有人插嘴,牛上午已斗完,下午是去看劁牛。听说过吗,樟树脚的三哈口,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取牛卵如掐虱子一样轻巧。姐夫一惊,三哈口这个外号当爹的早就耳闻,想不到的是这小子居然干了这下贱行当,并且三哈口还居然成了著名的“三哈口”。

湖区村庄的水牛,农闲时都散养在湖滩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有牛的地方当然就有斗牛。湖区向来有斗牛的习俗,旧社会村里的大户都会专门饲养斗牛,从牛犊子开始好吃好喝供养,不下地,也不劁卵,为的是斗牛那一天为村庄争名誉,顺便为主人挣银子。这银子不仅指有限的奖金,更多的是观众们下的赌注分成。人民公社时代,公牛隶属生产队,牛斗死了要抓人坐牢,赌博之风也荡然无存。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此风复燃,大户们又开始精心饲养和训练公牛,斗牛成为乡村旅游的一道风景,获胜的公牛头扎红花,身披红绶带,主人牵着它招摇过市,这头公牛又能过上一年好日子。而斗败的公牛,主人就灰溜溜牵回家,懊悔在它身上几年的精饲料投入,这败将的命运就是变成耕牛。在成为耕牛之前,公牛必须接受去势的手术,耕田犁地,留着那两颗牛卵是祸害,看见了公牛起斗志,看见了母牛起骚性,耽误本职工作。这时刻,斗牛的输赢已见分晓,姐夫赶上的是尾声,这村子的公牛惨败,主人请劁手了结它的斗牛生涯。乡下人好热闹,计划生育时代,干部们抓女人去结扎,大伙儿都围着起哄,现在是现场演出,并且主角是那么大的牲口,有那么巨大的卵蛋,观众自然不少。

姐夫觉得机不可失,挤进了看热闹的队伍。他得耐起性子,不能打草惊蛇,要不,这兔崽子跑起来,十个姐夫也撵不上他。

斗牛不是一般的公牛,还是牛犊子时,主人一旦相中,它成了培养对象,就开始享受“特供”,牛犊子时代免了劁卵之痛。只有骚牯子,才能在战斗中勇往直前,但一旦败了阵,没能替主人夺得名次,那它就逃脱不了下田做耕牛的命运。骟牛是个技术活,有没劁尽的公牛在水田里劳作时,突然拉着犁铧朝田埂上奔去,肯定是田埂上走过了一条母牛。主人拦不住,当然生气,你不能跟一头畜生生气,跟谁生气呢?生气的对象是人,是那个手艺不过关的劁匠。劁猫劁狗都是说“劁”,同样的活儿,用在牛身上就称为“骟”,为什么?牛是大牲口,骟牛是大活,难度大,也是大场面,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看客。姐夫冷眼看着,打谷场的四周,挤满了人,只在场中央空着一块地盘,从空中看下来,打谷场很像是一个地方包围中央的秃子头顶。那空地上,立着四截木桩子,只有半人高,但从砸炸了的截面看,它其实并不矮,有一半被土地埋没了。公牛的四条腿被绑在这四根木桩上,麻绳缠了一道又一道。这是一头黑牯子,看个头,看那雄浑的脖颈,看那饱满的臀肌,你根本不相信它是败将。胜者为王败者寇,公牛不懂这道理,它愤怒地挣扎,蹄子在地面刨出了坑,嘴角挂着白沫,鼻孔里喷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瞪着看客们。看客中有不少人恨不得亲手宰了它,乡民好赌,他们在它身上下的赌注血本无归,看它现在的下场也算聊解心中的怨恨。人群闪开一条缝隙,一老一少进场了,老的不认识,少年正是郑小宝。大姐夫在心里骂了一声瘪犊子,按捺下性子。老者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上坐下,主家递茶点烟,老者慢条斯理地享受,他知道此刻自己是这幕大戏的主角,郑小宝乖乖地站在一侧静候。等到老者扔了烟蒂,朝他点点头,郑小宝才亮出袖子中雪亮的劁刀,他不急不忙地走到牛头一侧,轻拍牛的耳根,嘴中喃喃有词,左手一路从牛脖子抚到了牛尾,刀光一闪,牛弓起了身体,人们才发现,两颗鸡蛋大的牛卵已落在他掌中。原来这少年才是这幕戏的明星。郑小宝来不及得意,大姐夫走上去,拧住他的耳朵往外拽,看客们看不明白这是哪一出戏,老者和主家正要阻挡,郑小宝嘴里喊了一声“爸”。俩人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老子牵着儿子的耳朵挤出了人群。

三哈口答应了重回教室,提出的条件是进城里的学校。姐应下来,这事儿就成了沈根本的事儿。那时候高中学籍管理不像后来那样规范,沈根本求爷爷拜奶奶,一遍遍讲述大姐对他的恩德,好歹把郑小宝弄进了省城一所高中。但三哈口的心已经拢不进教室,三年下来,连一个大专都没考上。高中毕业后他不肯重回乡下,姐夫把他带到工地上,他干了三天就不肯干,姐夫去世后,更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一直漂在省城,见面了,开口就是满嘴跑火车。

现在,站在沈根本面前的是郑小宝医生,不,郑万山医生。郑小宝嫌父母取的名字土气,自己改成了气吞万里的万山。三哈口说过,市面上的成功人士都有两三个名字,就如这类人口袋里至少有两个手机。沈根本说,看来郑医生成大忙人了,日理万机呀。

三哈口摆摆手说,舅,您又笑话我了。

还真是忙得很,那位刚进去的护士又匆匆回来,说,郑老师,手术准备已完毕,等您哪。

三哈口夸张地皱了一下眉头,说,舅,稍等稍等。

三哈口不仅成了医生,还被称为“老师”。沈根本听多了心里隐隐有一点不适应。不过,这世道日新月异,既然他可以称作经理,称作医生,为什么不可以称老师?沈根本心里想,大概是因为我这种迂腐之徒还保持着一点职业自尊,说出来要遭人耻笑。记得有一回他上理发店,进门,有人就喊,王老师洗头。沈根本愣了一下说,我不姓王,我姓沈。过来一位穿工作服的姑娘,笑着说,是喊我,我姓王。沈根本仰头看到她的工牌,姓王。后来才知道,这里的每一位员工都互称“老师”,怪只怪自己少见多怪了。

只能耐心等他下手术台。沈根本在大堂角落里找个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打发时间。还没连上网络,一个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是穿着白大褂的又一位姑娘,姑娘说,这位爸爸,请问,您是等儿子还是等女儿?

爸爸可不是随便当的,这称号比被喊作老师要麻烦得多。沈根本盯着姑娘的眉眼端详,确信没有一处与他有瓜葛。姑娘笑了,说,我是问您等的是狗儿子还是狗女儿。

沈根本说,我等的是郑万山,我不是他爸爸,是他舅。

姑娘说,您是郑秘书长的舅舅呀,那您肯定也养了狗宝宝了。

沈根本又一次糊涂了,郑秘书长?

