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骨
1雪鸮
不用接电话,单听铃声,森律师就能知道案件是刑事还是民事。他跟助手有默契。助手一般不会在清晨八点前致电。如果当事人坚持或开价到位,助手做做样子打来;持续二十秒以上,是不值得接,但迫于人情压力得打;一直坚持到五十四秒挂断后不再打的,是资金光明的民事;再响一次的,才是他想要的——轰动一时的刑事大案、要案。
杀人,还不能只杀一个,要有情感纠葛最好,辐射面大,影响力强。最好有悬念,波澜起伏,才能助他逆势而上。
没办法。压力大。太需要这样一个案子翻盘了。森律师已经有了舆情。一个月前,他代理了一桩邻里纠纷引发的故意伤害案。私下会面时大谈特谈“拿钱换命、破财免灾”,被对方爆料。一下舆情泛滥——都说他是“要钱不要命”的律师。而且往下挖,往深里探,说他从“根子”上就坏了。一时,声讨如麻。关键是,他不该回击。可森律师偏偏嘴硬,反击道:“我的当事人只是有钱。有钱人就坏吗?”这下好了,碰触到多数人的神经,坐实了自己的“无良”。好名声不如坏名声容易传扬。近半年,案源少得像老板的头发了,作为童安白云所的头牌,他接不到案子,老板的头发更岌岌可危。
铃声再次响起。那么,来了。他一跃而起。
森律师赶去童安检察院看案卷材料。案情够凶残:十年前,一女一子在龙泉村一户平房里被杀。从照片来看,平房裸露着泥土和石头。天井有五十平方米左右。笔录上,报案的是邻居。说发现隔壁半夜传来一声尖叫,但听不清,又觉得没什么。早上,又太清静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邻居盛了一盘煮地瓜,佯装去送,捎带探听。敲门半天无人应。对方家门一般不锁。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嘛。穿过天井,堂屋里头,女人四仰八叉躺着,身上全是血。脚边的小男孩,背着脸,穿着衣服,也一动不动。地瓜啪嗒落到地上。脚底下都是血。死因系戳刺,失血过多。凶器找到了,一把剔骨刀。村庄只在路灯下设有一处监控,结果是吓唬人的模型。
死亡时间是深夜。先杀女人,再是男孩。屋里没有打斗痕迹。十一岁的男孩手里抓着一只白色猫头。崭新,逼真得很,一看品质不错,跟屋里的配置很不搭调。照片上,那猫头鹰的眼睛好像射出幽然洞察的绿光,令人毛骨悚然。森律师晓得这是电影《哈利·波特》中的吉祥物,魔法师哈利的信使海德薇的手办。这猫头鹰是哈利·波特十一岁生日的礼物,一只雪鸮。他往前翻看身份信息。被杀这天,元旦前,也正是十一岁小男孩的生日。
2两栖
最糟糕的不是回家,而是等待回家的日子,不是不盼着回家,是老薛怕了。队友们都想回家,煤窑属于那种工作:有今天没明天。所以工友们钱包夹层放着一张全家照,后面写了地址。互相交换。也就是说,下井之前,贴身佩戴的其实是别人家底细,而井上打配合的工友搁放着下井人的亲眷信息。一旦事故发生,知道给谁捎信。有了这份嘱托,帮忙跟东家要赔偿款时也会当自己事办。
这都是生死之交了。
这天快到元旦,月亮一派澄明,好似一床厚厚的蚕丝白被子,莹莹叠在地面。地里开掘出的煤块,闪着诡异的奇崛的光辉,像很多硬硬的目光。老薛下煤有四五年了,之前在工地上扛砖,那活儿安全系数比下井稍高,但累。从凌晨开始,包工头的声音俨如凛冽鞭子抽来。久而久之,身体不是自己的,会随着工地号子节奏而动,嘿呦嘿呦嘿呦。伸腿肩扛——使劲。工友们都是童安附近乡镇结伴来的。有时候一个村庄的壮丁都呼噜噜来了,像花生在地下相互攀扯,一个连着一串。
在一个时间点上,童安这片土地,忽而要重新开疆拓土似的。凡是平房的,一律推平起高楼。
老薛站在工地,感到一种被时代裹挟后又抛出去的荒凉:妈的,一砖一瓦垒了这些房子,没一处给自己。为他人作嫁衣裳!
