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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罕乌拉夜话
来源:《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 倪学礼  2026年04月29日21:56

在我的记忆中,赛罕乌拉草原最寒冷的冬天当数我14岁那年。有一个坝下人来坝上走亲戚,在峡谷中迷路,天黑后跑到一条冲沟躲狼,第二天早晨他从枯叶堆钻出,扑落头上的尘土时,把右耳朵给“胡噜”掉了。还有一个坝上的馋嘴媳妇儿,二半夜冻醒就想啃猪蹄子,到仓房拿来生的开剁;收拾好后,去灶坑点火,才发现左手大拇指给砍掉了;最后,她男人在锅里的碎骨中把它找到。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来到查干沐沦河对岸一个蒙汉杂居村子①的皮铺,给阿爸补羊皮袄。

皮铺很大,像个厂房,是横梁结构,用数根柱子支撑。里面的皮匠们,每个人戴着特制的大口罩,忙得头顶上和屁股后仿佛冒了烟,有的裁剪,有的缝制,有的纺线团,有的擀毡子。他们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雪白的毛巾,不时擦擦身上的油汗。

皮铺中央立一个几抱粗的火炉。火炉已经烧得像一个巨大且透明的西瓜瓤。我感觉它都快要流出甜甜的汁液了。

我躲在角落,眼珠子不转地看着忙碌的皮匠们。足足有十袋烟的工夫。当时,我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在皮匠们准备收工时,从大门旁边套间里走出一位中年男人,白净、清爽,整个人的状态与身处的环境很不协调。他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开始打扫卫生。我则把他堆积的垃圾装进一个底部安了轮子的大铁桶里。

我们忙活了足足有二十袋烟的工夫。

我跟着他来到套间。里面不大。挨着窗户是一铺火炕,炕头儿堆着一个干净的铺盖卷,墙上挂着几件衣服。一座泥炉子与火炕连接,铁盖子虚掩,炉膛里的火舌正舔着炉壁。挨着后山墙是一个小厅,摆着一张饭桌、几把凳子,还有一个翻盖木箱。

中年男人说:“喜欢这里,是吧?”

我二话没说,爬上炕。他看了看我露着大脚趾的破鞋。我乖乖地把它脱了,扔到地上。他把它摆放整齐。第二天,我让一位要饭的把补好的羊皮袄捎给阿爸;第三天,阿爸托一位放羊的把书包拿给我。于是,两个月的寒假我就混迹在皮铺里了。白天,我给皮匠们打打杂、跑跑腿,中午还能吃到一大碗白菜、粉条炖肉片;晚上,趴在炕梢儿写几行作业,就躺下点数窗外的星星或者聆听风声滚过大地。这段时光,在我身上至少留下两个永久的印迹。

一是独特的味道。它像咸鸭蛋、像腌酱菜、像沤青麻、像储玉米、像豆渣、像酒糟,更像它们的混合。只有在我浑身大汗时它才冒出;谈不上难闻,但也绝算不上让人好受。多年以后,我结了婚,每一次在家里泡完澡,妻子都打开卫生间窗子吹晾几个小时;后来我干脆去澡堂了,每一次从池子里出来经过别人身边,他们都会抽搐一下鼻孔,朝我笑笑。这时,我理解了妻子。

二是在套间也即门房听到的新奇、玄妙的故事。它发掘了我的志趣,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成为我今天的模样。

收留我的中年男人是皮铺打更的。一个礼拜后,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位瞎子。

一位牧民的两只山羊从石砬子上摔下。他把它们背到皮铺。卖了皮,把肉送给皮匠们;瞎子也分到六七斤。皮铺后面是地窖和仓房什么的。我下地窖拿些青储棒子叶,然后跟着瞎子进仓房烤肉。地上有一个坑,他铲出灰烬;用棒子叶把肉包裹好,放进去;上盖一块铁板,铁板上点燃木柴。三十袋烟的工夫,一大盆烤肉出笼;它新鲜、娇嫩,像银杏叶一样黄澄澄,像熟苹果一样香喷喷。

此时,天黑得跟焦炭一般。

回到皮铺门房,瞎子拿一个专用小棉被把肉盆盖好。他一通梳洗,还换上一件干净上衣。

瞎子挺直身板,问:“我还行吗?”