姑娘解释说,郑秘书长,严格地说,是咱们市犬类保护协会副秘书长,现在不都随大流,把“副”字省了嘛。

姑娘接着掏出一堆宣传小册子,要不,您替狗宝贝买一份医保?很划算的,您是郑秘书长舅舅,当然优惠价,这样,大犬年保一千,中犬年保八百,小犬就五百……

姑娘的语速职业性加快了。沈根本家没有宠物狗,他慌忙逃出了大厅。

好不容易等到三哈口下班,三哈门请他到隔壁一家饭店吃饭。饭店富丽堂皇,舅甥两个人其实用不着进这种高档饭店,但这是三哈口的风格,三哈口发达了,他这当舅舅的不能拂了外甥的面子。

三哈口说,祖屋要拆迁了,大姐请您去樟树脚一趟,商量拆迁款的事。

沈根本说,这事轮不着我,村里有村长,族里有族长,轮不到我出面。

三哈口撇撇嘴角,那几位,到场是会到场的,但除了吃喝,正事谁还信他们?

在乡下娘舅是主事的角色,沈根本想了一想,答应下了,说,也行,约个日子,你通知你二姐二姐夫一起到场。

三哈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大姐不让通知二姐,说我妈是被她气死的,不让她再来坏事。

这样不妥当。沈根本转换了话题,说,小宝,你妈在世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给她买过医保?

三哈口说,我不清楚。妈的后事都是大姐料理的。再说,那时乡下还没有医保这一说。

沈根本叹息了一声,说,我也有愧,我当时也没替我姐考虑到这事。

临走的时候,沈根本说,立契这事儿,我看,先缓一缓,我呢,马上得装修房子,至少得三四个月之后。

老家的朋友圈流传着一个段子,说固城湖边的一财主,参加旅行社到温哥华国际旅游,途中有一高大上的抽奖活动,有幸中了一等奖。打开奖项一看,获奖内容是到国际水乡慢城——中国固城湖旅游区一游。财主说,操,我打光屁股开始就在固城湖里游来游去,用得着你们老外来发这奖奖励我?这段子不算夸张,沈根本第一次出国到美利坚,替老婆买了一双名牌运动鞋,回来后老婆仔细一打量,产地是中国固城湖鞋厂,落了老婆―顿嘲弄。沈根本这次回到老家,倒不是中了大奖,是学校工会组织的一次集体旅游。

沈根本和同事们刚到樟树脚村口,便被一帮大妈们围住了。她们一手拎着竹篮,竹篮里是红丝带和香烛,还有的装着瓜果鸡蛋,另一只手牵住游客的袖管。

老板,挂个红许个愿,大樟树是神树,有求必应。

老板,看这土鸡蛋,我早晨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刚掏时这鸡蛋还暖手,可新鲜呢。

沈根本朝身边的大妈看一眼,面熟,那位却认出了沈根本,朝人群里喊,来弟来弟,你舅舅来了,你家来亲戚了。

来弟斜刺里冲过来,舅,你来樟树脚怎么没先来个电话?

郑来弟比沈根本小一岁,看上去倒像是沈根本的姐。来弟穿着崭新的滑雪衫,写着外文的带绒运动裤,乌亮的皮鞋。耳朵上挂着金耳环,抬手还能看到一只大金戒。只是脸色黝黑,笑脸上的皱纹抹不平。从小到大,郑来弟其实就是把这个舅舅当弟弟罩着的。

沈根本说,单位组织的,事先不知道来不来樟树脚。

来弟骄傲地说,来慢城,还躲得了樟树脚这一站?来了多少人?今天让胜利请客,免费,给他姥爷挣个面子。

来弟还是不改风风火火的脾气。胜利是她的儿子,在村里开农家乐饭店。沈根本说,我说了不算,校长早安排了吃饭的去处。一会儿,我向校长请假,老街和湖心游我不去了,回屋里。

来弟说,好好好,我这就回家做萝卜丝团子。昨天电话我,今天我就用不着赶了。正好,你不来,我要去城里请你了。

萝卜丝团子是沈根本从小到大的最爱,沈根本每次来,来弟都专为他做两屉,吃不了的带回城里。天还没热,米粉团子能存放十天半月,来弟当然得替舅舅蒸几屉。舅,早点过来。来弟朝沈根本挥挥手,小买卖顾不上做,回走了。

樟树脚村的村名源于圩堤上这棵老樟树,慢城管委会在树干上挂的铁皮牌子说,它的树龄有五百年了。沈根本记得,小时候这棵樟树就已老得像一个佝腰豁牙的老头。这种老树倘若长在山中,算不得稀奇。可它长在圩堤上。在湖区,村庄都在圩堤内,屋顶与堤面差不多高低,堤上兀立的老樟树就鹤立鸡群了。整个村庄都在老樟树的脚下,樟树脚的村名名副其实。日新月异,活了五百年的老樟树赶上了新时代,树根那里围上了一圈石坝,里面堆上厚厚的复合肥,老樟树枝茂叶盛,焕发出青春,成了政府和村民的重点保护对象。它的枝丫上挂满了红丝带,还有飘飘忽忽的心形塑料片,那上面有游客的祈愿,有恋人的山盟海誓;石坝上还有香炉,让老树享受氤氲的香雾。一句话,老樟树成了樟树脚人的摇钱树。

导游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用喇叭喊道,安静,请各位游客听我介绍。

导游说,这棵老樟树是棵神奇的古树,按照规矩,圩堤上是不准种树的,原因是树的根须容易将堤坝的泥土拓松,挤出裂隙,洪水一来,堤坝容易溃坍。不信?你们看,这湖边几十里湖堤上,仅剩这一棵大树。也有人打过这棵老树的主意,“文革”中有人打着破旧立新的旗号,带着红卫兵来砍树,第一斧子下去,树口子流出殷红的树汁,血一般瘆人。第二斧子下去,斧子反弹回来,砸了他脑门。这人在床上躺了几天,一命呜呼。后来也有胆大的,有人盖房缺两根椽木,看上了老樟树的叉枝,夜里偷偷砍了回去,上梁那天,房梁突然倒塌,砸伤了这家伙的腿,他才招认是自己得罪了老樟树……

导游的普通话明显带着固城湖方言的土腥味,游客们听得将信将疑。有同事知道这一带是沈根本老家,问他,真的还是假的?

沈根本一本正经地点头,真的,我听老人们说过很多次。

沈根本当然维护导游,维护樟树脚大妈们的生意。要知道,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老家是在樟树脚,母亲去世后,大姐家就是沈根本的家。多少次,沈根本和小男生们躲在老樟树上,见大人过来,便挤出点点滴滴的尿水洒向他们,大人们以为是知了尿,抹一把头脸,继续走路。倘若忍不住,一泡尿泻光,或者,笑出声来,大人们就恼怒着要上树捉拿,当然捉不到,他们人小身轻,猴一般钻进了树叶深处。更多的记忆,是晚饭时间到了,大姐差来弟或二凤唤沈根本回屋吃饭,舅,舅,下树了,吃饭了。然后一个小姑娘押着被称为舅舅的小男生,在青石板的村路上打打闹闹回家。

