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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号螺纹钢(组诗)

2017年09月14日08:34 来源:长江丛刊微信公众号 哨兵

丁酉清明的雨

 

丁酉清明又是雨纷纷

我不知道清明为什么总要下雨

我妹妹自去年夏日出门

就没能从墓地回来,似乎

耽搁在丁酉清明的雨里

也没能捎个口信

问我:带雨披了吗

带了呢,妹妹。紫云英

早已撑起小花伞,陪我

守在你下山的路旁,忍着

丁酉清明的雨

 

记录一场暴雨

 

我不相信我能穿越这场暴雨

暴雨百年不遇。暴雨

沿汉宜高速公路奔跑,却把村庄

集镇和桑田变成海。我应该

进服务区,躲避世界

在江汉平原沉沦。但我要赶往

两百公里外的荆州,见

弥留之际的惠子,没把这场暴雨

放在眼里。出武汉南

我就尾随一队载重大卡的双闪灯

一路往北。我发现世界

沉沦,总有光

引领我,总有死生事

值得舍身。后来我抵达肿瘤医院

车载收音机还在播送暴雨百年不遇

我不相信我已穿越这场暴雨

 

哀歌

 

1

小女孩漂亮的粉脸蛋,从那位

年轻爸爸的身后探了出来。在金顶

他们一起守候云雾里的日出

却盯着我的脸。我跪在

神的脚下,一直在

低语,为生病的妹妹

祈祷。假如乳癌

像这场日出,在武当山巅

云开雾散,在人世

消失。我将像这位男人

放下工作,背着女儿

爬山,我将牵上妹妹

爬回比童年更深的时光

做妹妹的父亲

 

2

隐仙岩像废墟

悬在半空。愿我可以找到密修者

一起忍受绝壁处的人生,忘掉语言和

妹妹的癌症。在云中,在栗子树与

女儿红间,愿我能用这堆乱石

重建倒塌的密室,恰巧容身

安魂

 

妹妹罹患乳腺癌后,在嵩阳寺

 

在索子河镇嵩阳山脚下,一个人

拦住我说不用上去,嵩阳寺

正在重修,这个冬天

不可能完工。河边

一个女孩子满脸惊恐,匆匆

掠过我。莫非,她比我更需要

这座古寺?山腰

她从牛棚搬出两捆稻草,蹲在

一头刚刚分娩的母牛旁边,抱起

那只牛犊,边铺开枯草

边跪在霜地里,整理那张床

像小母亲。我抬头

仰望嵩阳寺,五六个工匠

围在紧闭的寺门外

正忙着给那尊木雕上釉

描漆。这个早晨

在索子河旁,嵩阳山上

神还没有诞生

 

过洪狮村夜闻丧鼓

 

悲伤无言以表。有没有谁和我一样

在洪狮村忍受整夜的丧鼓,天亮前

还围着洪湖花鼓戏,为村庄

守灵。这样你就能和我一样

听见汉语敲锣打鼓,在黑夜里喊魂

 

黄昏

 

黄昏时我喜欢坐在这家医院的转角处

边喝冰镇扎啤,边透过橱窗

看女孩子们穿清凉装,像天使

在马路旁闲逛。又一个夏

武汉热得让我再一次倦了做人

 

之前,我妹妹也是天使中的一个

而这个夏,因为癌

却被摘除了左胸。老天爷

 

黄昏时我喜欢坐在这家医院的转角处

我想给我妹妹找回丢失的左乳

 

25号螺纹钢

 

早上,在病理科等两份化验单

几个工人一直都在医院工地

 

围着一台冷轧机

切钢筋。那种25号螺纹钢

 

有中年男人穿过病房的神色

铁青的脸,掺杂锈迹

 

我注意到25号螺纹钢被送上

冷轧机,没有像我一样挣扎

 

颤栗,没有喊出

想象中的尖叫。在医院

 

悲伤的人,一直忍着

伤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两份坏透顶的报告传过来,工地上

几个工人好像竖起了更锋利的东西

 

我想向25号螺纹钢

学习。早上

 

就算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妹妹的癌

渗进第22节淋巴。无所谓的

 

就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

人类,只有冷轧机和25号螺纹钢

 

 

惠子:2016年6月16日14点50分

我在肿瘤医院丢了妹妹

 

1

 

太阳雨翻过医院门禁,却绕开

太平间,躲进樟树林

 

泪流不止。这个世界

有比我更悲伤的人

 

我悲伤

但不哭

 

我一直守着装殓工,像守着死亡

大师,等候一个女孩子

 

画眉,扑腮,描红。像午休后

在闺房里打扮,从停尸床上

 

醒来,陪我看

太阳雨。整个午后

 

我一直等候

美,在太平间

 

复活,站在肿瘤科住院部的走道尽头

在这个世界,看雨滴

 

阳光,在樟树林

在悲伤里,躲来躲去

 

2

 

谢谢护士摘除呼吸面罩。护士没错

惠子再不会叹息这个世界

 

谢谢大夫关闭心电监护仪。大夫没错

惠子也不会为这个世界动心

 

谢谢清洁工打扫三样东西:吗啡

漱口杯和旧衣物。清洁工没错

 

我蜷在18号病床边,搂着惠子

也在垃圾桶里,塞进

 

我的三重身份:哥,情人和小父亲

哎哟,惠子!我已将妹妹剔出

 

汉语,却如人类

无法治愈癌症。哎哟,惠子!

 

我一直忍着这种疼,来不及道别她们

人世

 

 

3

 

陵园管理工合上墓门前,安下

惠子的相片。如此甚好——一个女孩子

 

着盛装和美,端坐松柏

紫云英和花岗岩间,如嫁娘

 

待字闺阁,迎娶

百年郎君。如此甚好——我折腰

 

屈膝,与那块墓碑

约定来生。百年后

 

我会比肩那个芳名,刻上

我的姓氏。但得让我赶写一部诗篇

 

捎进骨灰盒,赢得

另一个世界的芳心

 

4

 

六月的江汉平原绿树成荫。把墓地

人世,混淆成同一个世界。死

 

即生,生

亦死。惠子

 

在溪涧和晨雾中远足,更留恋

世界的哪一半?而鸦群

 

仿佛郊游的女孩子,披黑纱

漫过山冈,却痴迷

 

我刚刚备下的供果和早点

挤在墓前的空地上,叽叽咋咋

 

替我草书墓志铭:爱

生,爱死

 

  哨兵,湖北洪湖人,出版诗集《江湖志》、《清水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武汉。

  本文原载《长江丛刊》2017年8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