家人都还在村里,山与山的夹缝。近几年,随着童安市发了疯似的拔腿快跑,村里像他这样的壮劳力都被拖拔出。家属留下来照顾庄稼。他很骄傲妻子为他添了儿子,儿子将来也是一把好手。若搁在十几年前,儿子是顶梁柱,是兴旺发达,无人敢欺的资本。现在,儿子却是他必须向城市缴械投降的软肋。一想到儿子长大花钱,娶媳妇花钱,盖房子花钱,后背会拱起一层层绒绒的寒毛。
有一天,他把装水泥粉的麻袋往身上掼时,一阵爆裂的疼痛在身体里炸开。卸下麻袋,他既感到痛苦,又有一种解脱,身体里,那节奏还在带动他往前挪,嘿呦嘿呦嘿呦,脑子里却在唱:
解脱了,解脱了,解脱了……
解脱?不可能!他被抬到工地旁,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挺尸。立马,他就知道,丢工作了。别人很容易就“物美价廉”地顶了他的包。再后来,只能下井了。
这一天,元旦前。工友们陆续回家了。他已经三年没回了,想回,没拿定主意。倒不是渴求婆娘,而是因为攒了一个月的钱,他渴望挥霍他的大方、慷慨和男子气。他要像他见过的城市人那样,很随意地对待钱,很鄙夷地对待人。让自己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视力。他未照以前那样把钱打到媳妇卡上,而是费劲全取了。看,比手掌面还要薄的一沓。他摩挲着这红色小东西,用他的粗糙感受它的细腻,这才是一种粗暴的占有。
城里人比乡下人,多的就是这种占有感。
临行前,工友照例下井。他胸口正掖着对方的家庭合照。很普通的相片,小孩子额头点朱砂。全家害冻似的,脸颊通红,目光锁定前方。他给他的,也是这样一张。他不爱照相,本来洗了两张,儿子跟同学打赌,看照片烧掉,冒烟是白是灰。火都燎到脸了。他跟媳妇说,别,好兆头,说明日子红火。正想到这儿,脚下微微发麻,以为地下煤车轨道晃动,越来越明显。
节前,工地上人不多,一切剧烈摇晃。老薛晓得,这地方开采过度,采矿破坏了地质结构,竭泽而渔了。塌方不是概率,而是必然。远处的简易房摇晃,墙体忽如一道拉链拉开,门窗活了似的扭动。路面隆起又迅速摊下。他叉开双腿,分割压力,最后伏在地上,咣——哐嗒,塌了。吞了人后,地面就平静了。这是塌方。
工友从地底被扒出时,炸得只剩下胸膛,血肉模糊,一大团。血裹着煤渣子,糊成了煤泥。肉块像铁块了。人死了,这么小,给生活五马分尸,稀巴碎了。唉,他知道工友这辈子也坎坷。从小没人管没人问就这么踢打着长大,长大也只是为了快点儿把力气卖出去,再套上婚姻和孩子的枷锁,好继续卖命。工友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发工资那天买一瓶酒,拌猪耳朵,狠狠吃上一顿,再把钱寄回家。攒着,把家里的小畜生养大,养到有一把力气了,也能卖出个价格,再戴上枷锁,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工友笑说还想着再多挣点儿就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说再不看看,老婆都快跟人跑了。刚娶来的,没好够,为了吃饭,为了以后孩子上学,就得走。
他看着那肉块,觉得它还在动,吓得惶悚。大了胆子,跪到地上,摸工友贴身口袋——他后来后悔这事儿。不该摸。摸一个死肉块,就像摸到霉运。照片斑驳磨损。诡异的是,合照中,只有老薛自己的脸发白,妻子孩子都像工友附体了似的,乌黑黯淡。他又从怀里掏出工友的全家福。前几日,他去喝馄饨,服务员把水煮鱼锅刮到他身上。他回来洗衣服,揉搓了几下,忽想起照片。也怪了,只有工友的脸面给泼上油,一进水,变得模糊了,看着人鬼相隔似的。关键是,背面的地址信息都洗掉了。他想着要跟他问问。他忘了。
他把照片交换回来。塞在工友还没炸毁的口袋里。听说老板按登记册的电话打去,是空号。按上面的地址找去,没那户人家。身份证和信息都是假的。
常有这事儿。老板说,指不定是什么逃犯呢。
一天前,还在一个锅里捞白菜,抢吃零星五花肉。工友抢到了,还乐呢,满嘴的黄牙龇出。今儿,尸块搬走。多好一个节日,只有工友牺牲了。好像地面裂开,只为把他带走。可是,他是个好人啊!他是个苦人啊!穷了半辈子,把钱掏空了刚付了彩礼钱娶了这个半生不熟的老婆。半年,半年哪!