郑来弟回到家,从坛子里挖出了一淘箕糯米,奔村尾的米粉加工店。现在真的是方便,这边米倒进漏斗,米粉就从那边涌出。肉呢,放进搅肉机,出来的就是肉末。萝卜更是简单,塞进玻璃罩,要萝卜丝就是萝卜丝,要萝卜汁就是萝卜汁。小时候吃到萝卜丝团子,都是过春节,平时是舍不得弄的。那时候吃团子是奢侈,除了吃不起肉,磨粉剁肉酱还有刨萝卜丝,都是耗时间的手工活。磨粉的活儿是孩子们去做,那糯米早已蒸熟,晒了几个太阳天,米粒硬得能硌掉牙,碾子一压散成了粉,白得能做女人抹脸的扑粉。通常都是来弟、二凤和小舅舅揽这份差,二凤负责排队,来弟负责推磨,沈根本呢,忙着和男孩子们打闹,往往活儿干完了,小舅舅的身影也找不到了。蒸团子的时候是全家人一个都不少,挤在灶间,蒸笼里跑出的热气增加了小屋的温暖,娘烧火,爹站在灶台边像大将军一样看成色,偶尔加一瓢水。起蒸笼了,爹揭开盖,被蒸气熏得睁不开眼,食指却能准确地触到一只团子,熟了,熟了,他烫得甩手,然后将手指含进口中,几个小的都恨不得夺过那根手指吮上几口。娘说,不慌,一个一个来,灶台上一只只碗就排好队。老规矩,小舅舅排第一,来弟第二,二凤第三,然后才是爹和娘。等到有了郑小宝,郑小宝的碗就排到了来弟的前面。

小舅舅没结婚之前,寒假都是回樟树脚。那一年,来弟和二凤都已出嫁,爹也走了有几年,在家里过年的就剩娘、小舅舅和小宝,娘依然做了团子。小宝不稀罕,抓了一只塞进嘴里就说饱了,小舅舅吃了两只也放了筷子,娘私下对来弟说,是不是我这团子做得不如以前的味道了?小舅舅告诉来弟,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人散了,热闹劲儿没了,你娘才生疑心。来弟明白了,小舅舅是个文化人,他喜欢吃团子,吃的是个念想。娘走了,来弟忘不了给小舅舅捎团子。小舅舅在省城的重点中学当主任,什么样的好东西没吃过,有这个念想,说明他还想着樟树脚。

郑来弟当年也上到初中毕业,做姑娘时要模样有模样,村里不少小伙子围着她转。娘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娘说,家有梧桐树,才能引来金凤凰。就凭村里这几户,自己一张嘴都糊不住,还指望能带你过上好日子?娘放出口风,拿不出两万元彩礼,休想。两万元在那年头是个天文数字,尤其在樟树脚这样前不靠镇后不挨街的角落。娘的意思是让她嫁到镇上,至少也要嫁到平原上。没想到有一天媒人上门了,来提亲的还是本村人,张家老大,来弟只知道他外号叫“鱼老鸹”,小学没上完就回家了。媒人说,张家愿意娶郑家的大姑娘,掏两万元彩礼没问题。爹不吭声,娘犹豫了一会儿,应下了。来弟觉得委屈,娘做来弟的思想工作,张家小子是比你少读几天书,可在这樟树脚多认几个字也当不了饭吃。张家为什么能拿出这么多钱?这小子是“鱼老鸹”,看见水面上漂个水纹,就知道水下面是鱼是鳖,叉鳖一个准,下网网不空,固城湖不涸,他这手艺就不愁没饭吃。娘说,要说私心,娘也存了私心,小宝才这么大,我和你爹不一定能熬到他成家立业,就是还活着,也没能力扶持他。你这做大姐的嫁在村里,他将来也有个依靠。

这才是娘心里拨拉的算盘。

鱼老鸹人长得不算赖,人高马大,眉眼周正,就是皮肤黑了点。起早贪黑,风里来浪里去,黑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订了婚,按本地风俗,逢年过节男方都得来女方家送节礼,来弟与他见过几次面。话少,只会傻笑,看上去憨厚,娘说来弟过了门做他的主没问题,当年我就是这样看中了你爹。婚期将临,娘没有一点动静,别说电视机录音机缝纫机,连新棉胎新被面都没有置买。来弟心里着急,却又不好打听。娘当然明白来弟的心事,娘找来弟,打开天窗说亮话,说你这彩礼钱,娘是黑下了。这钱,打算留着给小宝盖新房,没有新房子,小宝长大了怕连老婆都娶不上。怨只怨你爹娘没本事赚下钱,拉扯大你们几个这辈子就够呛。你是老大,得为家里着想,当年你外婆把我嫁到樟树脚,就是为了有笔钱给你舅舅盖房。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拉扯我和你舅舅长大受了不少罪。那房子尽管你舅舅用不上,你外婆眼一闭他就随我来了樟树脚,但没有替她儿子盖座房,你外婆死的时候眼睛就合不上。

来弟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乡下人,儿子是根本,娘当年自己做出的牺牲,现在轮到她,在娘面前,她找不出理由反驳。

老天有眼,鱼老鸹能干,就是湖面实行承包制后,鱼老鸹没了用武之地,随大流去城里打工,也挣下一点钱。来弟命好,好就好在来弟头胎就生下了儿子张胜利,用不着妇女主任啰唆,她主动要求上环。躺在产床上,来弟最担心的就是头胎生女儿,那就必须生二胎,倘若二胎还是女儿,那肯定得往下生。在樟树脚,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都被人背后称为“绝户”,人们才不听计划生育宣传的那口号:男女都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说做地里的重活脏活,男女能一样?来弟害怕的是前几胎生不到儿子,即使最后有了儿子,那么多嘴巴要吃饭,日子也会过得苦巴巴,逼她重走娘和外婆的老路。

郑来弟做好团子,用竹匾扛着去了儿子的饭店。张胜利开了农家乐,生意不错,饮食设备―应俱全。胜利忙着呢,来弟将团子一一放进不锈钢屉笼里,拧开了煤气开关。胜利进后厨,见了娘在蒸笼边等候,说,我舅公来了?做娘的点点头,说,你忙店里的事,你舅公公差,有地儿招待。

胜利与舅公的关系曾经是水火不容。小时候在娘的嘴里,舅公是胜利的榜样,学习好,上大学,凭本事做了城里人。胜利小学毕业,舅公就把他弄进了他所在的省重点中学。那是多少城里家长都仰望的学校,娘知道舅公怕老婆,怕他为难,舅公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让胜利住校。胜利上初一,第一个月逃回樟树脚三次,老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胜利死活不肯去城里读书。娘叹息一声,这孩子怕是没有那个命。沈根本沮丧地说,可能是我管得急了,不应该天天去宿舍查他的作业。张胜利在乡中读完了初中,不肯进城打工,先是承包湖面网箱养鱼,后来开农家乐饭店,娶妻生子,日子也过得欣欣向荣,让爹娘欣慰。胜利年龄大了,知道当年舅公是全心全意为了他好,把对舅公的怨恨变成了感恩。沈根本曾经对来弟说,本来想在胜利的培养上报答你们一番,等将来见了我姐有个交代,没成功,心里―直存个疙瘩。现在看胜利的日子,说不定考上大学还比不上这红火呢。

