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中短篇 | 2026年4月
宋嵩推介作品:
钱幸《锈骨》
小说的故事起源于十年前发生在童安市龙泉村的一起杀妻杀子案。主人公薛广胜从小被继父抚养长大,因为身背五万元彩礼的负担而与外地煤窑老板签下“卖身契”,卖命换钱。因为他与妻子、儿子聚少离多,村里渐渐有了流言蜚语,传言他的妻子与继父有不正当关系,他的儿子也并非亲生。他在儿子11岁生日那天带着礼物偷偷回家,原本是想给家人一个惊喜,却意外撞破了家中丑事。薛广胜一怒之下用剔骨刀杀死妻子和儿子,又想喝农药自杀,最终却因农药掺了肥皂水而自杀失败,继而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逃亡生涯,冒用自己一个因煤窑塌方而丧生的工友“赵家鸣”的名字,以在各处工地、煤窑打零工为生。几年后,他结识了煤窑上的卖饭女翁双,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尽管他对翁双十分体贴,却从未向翁双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与过往经历。就在翁双怀孕临产前夕,童安市启动了“命案必破”行动,最终将化名“赵家鸣”的薛广胜锁定为当年凶案的嫌疑人,将他逮捕。此时恰逢童安市著名律师“森律师”身陷舆情漩涡,为逆转舆情、重振事业,森律师主动担任了薛广胜的法律援助律师,试图通过深挖薛广胜的底层苦难、虚构“继父行凶”情节、误导网络舆论等方式,为薛广胜争取无罪或死缓,并以此逆转自己的舆情危机,实现所谓的“双赢”或者“多赢”。为了维护穷人仅存的尊严,薛广胜不愿用谎言掩盖自己的过错,拒绝配合森律师的计划,甚至在法庭上当众推翻森律师精心设计的辩护词,坚决承认自己的罪行。审判长只能当庭宣布该案“退回补充侦查”。但薛广胜在煤窑染上的尘肺病此时已急剧恶化,并引发了急性呼吸衰竭。在临终前与翁双最后见面的时候,他得知翁双保留了森律师承认薛广胜是凶手、并试图同翁双“合作”的对话录音。他坚决让翁双向法院提交录音,还原事实真相。他到死都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承认罪行,拒绝洗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救赎,也留给翁双和未出生的孩子无尽的怀念。
这篇小说以残酷的笔触揭露了底层生活血淋淋的真相。长期身处底层的薛广胜被贫困、彩礼、生存压力、家庭背叛等多重困境裹挟,最终被绝望吞噬,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他的悲剧,是底层小人物在时代发展中被边缘化、被压榨的缩影。在他耸人听闻而又让人匪夷所思的离奇经历背后,埋藏着深刻的现实原因。翁双在面对森律师时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质疑——“难道穷人没有体面的活,连体面的死都不能有吗?”——彰显了底层人在苦难中挣扎的卑微与坚韧,以及对良知与体面的最后坚守。
郭冰茹推介作品:
修新羽《我湖》
《我湖》以第一人称“我”讲述了一段建立在荒诞和隐秘之上,真诚却又脆弱的友谊。“我”是一个有着失败婚姻的语文老师,在一个摄影班上认识了同样不善交际,性格有些内向,自称是“湖”的怪人。面对他梦呓般的自语,“我”只是无心的听着,却在摄影班结束后开始了有心地寻找。我专门去看各种“湖”,拍各种湖的照片。小说在这个自称湖的朋友失踪后,没有让故事滑向一个精神病人的心理分析或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是让我在回忆、寻人和一次濒临溺亡的意外后,理解了我湖那深不见底的孤独小说中的湖,从一个被需要证明的客体,逐渐内化为“我”感知和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作者借“湖”这一意象,温柔地刺穿了理性世界的坚硬外壳,让我们看到荒诞不经的念头里潜藏着一种自我救赎的力量。
陈泽宇推介作品:
张月白《管中窥豹》
小说《管中窥豹》是《作家》第4期青年写作小辑中的一篇,小说中的“管”,就如同这样一个直筒。主人公余秋韵患有基因性的视网膜色素变性,她不需要纸筒,目视生活也如被放置进一个逐渐缩小的“管”中。小说中明确出现“管”的地方屈指可数,但整体上有一种压在“管”中的氛围,曾为良友的徐爱梅与李冬青后来分道扬镳,她们彼此对女儿与对彼此女儿的态度都暗含较量,女孩余秋韵与卢振娜的生活似乎从最初就注定不尽人意。李冬青对生活的“敌意”,最初源于一场她预想之外的情感“背叛”,她多年来持续策划各种“意外死亡”用以复仇,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余秋韵。《管中窥豹》在一系列破谜线索下关注的,是私人化也是普适性的主题:个体如何与自己的命运相处。稍有不同的,是这份“命运”并非纯然地天注定,也是不断掺杂了个人选择的结果。余秋韵面对的是不可逆的失明与不可逆的原生家庭,李冬青则在丧女之痛中舔舐漫长的不甘,徐爱梅永远做不到选择把掌控欲放下,他们被欲望、执念和愧疚分割着。
当然,如果仅仅如此,这篇小说或许不会为读者留有特别的印象,作家还为文本提供了有特色的嵌套,比如将传统医学的经络穴道作为叙事推进的地理也是精神框架,再比如对东北地方民俗的创造性转化等,都让作品增色不少。这些内容在知识化与去知识化的过程中达到了较好的平衡,也为作品打开了更深的空间。最后,我还想说的是,抛去这些不提,张月白对细部情感的把握能力也日渐成熟,尽管小说仍有许多不足,但发表如同“管中窥豹”“盲人摸象”一般的“一孔之见”,我也要说,这是今年以来看到最好的中篇之一。