本不想回家,遇到这事,睡不下了。隔壁的鼾声歇了,黑夜清晰得令人发指。他感到那些漆黑发亮的煤块像目光一样拥挤在床跟前,快把他挤下去了。他身体里响动着一个节奏:回家!回家!妈的,挣钱再多有什么用!说不定花的人就不是自己了。他想起了媳妇。她还年轻,模样也风流,一双黑瞳孔煤渣似的亮闪闪。他为了她和这个家,安上了辔头,甘心被这个巨大飞奔的城市榨干力气和心血。
他得回去看她一眼。他必须回去看她一眼。
3旅鼠
翁双在诊所,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一个人坐在长廊等待结果了。她老做梦,梦到肚里怀着怪物。怪物反过来把她吃掉,她浑身湿漉漉从羊水里冲出来。
她在面包店里心神不宁。总记错账,找错钱,或者人家出示的明明是微信付款码,她拿支付宝的端口去刷。长她十五岁的老板,浑身散发着乳酪味儿,看她的眼神就像马苏里拉芝士那样拉丝。她知道只要一歪头,或者稍微“加会儿班”,就能跟了这个男人。但肚里有东西,像是紧箍咒。而且,面包店老板很没道理地瘦得骨头从肩膀位置冒尖出来。每次他侧头跟她说话,她都怕他的脊椎从后背插出来。她再也不想失去一个丈夫了。
她已经失去了两任丈夫了。长大后,她下面的毛就稀疏得很,听说这是白虎星。她有时揽镜自照,颧骨耸立,好像两段错开的骨节。倒霉!她没从第一任丈夫那里寻到温暖。人结婚了,总得图点啥,没图上,或者,图到的不多。万不可嫁货车司机,嫁给煤窑下面卖命的也比嫁货车司机强。为了挣钱,被货车困在两点一线上,一开始还睁着眼睛,慢慢就在那种颠簸节奏上睡着了——睡着了,然后大醒,车还在疾驰,都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就这么疲于奔命,把发生概率从偶然转为必然。
两个人聚少离多,悲伤是散装的,很快就消耗掉了。她总得挣钱养活自己。从小她就像蒲草,水里的那种,一丛丛,很坚韧。毋庸置疑,她觉得自己肯定遗传了强大的生殖能力,屁股大好生养,一双奶就像冬天注满的热水袋在胸前晃荡,是为繁衍而准备好的身体。母亲生了她的俩弟弟后,又怀了,被拉去结扎。她听说外婆拥有九个子女并以此为荣。得,就像旅鼠,命运的蹂躏使她们进化出强大的繁殖能力。
一只旅鼠一年六七窝,每窝十几只。要不是养不起,外婆可以一直无节制生到绝经。翁双母亲深受此害,吃不饱,穿不暖,体会不到疼爱。母亲已经生得很克制了,三个。但还是遗传了那种漠然,也就是穷人对生活的妥协。要应付的事情太多,孩子能长大就不错了,生活掏空了她的精力和耐心。翁双从十几岁就开始做自己的主人。十八岁跟着第一任丈夫走南闯北。没见过世面,看着车窗里的远方一点点轧在脚下,一时恍惚,错认自由。接着对大她许多的男人起了爱屋及乌的好感。婚后,他就把她丢在家里,按照货车公司规定,他不能到处携带家眷。
第一任丈夫走后,留给翁双的,除了一套可以续签的廉价出租屋,就是追在屁股后面的债。翁双出来找工作。世界繁华,光怪陆离,但给她的选择不多。上的学越少,选择面越窄。做过售票员、服务员、销售员、礼仪大姐——年轻的叫礼仪小姐,她俊俏但婚龄挺长,他们叫她礼仪大姐。这礼仪大姐像个流窜犯,每隔几个月,总要打一枪换个地方。待得最久的是童安煤窑,在那儿,卖什么饭都剩不下。那些出卖力气的男人,壮得似牛,一个个瘦精精、黑黢黢,像给煤矿榨干了,只剩下一张皮披挂在骨架上,而这一副副骨架却隐藏着超大的胃,从嘴和目光处开口,简直要一口一眼地吞下她。
但她又有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她这样姿色平常的女人,放在童安市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在煤窑就不一样。她的丰乳肥臀,简直就是为这些瘦削男人口味定制的。就像饿极了的人想吃那一口腻腻的红烧肘子。
他们看着她走过去,涌出了情爱的等待和渴望。目光里无数的小手抚摸她。换别人会觉得冒犯,但翁双太需要认可和需要了。她匮乏。她像沙漠植物渴求水那样,被那些目光滋养,刺啦啦浇灌着。她推来一车饭食,穿着紧身毛衣,像个心怀慈悲的女菩萨,受着他们目光的感恩。