沈根本已经吃了两只团子,来弟又添上两只,看着小舅舅吃自己亲手做的团子,来弟很享受。沈根本勉强又吃了一只,摇摇手,说,吃撑了。来弟说,那好,都给你打包带回城里。来弟站在那里忙活,四十几岁的大外甥女已经发福,穿了冬衣更显得膨胀。那年他读高二的时候,来弟歇了学,在家打打杂。沈根本所在的乡中建在山坡上,沈根本喜欢坐在坡上看书,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女生宿舍的窗口,一不小心就能看到换衣服的女生。发现了这个秘密,荷尔蒙疯涨的男生沈根本心思根本不在读书上了,成绩快速下滑。好景不长,终于有一位女生发现了窗外有眼,班主任将大姐召进了学校谈话。姐又羞又恼,把沈根本带回家,第一次给了弟弟两个耳光。入夜,沈根本躺在自己的床上又羞又悔,来弟推开了他的门。为了让沈根本安心读书,来弟和二凤挤一个房间,姐让沈根本独自住一个房间。来弟说,舅,你不就想看女人的身体,有什么稀奇,我也有,你睁开眼,看个够。来弟掀开上衣,两只滚圆的乳房奔腾而出,烫了沈根本的眼。沈根本急得藏进了被窝,说,出去,出去。来弟停止了动作,说,那好,以后你专心读书,别让我娘的指望竹篮打水一场空。

往事不堪回首。

来弟转身说,这团子还热乎,现在收起来会粘成堆,先晾着,我带你去看个房子。

来弟将沈根本领到了大姐家的旧房前。原先的老瓦房没了,宅基地上矗立了一栋两层高的新楼。新楼的前面,原来的菜园子变为水泥地,院墙边上搭建了一间独立的厨房。来弟带着沈根本楼上楼下看了个遍,告诉沈根本,包括厨房,一共有三百六十个平方米。房子粉刷不久,涂料的味道还有点呛鼻,屋子里的电器和家具还没填充,三哈口这小子怎么没有提过?沈根本说,小宝回来盖的?来弟说,哪里,我替他盖的,他还不知道有这楼呢。来弟说,老房子没人住,漏雨漏风,院子里长草屋顶上也长草,败得不成样子。娘死前交代过,一定要给小宝盖个新房子,他现在不争气,但不可能荒唐一世,将来总有回来过安稳日子的一天。娘走前把所有存折都交到了我手上,我几次梦见娘催我,就张罗着盖了这楼。

来弟神乎其神地说,娘在梦里催我是有道理的,楼刚盖好,上面就传来消息,说这楼得拆迁,慢城开发自行车赛道,楼卡在道路上。我一寻思,这是好事,又加盖了一间厨房,你晓得不,拆迁费是按建筑面积算账。

来弟当年的彩礼钱,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数字,但放在银行这么多年,这钱也不算个钱了,何况姐夫死前住医院,用掉一半。小宝每次回来,跟他娘连哄带骗,也弄走不少。最后就剩下五六千块。幸亏那一年湖滨度假村占地,把他家临湖的几亩地圈了进去,得了一笔补偿款,大姐生前一直攥在手里,才勉强能盖下这楼房。来弟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正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到钢筋水泥黄砖,小到铁钉门撞,都列到了几元几角几分。沈根本看了一眼,说,现在物价人工都上涨,你娘那点钱盖不起这房吧?来弟说,舅,不瞒你说,我把这几年挣的私房钱都补贴了,这事可不能让胜利两口子知道。

走出院子,来弟说,这拆迁款,够小宝在省城买套房了吧?沈根本算了算,说,最多能买套二手房。来弟说,那么贵呀!也行,小宝有房住,娘在那边就不担心他了。

沈根本说,小宝说立契的事还用得着吗?

来弟说,用得着,老二那没良心的,一直惦记着我娘这点钱,听说要拆迁,捎话说她也有份。

来弟说,老二想得美,她想钱想昏了头。

下午随学校的大巴回城时,沈根本大包小包拎了一大堆,来弟又是塞鱼塞肉,又是青菜腌菜,她忘了小舅舅已经不是当年回来过假的寒酸小子了。那团子捏一捏还软乎,沈根本取出来,一一分给大家,大伙都说好味道。沈根本心里也暖乎乎的。

沈根本那天与三哈口吃饭时,三哈口问舅舅忙不忙,沈根本随口说了一句,马上要大忙,装修河西的房子。三哈口说,这事交给我,我有做这行的朋友,包您满意。沈根本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沈根本当年结婚时学校分了公房,两室一厅,小虽小了一点,但就在学校的边上,女儿上学下学都方便。做教师的沈根本知道,没有什么比中学生的时间珍贵。学生家长不少人非富即贵,住在郊区的高档社区,孩子上学是车接车送,自以为是负责任的家长。岂不知,这路上来回的一两个小时,够孩子多做几十道题目了。就是不做题,让孩子多睡一两个小时,也会明显提高孩子的学习效率。十年前,沈根本夫妻也在河西买了三室一厅的大房子,但为了女儿读书,一直没搬。今年女儿高考了,马上三口之家要成两人世界,老婆反而嫌房子小了。憋屈了这么多年,她想住得大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应该。这房子的价格十年中翻了好几倍,老婆说,你老沈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成功的事,比那当个什么破主任实在。沈根本难得听到老婆的夸奖,决定把新房子装修一番,享受幸福生活。

隔了几天,就有人敲开了沈根本办公室的门。来人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自我介绍说是学生家长,姓刘。沈根本在学校当的是个教科室主任,在学校基本上是家长不待见的部门,要有人来找,也只会是学校的教师,为评职称申请课题申请论文奖教金之类事情,不像教务处招生办那样门庭若市。来人递上名片,是装饰公司的业务经理。他补充了一句,我是郑万山的朋友,他让我过来联系您。刘经理很健谈,先是介绍公司的规模和荣誉,又介绍公司的工程质量,有一句让沈根本印象很深,只要业主不满意,我们就承诺砸了重来。刘经理说,公司有全包和半包两种,全包可以保证材料都是无污染的名牌产品,沈主任工作繁忙,适合选择全包。公司正处在优惠活动期间,对沈主任可以八折优惠,升格为VIP客户,谁让我是郑万山的朋友,谁让我碰到的是孩子的老师呢?

全包总共十八万八千,这在沈根本的心理承受范围。沈根本给刘经理泡了杯茶。

临走的时候,刘经理说,我儿子叫刘德华,在高一八班,还请沈主任多关照。

装修是家里的大事,需要领导拍板。沈根本回家以后向老婆汇报,老婆嘴角一撇,说,三哈口的朋友,能是什么正经货色。

刘经理没有想到,提到郑万山,在他舅舅舅妈家里是加不到分的。三哈口没有少给沈根本惹麻烦。隔三岔五跟舅舅开口借钱,说是借,当然不会还。沈根本有时候想硬硬心肠,可一想到姐和姐夫,又拿不下情面,起先给个一千两千,后来给个三百五百。有一回三哈口找到学校,沈根本掏给五百,三哈口不肯走,说是把一个歌厅小姐的肚子搞大了,没有两千,人家不肯去打胎,黑社会饶不了他。还有一次,三哈口从遥远的北京打电话来,说需要一千块,他去北京谈业务,钱花光了,回来的火车票没钱买。沈根本都只能咬咬牙给了。最不应该的是他居然直接去找他舅妈借钱,数目不大,却让沈根本在家里不停地落老婆的埋怨和嘲笑,最后是沈根本塞了钱,让三哈口上门来还上,老婆才消停。

老婆说,三哈口的朋友不可信,但是倘若这人的儿子在你们学校上学,他不至于坑学校的老师吧。

沈根本摇摇头,谁当老师谁知道,有些家长请客送礼,老师吃了拿了未必真有什么作用,至多上课多提问几次,批改作业仔细一点。聪明的家长才不玩这一套。何况,这刘经理的儿子也不在沈根本任教的班上。