我说:“墙上有镜子。你可以自己照。”

瞎子有些不悦,说:“你眼睛好好的,难道什么都看不见吗?”

我在屋里踅摸半天,最后把目光落到瞎子的眼睛上。他把瞳孔睁了睁。我发现了异样。

“他是瞎子!”我在心里说,“一个瞎子还能当打更的!”

瞎子说:“我上工六个月,这里连一根羊毛也没丢过。”

总算坐到饭桌前。窗外传来咳嗽,很轻;随后,棉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男人。他刚落座,又进来一个。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样。我看不出他们的年龄,因为他们长得白白净净的。

瞎子给我做了介绍。先进来的,是一位先生;在赛罕乌拉,所谓的“先生”特指医生;他们土生土长,自学医药书,有幸被选拔送到盟里培训半年左右,回乡后便可行医同时也吃上公家饭。后进来的,是一位斧手也就是屠夫;屠夫用刀肯定多于用斧,但为什么不叫“刀手”而叫“斧手”?我至今也没搞明白。

瞎子多摆出一副碗筷,像是还在等什么人。果然,又来了一个姑娘。她和前两位一样,也说了一句话:“闻到棒子叶烤肉的香味,我就来了。”

姑娘自我介绍,她叫萨日朗。萨日朗闭上眼睛,拜了三拜。我也盲目地学她的样子。她先动筷,大家随后。从每个人细细的咀嚼中,我感受到烤肉的醇香。

刚吃了一块,瞎子说话了:“好久没听先生和斧手讲讲你们的见闻了。要不,我们讲一轮再吃?”

先生看了看我和萨日朗。我把筷子碰到了地上。

瞎子说:“他俩第一回参与,我看下一次再讲吧。”

先生和斧手都没说什么。于是,在那个漫长而又短促的严冬,皮铺每一次飘出棒子叶烤肉的香味时,他们两位都如约而来。开讲了,才有肉吃。起初,我暗自想,瞎子打更只是个幌子,其实他是一个收集故事的人;后来,才发现他是一个创造故事的人。不管怎么样,先让我选择开讲后头一个礼拜的头七个夜晚来记录我在火炉旁的冒险经历,与你分享吧。

第一夜

萨日朗张罗烧奶茶。虽然是第一次来皮铺,但不需要瞎子指点,她就去箱子里找出茶具和奶酪什么的。

斧手说:“我先讲吧。前几天一位牧民的一头牛放个屁,把牲口棚给点着了。”

我和萨日朗都笑了。

斧手说:“当时那位牧民划火柴点烟,牛撒的气被一股风吹到烟火上,‘刺啦’一下,顶棚就着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那儿使劲想到底是咋回事。牛的吼叫和火光把周围的邻居从梦中惊起。大家爬起来围观。本来就没完全醒盹儿,牛的臭屁更是让他们晕晕乎乎,他们眼睁睁看着牲口棚被烧得精光。”

瞎子说:“牛们没事吧?”