很快,她从人群中识别出了他。话不多,老实厚道。跟那些巴结讨好她的男人不一样。他扣着黑毡帽子,低垂着头。每次都要豆芽炒肉。肥肉切成细条,蠕虫样儿滚动勺底。她问他,好吃吗?他的眼睛从下面略略抬起,又垂下头,回答说好吃。声音很哑。她开始可怜他了。她中意他话不多,她就能像喜鹊一样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不喝酒,不抽烟。干净利索。如果运气好可能会长寿,这样她就能过安稳的生活了。
后来,她故意在他来打饭时,把红烧肉塞到他饭盒里。红烧肉晶莹剔透,一碰就哆嗦,特别地卑微,她越看越觉得像他。他一言不发,翌日再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直到有天她问他,你老家在哪?他才抬头,认真睃她几眼,东直县。她很激动,问东直哪儿?
他低头,龙泉。她瞪着眼睛,龙泉,我知道!他嘴角往上一掀,笑笑,你知道就是因为那个杀人案吧。翁双一愣,什么杀人案,我不知道。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家女人孩子都给人杀了,知道吧?翁双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说,五年前吧,凶手还没抓到。翁双就一笑,五年前我天天在大车上跑路,除了交通音乐之声,什么新闻都不听。他打开饭盒,当她的面把哆哆嗦嗦的红烧肉拣出来,丢地上。
她脸上一热,但背上一股凉气乌簌簌爬来。
4切片
森律师见到薛广胜时,对方跟十年前报纸公布的画像相比,面目全非。十年逃亡生涯磨损了微微浮肿的脸,三七分头也变成了短毛寸。面目普通,身材瘦小,很难跟泯灭人性的杀人案联系起来。森律师给他点上烟。薛广胜摆摆手,不抽。
森律师是他的法律援助律师。
森律师暗喜,此案经十年才告破。一户两尸,丈夫下落不明。杀人嫌疑直指向丈夫薛广胜。此案一时又成了舆情热点。丈夫杀妻杀子,伦理道德尽丧。其他的法律援助律师都不愿意接这活儿,照他们说法:死案。严丝合缝的死立执(死刑立即执行),都没悬念。森律师不这样想,他一见这个案子,就知道要轰动,找到一些缝隙,插入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最起码能从死立执减到死缓(死刑缓期执行),说不定,还能无罪辩护呢!森律师信心满满。他常年跟底层犯罪人打交道,发现他们自控能力弱,自尊心却出奇地强。世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森律师的逻辑倒过来:可恨之人身上一定有可供挖掘窥探的可怜。稍一放大,在这个人人焦虑的时代,一定会引发强烈的自我代入。
每个人都会从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身上找寻到自己的绝望。
此人隐姓埋名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去了外地,其实他是“灯下黑”,就流窜在童安市各处工地。一张网上买来的假身份证,入工,租房,无所不入。又模样大变,要不是公安机关启动命案必破行动,挨个提取指纹。他很可能逃出生天。
森律师问,后悔吗?薛广胜答,后悔。森律师说,虎毒不食子,吵架杀妻或许成立,为什么杀子?薛广胜双目肿胀。森律师不动声色地查看他的表,问,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广胜笑了,那还能有啥,我回村杀人,那还能有啥?森律师板起脸,我们是统一战线,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对我讲实话,我怎么救你?你难道想死了?你要是想死了就不会逃这么久!薛广胜不说话了,眼睛朝窗外望出去。
回来后,森律师孜孜不倦,夜幕从童安市灰色天空边缘缓缓下垂。咣当一下,砸在律师眼皮上。他知道其中一定有他能够撬动的节点,只要撬开一点点微弱的缝隙,它一定能让同情、怜悯、共情渗进来,覆盖掉完全的真实,或者说,按他的方式,打扮一下“真实”。这时,助手小陈的电话来了,尖声喊道:我找到当年事发时他们的邻居了!你猜怎么着!特大发现!