老婆说,你可以查一下,高一八班是不是真有这个叫刘德华的学生。

沈根本拿起手机,找到高一八班班主任。电话那边说,刘德华,名人呀,我当然晓得这孩子,主任既然招呼了,放心,我一定关照好。

沈根本是上过当的,有一年暑假去云南旅游,导游把大家扔在玉器店里,沈根本被那些赤橙黄绿闪花了眼,但也没有买的打算,玉器这东西,外行人根本摸不到深浅。他和几位不打算买东西的人待在休息室里,一位陌生人坐了下来,又是递烟,又是送冷饮,听说大家是南京人,瞬间热泪盈眶,说他爷爷奶奶都是南京人,早年移居海外,临死前都念叨着故土,这是老乡见老乡啊。陌生人一声喊,进来一位女经理,他大手一挥,说,这些都是我老家的人,不买玉器也罢,倘若他们想买,统统都只收半价,我的亲人们哪。沈根本随大家去了柜台,给老婆买了一个六千元的玉镯。回到大巴上,所有人都说遇到了老乡,打了大折扣,那老板的祖宗脚底装了滑轮,客人是哪里人他祖宗就随了籍。那玉镯当然买上了当,但老婆戴了开心,沈根本也不敢把这事对老婆说穿。

刘经理又来过一次,任他天花乱坠,任他苦口婆心,沈根本都埋头做自己的事,不为所动。一个星期过去,这人终于不来找他了,沈根本觉得自己是个有定力的人。这天下午,老婆接连发来两个视频,看画面红红火火,听声音锣鼓喧天,幸亏她拉了一个近景,VIP客户签约仪式。沈根本还在疑惑,老婆又发来一张张照片,白纸黑字,装修合同,最后一张的下方是一个红色公章和老婆歪歪斜斜的姓名。接着,老婆的电话追了过来,根本,刘经理把我拉到他们公司来了,公司是整幢大楼,有数不清的样板间,展厅的材料全是名牌,今天签约交一万可抵四万装修款,你说签还是不签?老婆忘了她发来的合同上已有她的签名,沈根本说,你签都签了,还问我做什么?老婆顿了顿,说,这家公司实力可强了,真的,我不骗你。沈根本心里说,明明刚才还骗我,装出征求意见的民主姿态。但是,对老婆他能有什么办法,老婆可以不骗他,谁能保证别人不骗她呢。老婆说,我将合同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合同是有法律效应的,你怕什么?放下电话,老婆又发了两张照片,一盒刀具,―盒床上四件套,老婆留言:礼品。老婆今天在现场是情绪亢奋了,沈根本不得不佩服刘经理的手段,他怎么找到老婆上班的单位?有可能是他从别处打听,更可能是三哈口泄露了信息。沈根本不由得想,这中小学的老师,倘若对学生肯付出这种锲而不舍的努力,哪里会有不被感动的学生?

沈根本打电话给三哈口,说,你舅妈跟刘经理把装修合同签下了,这人靠谱吗?

三哈口说,舅,您放心,这小子如果敢糊弄,我掐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这话太糙,三哈口本身就是不靠谱的人,沈根本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三哈口说,您可以不信他,不信我,可那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契约,您不必多虑。

三天后,装修工人进驻他河西的新房。

郑二凤来到这个世界有点不合时宜,老大叫来弟,爹娘希望接下来能来个弟弟,他们再接再厉,没想到弄出来的还是个女娃,实在令人失望。郑二凤小时候习惯了在家做“受气包”,比如过节家里杀只鸡,鸡腿一只属于舅舅,另一只就属于来弟或者爹,从来轮不到二凤。二凤逆来顺受,倒是小舅舅毕竟大几岁,有时候会把鸡腿夹到二凤碗里,二凤赶紧夹起鸡腿咬上一口,因为动作慢一拍,来弟就会喊,娘,你看,你看二凤。那鸡腿就会重新夹回小舅舅碗里。在樟树脚,小舅舅其实是扮演哥哥的角色。来弟天生厉害,男孩子不敢招惹她,但二凤生得瘦小,常挨男孩子欺负,二凤不敢向来弟求救,来弟瞧不上她,都是喊小舅舅出战。小舅舅从来都是招之即来,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和那些男生打成―团。

二凤也明白自己不被爹娘待见,是因为自己裤裆里少了一件东西。可这东西命中该有就有,命中若无就无,小时候的二凤曾经在梦中惊喜地发现自己也有了,试着站起来尿尿,把被窝尿成了水塘,被来弟一脚踢醒。除了这个零件她没有,她并不觉得自己比男孩子差在哪里。爬树是男孩子们的特权,女孩上树被视为疯癫,村口的老樟树是男孩子们的集结地,二凤不服,某个午饭间,她提前放下碗,独自爬进了老樟树的叶子深处。树枝在脚下晃悠,抬手就能够到树梢上的老鸹窝。她透过树叶,能看见湖面上游弋的小船,鸡蛋壳一般渺小,一会儿男孩们都上树了,各人占一根岔枝,没人能上到她的高度,没人发现头顶上的女孩子。二凤要是有他们裤裆里那玩意儿,一定掏出来浇他们一个痛快。再比如学习,二凤始终保持着班级第一名,男生也好,女生也罢,再努力也只能排她后面,也只有在学期结束,领取成绩单和奖状的那一天,爹娘才会给二凤一个笑脸。娘曾经半是喜欢半是发愁地对爹说,老二这劲头,要是真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咱家可供不起了。

二凤刚上初中,小宝来到了这个家庭,二凤在家中的地位又降了一格。没有人注意到二凤的失落与愤怒,二凤穿的是来弟穿剩的衣服,吃的是几个孩子中最小的份额。舅舅读高中住校后,倘若只有一份吃食,爹娘会关上房门,让小宝在里面吃独食。来弟熟视无睹,二凤紧盯着掩上的房门,耳朵能听见弟弟咀嚼的声音,二凤恨不得一脚踹开房门,将小宝的吃食夺过来塞进自己口中。当然,二凤也只是想象一下,她没有这个胆量。二凤独自站在老樟树的顶端,风轻云淡,思绪万千,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被忽略的一个原因。小舅舅,小舅舅姓沈,不姓郑,却成了这郑家的一员,并且抢走了许多本该属于郑二凤的东西。为什么他要来到樟树脚?因为外公外婆没了,他没有爹娘。最关键的是他是男孩,他有那个零件,娘说他是沈家的根。推理回到原点,二凤绕了一圈还绕不出去,但是二凤明白了一点,她既然没有那东西做靠山,那就只能靠自己,走出去,往远处走。二凤站得高,看得远,远处是湖,湖那边是山,山那边是平原,据说平原上的人都过着美好的日子。

二凤中考结束,填报的志愿是中师,这是爹娘的意思,是二凤无奈的选择。小舅舅已经在读大学,虽说师范生有助学金,可是还是需要娘时常补贴。读中师,二凤看中的也是国家提供伙食费,可以减轻家里的压力。只要能转城镇居民户口,只要能捧上铁饭碗,农村人就满足。娘说,姑娘家,反正是要嫁人,多读几年书少读几年书有什么区别?二凤拿到录取通知时,独自躲到老樟树下流泪,二凤是大姑娘了,有前有后,再上树免不了磕碰。老师为她惋惜,凭她的成绩,可以上重点高中上重点大学,一路顺风到底。二凤掉头就走,她怕在老师面前控制不住眼泪。若干年后,当年成绩不如她的同学,高中毕业后考上名牌大学,留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差一点的也能留在省城,二凤每每耳闻,心里都免不了嫉恨。这是后话。