斧手说:“它们早撞开大门跑了。”

我赶紧把在课堂上学的那点化学知识在心里来回盘算。最后觉得这事实在好玩儿。

先生说:“该我讲了。夏日的山谷里,一群豺撵一群狍子,两个来月腿快跑断了,也没得手。饿红眼了,见到石头都想咬一口。豺们每一次追击,狍子们都撅着短尾巴拼命往山下河谷跑;每一次眼看着累得就要趴下,豺们却突然号叫着停了;在草地里一阵逡巡,像是寻找什么东西。狍子们趁机又跑掉。”

瞎子说:“这是咋回事?按能力,豺是完全可以抓到狍子的。”

先生说:“也是因为一个屁,不过这次是香的。狍子群混进一只狐狸,应该是哪只母狍子收养的;小动物就是这样,它喝了谁的奶就把谁当妈,习性、习惯跟‘妈’差不多;这只狐狸也不例外,连毛色都随了这群狍子——棕褐色。狍子毛颜色随季节而变化,秋天是赤褐色、冬天就是灰褐色的了。”

瞎子说:“很多大牲口都可以自然换毛色,那是为了保护自己。”

先生说:“每当豺们快要追上时,狐狸就放一串屁。屁是非常香的;豺们张着大嘴奔跑,所以立马晕菜、只顾到处闻那味道了。”

我说:“狐狸的屁不是奇臭无比,能熏死人吗?”

先生说:“那是黄鼠狼的屁。”

瞎子说:“这群狍子还挺幸运。”

先生看了一眼斧手,说:“到了还不是被别人砸了骨头、扒了皮,喝了鲜血、吃了肉。最后一次追赶,狍子们过了一个山冈。它们在山坡的树林里瞅半天,不见豺们跟来;它们好奇,想知道那群豺怎么样了,非要回去看看,狐狸死活拦不住。结果,它们再越过山冈就中了埋伏,瞬间都被咬死;每两只豺拖着一只狍子,很快钻进入灌木丛里。”

我说:“狐狸再放一串屁嘛。”

先生说:“大概是之前放完了。”

萨日朗默默地给每一位碗里添了奶茶。

瞎子说:“这回我知道为什么有‘傻狍子’一说了。”

萨日朗说:“狍子尾巴根儿上有一片白毛。它奔跑时,屁股一撅老高,这片白毛让人在远处看得特别清楚,就像镜子照人一样。其他地方的毛色都能换,唯独这一片不能。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大家都摇摇头。

萨日朗说:“这都是造物主的预备和安排。狍子有了这片‘镜子’,其他人就可以轻易地发现它、逮到它,这样就饿不着了。”

瞎子吐了吐舌头。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谩骂狍子吧。

斧手说:“我接着讲黄鼠狼吧。它的肛门处有一对臭腺,碰到人或者碰到大牲口,它就会放一个屁;这可是一种毒气,如果直冲脑门,人就会头晕、恶心,有时还会产生幻觉。”

我举手说:“我知道。牛撒的气含有甲烷,黄鼠狼撒的气含有乙硫醇。”

瞎子说:“化学反应。”

斧手连连点头:“到底是读过书的人。”

萨日朗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斧手说:“河上游一个村子的一位妇女这几年屡屡被黄鼠狼祸害。每次中邪,都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嘴里念念有词——我族本姓黄,住在东山上;一家有七口,就我不是人……轻微时,脱光衣服、满地打滚;严重时,嘴斜眼歪、抽搐昏厥……她的六个闺女一码溜地在她身边哭爹喊娘。”

先生低垂着目光起身,像是尿急,脚擦着地一溜烟出去了。

萨日朗说:“被祸害的为什么总是妇女?”

瞎子说:“准确地说,应该是媳妇。”

斧手从兜里掏出烟口袋,装一锅,点上。

瞎子说:“你抽的是兔子粪!”

斧手说:“我抽了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个闻出来的。”

先生又一股气似的回来。

瞎子说:“我听说,中邪人乳房下端的肉里往往有一个球状的东西来回滚动;只要用一根纳鞋底的粗针把它扎住,这个人就会慢慢地清醒过来;在一两百米之内,肯定有一只黄鼠狼死了。”

我说:“斧手,还不赶紧行动?刀你都耍得溜溜,更甭说一根针了!”

斧手说:“我不行。”

我说:“那谁行?”