徐刚推介作品:
倪学礼《赛罕乌拉夜话》
在《赛罕乌拉夜话》里,倪学礼继续书写着洪浩尔沟山口、查干沐沦河和赛罕乌拉大草原的故事,这是一个人神共在,万物有灵的世界。小说以“我”的口吻讲述了在赛罕乌拉草原的一家皮铺子度过的七个夜晚。一连七天,打更人瞎子、先生、斧手和一位叫萨日朗的姑娘,在夜晚的火炉边分享各自的冒险经历。这些充满着奇幻色彩的故事,让我们充分见证了草原的“神迹”。这里有混进狍子群里的狐狸,有为抚养狼崽而被撕掉下巴的狼,有穿走了人类小鞋的老虎,还有失而复得的二十二棵紫点杓兰……正如小说所言,“梦是醒着的回忆,回忆是沉睡的梦。”小说妙就妙在一切都影影绰绰,真真假假,于半梦半醒之间,讲述那些奇幻迷离的瞬间。而这就是草原的故事,草原才是那个收集故事,创造故事的人。
马兵推介作品:
李知展《睡在房顶看星》
李知展的《睡在房顶看星》从一个叫赵士杰的中国男人的一生中,截取了数个片婆媳冲突的“双面胶”,功绩主义的自我PUA,与儿子的代际差异,星空、远方与俗物红尘的纠缠等等,那么多的内容,作者写来从容不迫,读者读来共情之外,还深切感受到一股“含混而悠远的气息”,那或许正是李知展曾谈到的他追求的来自小说内部空间的“呼吸”。这篇小说最可贵的地方,是它没有简单地歌颂或批判奋斗者。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人可以活成拉满的弓,也可以活成流淌的水。而那个能睡在房顶看星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赢家。
徐福伟推介作品:
费多《恋爱机器人报告》
这是一篇科幻小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比如,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古典小说,以及鲁迅之后的现代小说,当下或者未来就是一个科幻文学的时代。当下的科幻热,绝对不是一种题材的跟风,而是与科技跃进密切关联。《恋爱机器人报告》讲述了一个人机之恋与机器人情感觉醒并出逃的故事。在资本与数据的裹挟下,艾玛智能推出了恋爱X型的智能机器人罗塞塔。为了更好地宣传,艾玛智能斥巨资拿下了综艺真人秀节目《爱的速配》的冠名权,并派出了市场部美女总监巫丹和罗塞塔共同出镜,主打真人秀“人机恋”,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的跨界之恋。随着节目的拍摄与播出,爱玛智能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融资并占有了市场先机。罗塞塔在与忍受丧女之痛的巫丹的互动交流中,出现了一些变化,具有从“机器性”向“人性”过渡的一种情感倾向。其实这篇小说就是在探索人机情感的边界问题,也就是“机器心”与“人心”如何相处的现代性命题。
这篇小说就是典型的以科幻作为叙事方法的一种文学新形态,我们很难用传统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核心概念去诠释它,是现实主义与科幻动能有效交融的一种叙事形态,很有典型性。由此不难发现,科幻从一种文学类型演变为了一种叙事的方法,现实主义文学的科幻转向与科幻文学的现实主义深化,应该说是共同构成了我们当下文学边界拓展的科幻动能,正在重塑着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
黄德海推介作品:
捕马的猫《蛸鳐游》
这个小说最鲜明的特点是其科幻特质,围绕未来AI将对人群造成的巨大冲击,作者设想了可能发生的种种场景,以及人将在如此场景中经受的心理变化和命运抉择。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科幻色彩明显的小说,因为构思的奇特和叙事的精密,竟有了几分玄幻的色彩,那些在未来世界中或许将会发生的事情,并不只是准确无误的技术设定,也有设定之外的妙想纷飞和不可思议的生命转换,多了一层幽深玄妙的色彩。最富意味的,是这个小说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接通了中国的古典传统,那个在未来世界中有可能出现的“蛸鳐游”,就来自庄子想象奇瑰的“逍遥游”,一个从遥远的过去传递到或近或远的未来的自由形象,在某种意义上抚慰着人在人世的操劳中未曾安顿的身心。
聂梦推介作品:
苏方《年轻时的伤害》
夜晚,客厅,聚会,是苏方中篇小说《年轻时的伤害》的开端。在文本的十二分之一处,聚会结束,三对伴侣的故事开始。由身体、人格、情感和命运构成的“人物小传”,彼此关联,耐心解释着那个夜晚每个人为什么成为了他自己,以及,阶段性的选择并不指向尽头,而是终将汇入人生的长河里。《小说界》当期的主题是“相见欢”。可以想见,写作者的重点大多落脚在“离别愁”。而苏方的离愁别绪又有些不同。她所探讨的是,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之间的惊耸断裂与浓烈哀伤。时代与时代的板块相撞,旧有的关系模板失灵,新的尚在建立,这一过程中,身份的焦虑如何呈现,如何在当下都市生活中以一种特殊的依存关系安置自身,是这篇小说的洞天。其中,中年夫妻对青年的给养,指向在看重合作与契约、看轻感情与爱的心理环境下,建构新型伙伴关系的可能。
转行写作之前,苏方是一名医生。作为医生,精准诊断是职业素养。作为写作者,隐藏的对位与寂静的和声,昭示着令人期待的势能与动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