二凤就读的师范也在省城,距小舅舅就读的师大并不远,二凤从来不去师大,她觉得校门口的牌子刺她的眼,她这辈子与大学无缘了。小舅舅偶尔会来找她,有一回,小舅舅喜滋滋地找到她教室,是来弟从家里捎来了萝卜丝团子,打工潮兴起,来弟也到省城的工地上干活了。团子装在塑料袋里,小舅舅塞给她,说,一人一半,晚自习在电炉上热一热,做夜宵,可香了。二凤接下了,还是不说话。全家人都习惯了二凤不说话,来弟讽刺她是金口难开。小舅舅拍拍她的肩膀,走了。那袋团子被二凤扔在宿舍的角落,二凤一连几天都没有动它。过了几天,二凤打开,团子长出了斑点;再过几天,二凤打开,团子长出了茸茸的长毛。宿舍后面是条小河,二凤每扔出一个,就能听到扑通一声。来弟是二凤的亲姐,有好吃的首先想到的是小舅舅,这团子是小舅舅施舍给二凤的,二凤吃了,心里堵得慌,二凤扔了,心里恨得慌。

二凤在师范里谈了一个男朋友,同一个县的老乡。男生长得一般般,家境也不怎么样,父母都是县城的下岗工人,但是他特会献殷勤,嘘寒问暖,二凤节假日不回家,他也不回,陪着二凤守在图书馆。除夕夜,俩人在二凤的宿舍用电炉热了几个熟菜,开了一瓶红酒。十二点不到,窗外就响起了贺岁的鞭炮,打开窗,硝烟飘进了冷寂的宿舍。新年的钟声敲响,男生说时间不早了,要走,二凤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男生手忙脚乱,把二凤放到了床上。事后,二凤躺在他的怀里,这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女生说,这辈子,我就是你的人了。这话与樟树脚所有女子初夜后说出的话没有两样,男生能说什么呢,只有把她搂得更紧。那一夜,宿舍里的高低床摇晃了一夜,欢乐的叫声里分不清是床响还是人的呻吟。

毕业分配,那时师范分配原则是“哪里来哪里去”,男生去了县小,二凤去了乡小,俩人很快结了婚,一年后就生了个儿子。小舅舅来乡小看过二凤,二凤住在旧教室改成的宿舍里,灶在门口,床在里面,中间是办公桌和摇篮,二凤实在过得不易。小舅舅说,这都是我们的错。小舅舅的意思,是他没有照顾好这个外甥女。二凤早恋早婚,也是情理之中,一个从来不被人注意的灰姑娘,突然有人把她当公主哄着,她没有不束手就擒的理由。小舅舅有错必纠,那一个暑假,小舅舅基本是在县城过的。他先是认识了县小校长,又认识了教育局的人秘科长,最后终于把教育局长请到了酒桌上。暑假尾声,小舅舅打电话告诉她,明天可以到教育局拿调令,她调进县小,全家可以团聚了。小舅舅说话口齿不清,肯定是酒喝多了。假期间,二凤和儿子也在县城,她找到小舅舅住的小旅馆,门敲不开,她请服务员开了门,小舅舅和衣躺在浴缸里,鼾声大作,幸亏他忘记了放水。小舅舅不喝酒,酒精过敏,年节陪爹喝一小杯,脸上身上也会发红疹子,奇痒。二凤连拖带扛把他弄到床上,他的脸上已经挠出一道道血印子,还算好,穿着的衣服还能挡一挡他的抓挠。二凤知道,小舅舅至少为她花光了一年的积蓄,从乡下调进城里任教,行情在教师中是半透明的。二凤坐在床头,替他倒了一杯开水,开水不冷她不敢离开,怕他把自己烫了。每次想到这件事,二凤还是十分感激,小舅舅只是说,我是你舅舅呀!

二凤的儿子叫小难,生儿子时二凤难产,差点在乡医院送了性命,她给儿子取名小难。二凤提起这件事时,小难语出惊人,你以为舅爷是为了您?他是为了他自己,他欠了老郑家的情,只有不断地偿还这份人情债,他心里才过得去,心里才能踏实。

小难这名字也许取得不吉利,小难五岁时,二凤和他爸离了婚。原因是他爸有了外遇,二凤眼里揉不进沙子,坚决离婚。男人裤裆里的东西是靠山,也是祸根,二凤坚持将儿子留在身边,法院判给了她。二凤将小难改了姓,随她,郑小难。二凤不愿再婚,母子相依为命,小难争气,长大后考进了南京大学法律系,按他的学习成绩,考研也不是问题。

应该是那一年回樟树脚过春节,来弟和二凤早已结婚生子,小宝在省城漂荡,娘守着空屋子孤单,日子过得马虎,常常冷锅冷灶。年纪大了,她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来弟把娘接到家中侍候,来弟的新楼房间多,不缺给娘一个房间。过节乡下图热闹,大家想念小时候大灶的柴火锅巴饭,香。在灶间,来弟拾菜,二凤烧灶。来弟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日子过得顺,更是像只喜鹊叫喳喳,来弟说,老二,姐讲个咱娘的笑话给你听听。她挤挤眼睛,娘在堂屋,听不到。

娘搬到来弟家,来弟将娘的坛坛罐罐一古脑儿都搬过来了,来弟帮她整理房间。娘说,你走吧,我自己来弄。来弟说,算了吧,你这老胳膊老腿磕了碰了就麻烦大了。娘跟在来弟后面团团转,晃得来弟眼花。终于,娘忍不住开口了,说,来弟,你得出去一下,我有样东西得避着你放。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避着女儿呢,来弟想,只能是钱。来弟讪讪地出了房间。这是在来弟家里,娘的房间也是她布置的,能藏东西的地方怎么瞒得过她?有一天趁娘不在,来弟找到了她的秘密,三本存折。有一笔是来弟当年陪嫁的彩礼钱,有一笔是度假村征田的赔偿款,还有一笔零零碎碎,该是小舅舅和来弟二凤平时给她的零用钱,这么多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二凤的脸被灶火映照得红通通。二凤说,总共有多少钱?

来弟粗中有细,说,打听这做什么?她瞒着我,说明她是想把这些钱留给她的宝贝儿子,没考虑有咱俩的份。

二凤下意识地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干柴。她想,可那被征用的田,是他们全家的田,生产队分田时她还小,那田有属于她的一份。

小宝是娘的儿子,娘宝贝他;小难是她二凤的儿子,二凤也必须替小难着想。小难读完大学读研究生,按目前房价的行情,他工作后怎么也买不起省城一套房。小舅舅的娘到死也要给儿子盖一座房,娘过日子即使苦出胆汁,也捏紧钱要给小宝盖一座房,为什么她二凤就不能梦想给小难置一套结婚的房?