森律师知道他这个助手思路清晰,心直口快,不用追问就会一竿子秃噜出来,果然,小陈兴致勃勃,嗨!一开始他们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是个人就会有软肋,我打听他们孙子快入学了,错过了招大幼儿园的入托,到处在找私立学校。我之前给招大那副校长办过案子,一个电话的事儿。咱们这个工种就是累,除此外,人前能显贵。森律师笑了笑,然后呢,你打听到了什么?
小陈的声音压下去了,我找到了犯罪动机!犯罪动机!薛广胜常年在外面,村里有风言风语,多着呢,都说孩子不是他的,不是一个人说,很多人说。
森律师说,不是后来做过尸检吗?是他的呀!
小陈咂嘴,我在村里待过,一个村庄有一个村庄的逻辑。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呢!
森律师一拍大腿——他在专司刑事之前,做过一阵离婚律师。从婚姻的弯弯绕绕、蝇营狗苟中蹚过,他对绯闻八卦来者不拒,这些情爱组成了一桩案子的起因、结果或者过程。可以说,没有情爱,人类就会少掉很多仇恨。情爱简直就是犯罪中常见的动机。有了犯罪动机,就像牵住了蔓,顺藤就摸到了瓜。
从小陈唠唠叨叨的话语中截取到薛广胜的人生切片:
1.此人有父无母,家里条件差,娶不上媳妇。却自力更生,在网上找了一个对象。对象天南海北地跟着他来了,先同居后结婚,先怀孕再办席。
2.原商定是三万一千八百元的彩礼,寓意“三家一起发”,但对方趁机加码,彩礼抬高到五万元。薛广胜为此签了下煤窑合同。村里都把那叫作“卖身契”,条件苛刻,贱卖劳力,急难险重。
3.他每年春节才回来待几天。这老婆每年也到工地上找他团圆几次(主要是要钱),两人育有一子。
4.天井里搭了个屋子,腾出来给薛父住。薛父料理着家里的五十亩地。龙泉村的男人有个特点:宁愿饿死都得婆娘做饭。薛父因早年就死了妻子,倒是反过来,日日给这个年轻媳妇做饭。
5.为了安抚留守妇女情绪,村里成立“妇女小件办”,给这些妇女牵线搭桥,介绍一些小件记工活计。增加收入的同时,亦预防她们外逃。龙泉村妇女有不少是跨地域相亲来的,发生过三五起私奔事件。
6.案发那天,薛父说他一早在谷水河钓鱼。一个月后,薛父在河边歪倒,落水身亡。
森律师皱了皱眉头,1~6条,不只是薛广胜的人生,也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村庄的历史。
5节点
回家!回家!