斧手说:“巫婆和先生。只要他们在边上一咳嗽,中邪人就会停止发作;针再一出手,病人立马就好。”

先生像有蚂蚁钻进裤腿,浑身不自在。

萨日朗说:“为什么那个女人能生六个闺女?这不合理啊!”

瞎子说:“对啊,先生,她应该早被你拖着去乡诊所了。”

门帘后面传来“唰唰唰”的脚步声。不大,像在飞。一会儿在地面走,一会儿在墙上蹭。先生“呸呸呸”朝地上啐了三口唾沫。声音消失。

斧手说:“我知道,先生,你跟这个女人的男人非常熟悉,经常去他们家喝烧酒。按说,黄鼠狼会闻到你的气味,它应该离他们家远远的才是;就是有屁,它也不敢朝女人放。”

瞎子说:“明白了。先生是你在纵容这个男人,所以他才能生了六个闺女。”

先生说:“他想儿子想得眼圈常年是红的、肿的、烂的。我也是可怜他。”

斧手说:“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中邪?”

先生说:“都是她的男人在捣鬼。”

大家都睁大眼睛。

瞎子说:“老太太搓麻绳,该上点劲儿啦!”

先生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把肉吃了吧。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回去吧?”

瞎子摇了摇头,说:“也是。把悬念留到明天吧!”

第二夜

萨日朗第一个来到皮铺门房。她解开花棉袄,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束黄花菜;黄花菜的骨朵,像一簇簇绿色的蚕蛹,探头探脑的;她把它插入一个空玻璃罐头瓶子,灌点水,然后放到窗台上。黄花菜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幽香闪烁着萤火虫一般的星光。

瞎子说:“我感觉窗子玻璃比以前明亮了。”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这样:屋子都变得开阔了。萨日朗说:“他俩快到了。”不一会儿,两股冷风先后飘进,又化作两团白气在饭桌前落下;白气散尽,先生和斧手出现,他们的脸上都泛着一丝红晕。

大家细细地咀嚼烤肉。第一块都吃完后,是短暂的沉默。萨日朗说:“今天加了百合花花瓣儿。”从先生和斧手的表情看,他们没有品出来。瞎子有些得意。我也才咂摸到,以往的油腻淡了不说,又多了一种清脆。我的舌头在嘴里嚅动。瞎子朝我点了点头,我立马又抓了一块。

萨日朗起身给大家倒奶茶。

斧手说:“我讲讲狼叼羊吧。”

瞎子眉头一皱。

斧手说:“狼一般逆风、小跑跟踪羊群,这样牧羊犬就闻不到它的气味。等它接近羊群,才开始发力。一旦追上,它便咬住一只羊的尾巴;羊一回头,它再掏羊脖子。一口就是一个血窟窿。它会拖着羊跑一段路,然后猛地把羊甩到自己脊梁上,背着羊钻入树林子或者灌木丛。”

我说:“为什么不直接背上,还要拖着跑?”

斧手说:“活血之后再喝血。”

我说:“它一直叼着羊脖子,都没倒过口,怎么喝血?”

斧手说:“它的一颗门牙上有一道横槽儿,又叫血槽儿;是专门用来吮吸的。”

萨日朗“啧啧啧”两三声。

我说:“斧手,你告诉我,它们经常在哪里叼羊?我明天就去下几个套子,把它们都逮了。”

斧手说:“没用,你逮不到,它们从来不走回头路。”

瞎子说:“真正的猎人也从来不下套子。”

我有些沮丧。

斧手说:“我讲讲狼掏牛吧。跟叼羊一样,狼也是先拽住牛尾巴。它不下口,而是跟着牛跑一段路,等牛满身大汗,它猛地一松口,牛突然栽倒;其他追随的几只一哄而上,咬脖子、撕肚子、卸大腿,二三十分钟的工夫,肉光光的,只剩下几根干腿棒子。”

萨日朗说:“吃就吃吧,干吗还把牛撵得半死?”