娘家的钱她也应该有份,哪怕给儿子争到一砖一瓦的钱,她也不怕和娘家翻脸。何况小难现在也姓郑。

这个念头就在那片刻间从二凤的脑海中生根发芽,蓬勃生长,让二凤斗志昂扬,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意义。

装修正式开工那天,刘经理打电话给沈根本,说要举行开工仪式,并嘱咐他买上四个苹果。仪式是八时八分开始,沈根本提前去了,他买了八个苹果,如果工人不止四个,岂不是分不过来?反正苹果价格不贵。仪式还真有仪式感,墙上是红色塑料布背景,工桌上也盖了红色塑料布,当然,这塑料布上都印有装修公司名称的字样。走进来,像是走进了布置婚礼的新房,喜气洋洋。沈根本想得没错,工桌上有红酒和花筒,时辰一到,四位工友拉爆花筒,缤纷的纸屑撒了他一头一肩,真像是又做了一回新郎。刘经理抱歉地说,以前是要放鞭炮,现在城里不准了,只能用礼花替代。沈根本拿出苹果,请大家吃,工友们都笑了,原来这四个苹果是要放在四个角,图“四平八稳”的谐音,吉祥。刘经理说,买了八个也对,八稳,一个角落摆两个,双保险。

刘经理领着沈根本走到阳台上,房子在二十八层,视野开阔,近处小区公园尽收眼底,远处车水马龙气象万千,刘经理敲敲窗台,沈主任,您看这窗子,窗框破旧,塑料边条老化,纱窗都有窟窿了。刘经理观察细致,这房子买了十多年了,虽然出租过三四年,但空的时间长,没人打理,窗子确实有点煞风景。刘经理敲敲玻璃说,这玻璃也是单层,挡不住外面的噪音,现在都用双层真空玻璃。装修再漂亮,这玻璃窗都是一处败笔。沈根本想了想说,换。刘经理点点头,领他走到客厅与餐厅的隔墙前,说,按设计图,这面墙得打掉,还有,那处次卧门得堵上,重新开门。设计图是事先发给沈根本看过,夫妻俩都没异议,沈根本说,按设计图上来,没意见。刘经理说,换窗子和砸墙砌墙您得赶紧找人来办,否则影响我们装修工期。沈根本一愣,这活儿你们不管?刘经理说,这都不在合同范围,您对照一下合同。沈根本为了方便,将设计图和装修合同都拍照存在手机里,他打开合同照片,逐一对照,真的没有这两件活儿。沈根本头皮发麻,刘经理说,您也不用着急,您先找找看,实在找不到,我替您找,我从事这行,熟悉的人多,保证比外面的价廉物美。

沈根本心里不痛快,嘴上还是说,那就拜托刘经理费心。

下班后沈根本回到家,母女俩却开心得像过节一样。女儿说,爸,快,快来看,给你一个惊喜。沈根本走过去,餐桌下卧着一条小狗,矮腿,皱巴脸,惊恐地盯着新的陌生人。小狗突然站起来,对着桌腿滋了一泡尿,地面砖上立即添了一块污渍。这就是给我的惊喜?倘若是老沈茶杯里洒出的水,老婆肯定早朝他吼了,但小狗的面子比老沈大,老婆拎起拖把,说,没事,没事,拖一拖就干净了。

老婆说,三哈口送我的,英国斗牛犬。

斗牛?老沈觉得樟树脚的水牛抬脚就能踩死它。

老婆说,三哈口这次大方了一回,知道我一直想要一条宠物犬,只是担心影响女儿学习才作罢。这不,女儿刚高考完,他就把它送来了。我上网查了一下价格,这款要大几千呢。

老沈怀疑这狗的来路,三哈口在狗医院做医生,又是什么动物协会的秘书长,说不定这狗是主人抛弃的病犬弃犬。

老婆看出了他脸上的狐疑,说,这回,我们得相信一次三哈口,这狗可精神了。她从桌上递过来一本蓝色小册子,说,三哈口带来了小狗的防疫证,该打的疫苗针都有。老沈摆摆手。三哈口难得在老婆这里留下一回好印象,再说,在家里都是老婆说了算,他是这家里的三把手,说不定以后只能当四把手了。

沈根本上网查了这两个项目的价格,要么上天,要么入地,越看越糊涂。隔天,沈根本接了两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说是刘经理介绍来的,一个做玻璃窗,一个砸墙砌墙的。前者建议沈根本做金刚网纱窗,报了个价,沈根本象征性地还了个价,人家马上答应了。后者一口价,五千,爱做不做。这两项就使沈根本花去四万多元,预算根本预算不到。沈根本坚持要签书面合同,对方都不反对,说,放心,我这公司不是街头游击队。第二天,约定了去装修现场,俩人都掏出了盖红印的合同,合同内容一条一条都打印好了。沈根本签下姓名,做玻璃的那人说,沈老师是识文断句的人,只相信白纸黑字,我们哪里敢马虎,该写的都写上了。

自此,沈根本的日子忙起来了。沈根本签的是全包合同,本以为可以当甩手掌柜,开工后才发现,好多事情都逃避不了,且不说换防盗门、地暖这些不在合同内的项目,就是合同内的事也是一大堆,比如选择材料验收材料,比如水电工泥工木工验收签字,沈根本都得甩开腿跑装修现场。幸亏沈根本在学校是中层领导,只安排一半的课务,这教科室主任是个闲职,他才能抽出时间来应付。

窗玻璃装完,这是大事,老婆亲自参加验收。正巧黄梅天,雨水多,老婆一眼就发现窗缝不严,漏水,问题严重,倘若装修完成,这漏下的水能让整个房间发霉。那施工的经理解释说,这事得问沈老师,胶泥和胶条有AB两种,沈老师选的是B这种便宜货。弄了半天,是他沈根本的错。老婆大人拍板,换,换A类。那家伙又说,只怕这些塑料配件也得换,实话告诉你们,这种塑料,过几年要老化,不如现在用金属的。为什么现在才说实话?那家伙说,同行告诉我,知识分子难打交道,只有眼见为实才有说服力。这样吧,换的话,这撤下的我都不收钱,算是与沈主任交个朋友。老婆毫不犹豫地说,换,当然换。

回家的路上,老婆嘲笑他,你看你,想省钱结果当了冤大头。沈根本无心与她计较,他心疼又被掏走了几千块钱,他隐约地意识到,他中套了。并且有些套路正在前方等着他,这些套路,像山路上密密麻麻的荆棘和草丛下的陷阱,你防不胜防,与合同上那些官面文字无关。沈根本有了警惕性。

沈根本毕竟是个数学特级教师,他不相信自己的智商会比那些经理人低。斗智斗勇,沈根本不惧。沈根本反复学习装修合同,他把自己想象成刘经理,琢磨每一条里可能隐藏的机关,每个机关启动,就能扒客户一层皮。合同就是扎好的篱笆墙,看是看不出破绽,只有当狐狸钻进来时,你才能发现漏洞。瓷砖送来验收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当时选的是品牌“亚历山大”,可送到工地的却是“公爵”牌子,他用手机拍了照片,跟刘经理交涉。刘经理说,“亚历山大”与“公爵”是一家,一个集团的产品。当初合同上规定的是“亚历山大”集团产品,没有注明一定是“亚历山大”。沈根本仔细看包装盒,果然下面有一行小字,“亚历山大”集团出品,连傻瓜也知道,这是一家挂靠小厂的产品。凭沈根本有限的历史常识,他也知道,亚历山大是皇帝,公爵只是一个虚名。刘经理递给他一支烟,不抽烟的沈根本把烟接了,刘经理殷勤地给他点火,说,沈老师,一分钱一分货,你当时说只要环保没问题就行,不肯升级,这价位就只能是这货色。刘经理一脸讥笑,扬长而去。沈根本困兽一般,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工友们安慰他,沈老师,他们都是这样,别上火。沈根本待工友们不薄,每次来都不忘记发烟,上楼前都替他们买瓶装矿泉水,倘若正逢用餐时间,沈根本还邀他们到楼下点几个菜,喝点小酒。一位工友说,沈老师,你当初肯定以为VIP就是最好的,其实这个只是指提供的服务质量,而材料,公司分三类,ABC,你去公司选材时刘经理肯定向你推荐A或B,那是二楼三楼展厅,你只选择C,也就只看了一楼展厅。沈根本点点头,装修材料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他听一位大款朋友说,他装修房子的钱是购房钱的三倍。沈根本说,我这样有什么错?工友说,没错,只是你不升级,不加钱,刘经理的绩效就不能升上去。