响在血液里是一种节奏。每次下井后,他打开空车检查运转,接着关上,防止气垫区温度高而研缸。拆洗管道,清洗检修,添加润滑油。先开风,后开水,水压低于风压,打完一根钎后停风,再打反转,卸纤尾。气动马达驱动凿岩钎杆,不断冲击、旋转,一种撕扯耳膜的声音跟着一下下灌入。但是,凡事都有个习惯。只要习惯了,人的忍耐性是极强的。
回家!回家!这是响在他身体里的节奏。他想回去多少看一眼,不要像工友一样,死得如此寂寞。连夜赶回,如同游魂。村口还有薄薄积雪,月亮底下竟像是那些闪亮的煤炭。龙泉村黑黢黢,似乎黑夜张开上下唇,一见到他,一口吞下。
房子挨着坟墓近。往家里赶去时,就是在靠近祖宗。一开始还气喘吁吁。紧接着,汗在身上凝结了。他像驮着一团黑暗。到家时,他揽着给儿子的礼物,用小手电打开了门。穿过天井,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猫和老鼠爬来跑去。他脱下鞋子,拿在手里,既放轻了声音又权作武器。龙泉村的男人少,家家户户养狗欺生。可他家的狗不在。
细看,屋里有一盏火烛似的微光。
他推门进去,细听了会儿,有人轻轻哼哼。鼻子里吸来的煤渣慢慢铺陈开。黑暗中,他好像看到工友那张死人脸。他干的时间比他长,掏空了身体。工友说过,每个人都跟债有关系,有的是债主,有的是还债的。穷男人娶了老婆,就是还债的。
他听见里面低笑两声。门堂里有面镜子,月光把他的脸扑上去,狰狞着。在煤矿底下不见天日,捂白了些。这会儿倒像是一张割下来的面具,离皮离骨的。
男的是谁?他把鞋攥扁了,他们……这女人,这个贱人!想冲进去,脚底被东西缠住了,是一团衣服。他拾起来,目光呆了。冷透了。大雪铺到心口窝。他慢慢退出去。眼前又浮起工友血肉模糊的尸块。工友的脸逐渐从那肉块上生了出来。接着,胳膊、腿儿,手和脚。他就坐在他面前,在月亮底下看着他——何苦来。你何苦来?
这问话已经不知道谁发出来的了。月亮把他涂成了冷白色。
天井里,他从兜里哆哆嗦嗦掏出工友的全家福,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拎着的白猫头鹰,继而想到这不吉利。对啊,哪有老的给小的过生日?不都是孩子给老子过吗?这他妈什么世道!颠儿了个儿!乱了乱了,全乱了。为了买这个,他早起,大手一挥,享受了一个富人对钱的不体恤。真快慰啊。花钱就是舒服,从头顶到脚底的顺畅,打通了的感觉。一花钱,人都高看你,社会都需要你,多舒服。
可归根结底,没钱哪。
他忘了这一晚怎么过的,后来,他跌跌撞撞走向了将被改造成猪场的村小学。翌日,他又见到工友的魂魄了。他们默不作声,都懂了。一早他就回来了。先看见媳妇,她目光里一荡。他就使劲一扯,拽过头发。他拿着屋里的剔骨刀,一下往脖子刺,他原先在建筑工地上,一个工友就是脖子这块被钢筋割了。血咕嘟咕嘟往外漾,差点没了,他记住了。接着,第二刀插胸口。这是她犯的罪。第三刀刺大腿。此下插翅难逃。她始终未喊一声。
才半年啊!从一个人变成一块肉。只要活着,地面都是案板,老天爷举着刀,你就在案板上跳呢。
接下来,好杀了。他掀开被窝,把白猫头鹰塞到孩子怀里。接着,一刀捅入。一种奇异的痛快从手里传递上来,好像牙齿咬在略有弹性的东西上,不使劲咬烂咬得浑身发抖,没法停。儿子忽然张开嘴来,哇地从张开的大嘴里滚将出一声尖厉号叫。他又补上一刀。乖孩子,好了,这是好东西,它没有青面獠牙,它还很温柔地了断。知道吧?这叫了断,再也不会给煤矿炸得“五马分尸”,再也不会穷得要“两地分居”,再也不会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这种痛苦是很快的,活下来才是慢的。
我的儿,你只要忍一忍。
一股血从刀缝里虫子样儿扑通扑通钻出来,爬到他手上。孩子一声比一声弱了。好了好了。这就不痛了。你看,是很快的嘛。
6消失
翁双被面包店老板逼到角落。她知道逃不了。每个人都有命,她克夫,再多一个也无妨。粗粗喘气,头顶的调料瓶子罐子摇摇欲坠。老板的瘦骨头一把硌在她胸前,烙铁一样,身体嗞啦一声,一下子激灵过来。
大约三个月前,那个律师找上门来。圆脸,小头。她一看他就想笑,怎么魁梧的身体上竟有这么小的脑袋,小脑袋还镶嵌了这么幼态的脸。这张脸的主人盯着她,先是上下打量,接着笑眯眯,一脸诡谲。告诉她,他是她丈夫的法援律师。
她捏着门框。律师?她没跟他们打过交道。老老实实,普普通通,跟律师扯不到一块。她瞥他一眼,森律师讲,没人给你打电话吗?你丈夫不见了你都不担心吗?