老婆说,这事人家说的也在理,只怪我们不是有钱人。沈根本睁眼闭眼都是刘经理讥笑他的嘴脸,数学老师想问题都是按步骤走,他给刘经理生意做,反而落得刘经理一脸嘲笑,他沈特沈主任在省城怎么说也是受尊重的人,居然被这样一个小人看不起。不是说顾客是上帝吗?沈特推理出的结果是,都是三哈口惹的祸,找三哈口,他不是说,他能掐下刘经理的脑袋当夜壶吗?

星期六一早,打三哈口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声,说,郑秘书长正在忙工作,我是值班秘书,您有事的话可以让我转告。这三哈口的谱儿可真是越摆越大了,沈根本说,我是他舅舅,让他接电话。一会儿,三哈口说话了,舅,您找我有什么事?沈根本说,好事!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三哈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动物保护驿站,很远很偏,要不……沈根本说,你别啰唆,把定位发给我,我还不信你那里是天涯海角。

沈根本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才找到三哈口。动物驿站建在一个山坡上,老远就能听到狗吠声。三哈口正钻在一辆卡车车厢下,看不见脑袋,身上的衬衫和裤腰都湿透了。看样子这卡车是送流浪狗来的。那女秘书介绍说,一只金毛狗钻到卡车底下,不肯出来,秘书长在想办法。秘书挂着胸牌,是志愿者,看年龄应该还是在校大学生。三哈口能有什么办法?沈根本蹲下身子看个究竟。三哈口趴在轮胎之间,轻声细语地在和金毛说话,金毛的吠声渐渐小了,三哈口继续往前爬,先是用手抚摸金毛的脑袋和脖子,然后搂住了金毛,一寸一寸地后移,人和狗都退出来了。三哈口将金毛递到秘书怀里,漂亮的女秘书轻轻地吻了一下狗的鼻梁,脸庞紧紧地贴上了狗的脑袋,那金毛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根本说,你可以用套杆,一手用肉骨头引诱,一手用套杆套住脑袋,不就拉出来了?

樟树脚人宰狗,都是这手段。三哈口在水池边用肥皂涂着手心手背,说,舅,那对狗不够尊重,会失去狗对你的信任。

沈根本无语,这三哈口把狗当人待了。

三哈口说,舅,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不急,我先带您参观一下驿站。

这驿站占地一百多亩,主要是收容流浪狗。狗屋跟乡下的猪圈差不多,一半是屋子,雨雪天可以避雨雪,一半是露天的墙圈,半人多高,狗们听到脚步声,都跑出来迎接。看这些狗屋,至少有几百条狗生活在这里。养活它们不是小事,三哈口说,这经费主要由爱狗人士的捐赠,拮据的时候,会长们会自掏腰包。我们会长,您听说过吧,大名鼎鼎的女企业家,现在座驾是国产商务车,上个月她把大奔卖了,就是为了驿站救急。这狗的出路有三种,一种是义卖,一种是领养,还有一种是患上不治之症或者传染病,实行人道主义安乐死。

接待室里贴满了照片,有协会拦截往南方运狗车的现场,有城市广场的宣传集会,更多的是各种狗的照片,期待有人带走它们。

三哈口喋喋不休,沈根本此行不是来听他做宣传的。三哈口看出他的不耐烦,话题一转,说,舅,您是被装修公司欺负了吧?沈根本一一道来。三哈口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八成是没有把姓刘的搞定。沈根本说,什么意思,难道我还得向他行贿?三哈口说,他就是个经理人,公司又不是他开的,他可以给您送最差的材料,也可以给您送最好的材料。合同不重要,执行合同的人才重要。

三哈口上次夸口说要掐姓刘的脑袋,这次却是要他向姓刘的送礼,这是哪里到哪里。沈根本倒不是想占装修公司的便宜,付C类钱取A类货,这种事他做不出,真要那样做,与姓刘的同流合污,那家伙会更加看不起他。三哈口开的方子也许符合这世情,沈根本打掉牙齿往肚里咽,给刘经理这次送烟,下次送酒,这姓刘的假惺惺推辞几句,来者不拒。自此以后,沈根本的装修工程一帆风顺,诸事顺遂。

三个月工期没到,装修工程提前结束了。沈根本不放心,请环保检测的人各个房间测了一下,数据都达标,沈根本心里轻松了一下。新房子不急着搬,晾一晾,走走气味,总让人更踏实。沈根本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新环境,感觉不到高兴,只有卸了包袱的解脱感。尽管后来刘经理没有为难他,有几回送材料还明显换成了高一层次的品牌,但是,沈根本对他再也产生不出好感。

有一天他从新房下来,门卫喊住了他,说物管会主任有请。沈根本不敢得罪,以后搬了家,这主任就是一方土地神。递烟寒暄过后,主任说,麻烦把垃圾运送费交一下,递过来一张收据。沈根本低头一看,四千元,沈根本没想到有这么多,沈根本的惊愕早在主任预料之中,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七车,六百元一车,考虑到沈老师是本小区优良业主,把零头免了。我曾经事前告知您的,您当时同意。我同意过吗?沈根本想起来,他是同意的。有一回这主任拦下他,说装修要交建筑垃圾运输费,他是没有表示异议。可是,那垃圾也不可能装七卡车,他一个数学老师,怎么也计算不出装修能有这么多垃圾,把那三室一厅的墙壁都砸了也装不下七卡车。

沈根本还是掏钱付了。回家后老婆埋怨他,你当时就不能问个清楚,签个协议吗?沈根本无语,有些时候,笔墨看来真不能省。

结束那一天,沈根本请项目的经理和工友喝收工酒。刘经理举着酒杯,拉住沈根本的手,说,沈主任,实话告诉您,刘德华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小呢,小学四年级。刘经理一口喝尽杯中酒,说,沈主任,混口饭吃不容易,您上课之前得备课,我每做一笔业务也得备课,备课得仔细认真,不留一点瑕疵。我骗了您,生活所迫,谅解呵。沈根本说,你要到我们中学当老师,肯定是优秀教师。散场时,刘经理迈着醉步,把沈根本拉到一边,说,我还有个秘密告诉您,有钱大家赚,我是讲规矩的人,郑万山的回扣我一分没少给,亲兄弟明算账嘛。

沈根本把面前的酒一口喝了,他这人没酒量,一杯酒也嫌多了。回到家,斗牛犬叼着拖鞋迎他,一脸萌态地等着他抱,他却恶狠狠地踢了小家伙一脚。接着,沈根本拉开桌子的抽屉,翻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撕碎,天女散花般扔得满屋子都是纸片。

那是老婆和装修公司签的合同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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