她是担心过。但老赵并不是第一次消失不见。干的活儿零碎,几天不着家也是有的。森律师说,童安新闻你没看?手机里今日头条关于童安的那条消息你没刷到?她当然看到了,又不是世外桃源。新闻题目是这样的:《惊天要闻:一妻一子痛下杀手,十年命犯一朝落网》。视频里,犯罪嫌疑人打了马赛克,低头以忏悔姿势走出。
能看出个鬼啊,她笑笑,你是拍什么搞笑视频的吧?摄像头在哪?森律师笑眯眯的,你不相信?她说,我知道了,你是搞电信诈骗的!森律师哭笑不得,普法道,所谓电信诈骗,就不用抛头露面上门跟你交涉了吧?
她嘴角一撇,你肯定找错了,我对象可不是那种人。森律师说,那你打电话试试,看他接吧!她不用打,对方已关机。她很冷静,我知道了,你们是老赵的工友吧?
森律师笑笑,是薛广胜,换名字了?怪不得没追究到你这儿。他让我来看看你。你们没领证,他又用假身份,看来咬死不把你爆出来,森律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为了,孩子。是啊,那是以前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翁双什么也没听懂。这个律师说话怪怪的。她说,你说的肯定不是我对象。我对象是个顾家的老实人。我们虽然没领证,但也生活了五六年了。我跟你讲,不管是邻居还是朋友,都知道他是个好人。
森律师面带微笑,看着她,既像一种无声鼓励,又像在等她出丑。翁双捏着门的手缓缓松动,话语也像门缝般松动,声音在他刀锋样儿锐利的目光中渐渐低沉下来,近似耳语:他是个老实人,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老实更顾家的。他从来都舍不得花钱,有一块就给我花九毛,自己一件衣服能穿到破,穿得能在地上立起来。结婚六年了,都是他做饭,从来没有……接着,她哇一下开始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学生。她一边哭,声音就高亢起来,你骗人的,骗人的。我一个孕妇你还吓唬我,还欺负我……她啪一下关上门,险些轧了律师的手。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可是,直觉好像一只惊悚的小手探过来,冰冰凉地触摸着她,可是,万一是真的呢?翁双揩去泪。信息时代就是这点儿好。人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赤裸。她搜索,回放童安新闻。
是工装暴露了。蓝色的衣领磨损的工装,口袋上方有一块油渍。当时,家里的油烟机坏了,他爬上厨房桌子修理时沾上的。她说要给他洗,他说大老爷们不碍事的,回头脏了一块洗。
薛广胜?可是他明明叫赵家鸣。
新闻画面里,他低着头。马赛克模糊了脖子。窗户外,黑暗如水,无声渗透,慢慢就把她灌顶了。她发不出声,哆哆嗦嗦从兜里掏烟。打火的瞬间,她想到,对啊,不可能的。她对象是老赵,赵家鸣。赵家鸣不是薛广胜。现在不是,过去也不是。赵家鸣最疼她了,烟还是他买的,细支的,尼古丁减半吸取。他对她出手大方。工资从来全额上缴……不错,当时她追的他。她一直紧跟紧随,一开始还只是往他的便宜盒饭里加些昂贵的菜品,到后来就变成了免费。他占了便宜也不吱声,仿佛只是普天同惠。她快气馁了,有一天,他过来对她说,煤窑又塌了,我不想再见死人,咱们走吧?
就这么一句。她听了,都没有一怔,就开始埋头收拾东西。把铁皮桶里的饭菜,合倒在一起,绑起一次性饭盒,盖上保温的棉布。跟他走了。没结婚,但差不多了。
他是个老实人,律师不问她也会这么说。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杀人?他平时照顾家庭,听说她怀孕后,他甚至不让她动抽油烟机,他是个顾家的好人!他帮助邻居,很懂礼貌,他甚至会埋葬被车辗死的猫。
不,不可能!
(以上为小说节选 责编赵斐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