斧手说:“出汗就是活血,这样肉就不腥了。”

瞎子摇了摇头。他是在想,这狼还挺讲究呢?也许吧。

萨日朗说:“我阿妈常说,人要是不祸害狼,狼就不祸害人。有一次,我在草滩上捉蚂蚱,碰见过一只狼。它当时卧在一丛鼠尾草里睡大觉。我惊到它。它站起来,瞅瞅我,抖抖毛发,伸个懒腰,扭头就走了。”

斧手说:“是的,没有雪灾和旱灾什么的,狼很少靠近人类居住的地方。它叼家牲、掏家畜,一般都在春天,也是不得已。”

萨日朗说:“为什么?”

先生说:“因为它刚刚生了一窝狼崽,也许四五只,也许八九只;它得喂养它们。”

我说:“可是,肉都被它大狼吃了呀,它拿什么喂狼崽?”

斧手说:“吞了家牲、家畜的狼踏上回窝漫长的路,因为它得七拐八拐地。当它拖着大肚子出现在窝前时,早有一堆狼崽在等待;它们哼唧着围着它打转。它刚才还有些疲惫,现在突然又来了精神。”

瞎子说:“老太太搓麻绳,该上点劲儿啦!”

斧手说:“只见它也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低下脑袋、竖起尾巴、弓起身子,一阵呕吐;它吐出一块块鲜红鲜红的肉。它温柔的目光中,是一只只张着大嘴的狼崽的影子。它低吼一声。狼崽们上前一人叼起一块……”

萨日朗眼圈红润,她用袖子轻轻擦拭。

先生看着萨日朗,说:“我还想接着说呢,你瞅你……”

萨日朗说:“快点吧。”

先生说:“我见过一只被撕掉下巴的狼。一位猎人骑马驮着它到我家时,它已经疼得昏死过去。我给它的伤口消毒、缝针,折腾半个钟头,它才醒来。猎人跟我讲,它就是因为给孩子吐吃的被骨头卡住喉咙;别的狼帮它往外拽骨头,用力太猛结果把下巴给撕掉了……”

大家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我说:“斧手,我不喜欢你!”

斧手小脸煞白。

先生说:“这话怎么说的?”

我说:“狼都这样了,他还每天薅它们的毛、抽它们的筋、喝它们的血、扒它们的皮!”

斧手说:“我……我……我早就洗手不干了。”

我说:“那我也不喜欢你!”

斧手苦笑着说:“我再给你讲讲狼救人吧。有一个姑娘,年龄比你大、比萨日朗小;她与瞎奶奶一起过活;而供养她们的,就是五十多只绵羊。姑娘每天出去放牧,瞎奶奶每天做好饭等她回到破蒙古包。一个隆冬的下午,山顶突然乌云翻滚,一会儿天黑得跟夜晚一样,还飘起大雪。姑娘和羊群被大风裹挟着,一码溜地跑出十几里路;它们在一个山洼的坟圈子附近停住,四下望望,白茫茫一片;它们迷了路。绵羊们把姑娘团团围住,她趁机取取暖、喘喘气;她知道这一坐下,再起来就难了,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她蜷缩成一团,牙齿刚开始还乱撞,后来就紧紧咬在一起。风带着雪片钻进脖领、袖筒、靴子孔,像冻僵的蛇一样在身上打滚;蛇最后蹿出来,变成帽檐上的一挂挂冰溜子;冰溜子幻化为晶莹的火苗。她把手闷子凑上去烤火,最后的一点意识让她想起瞎奶奶的话,‘假如人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什么都像火,就离死不远了’……”

先生起身给泥炉子加了两块劈柴。

瞎子说:“月亮周围的云彩被风拉成一条一缕的啦,马上又要变天。”

我屁颠屁颠地跑出屋外仰头观察一番。缩着脖子回来,向瞎子竖起双手的大拇指。

斧手说:“……恍惚中,姑娘被谁一拳捣醒。她努力睁开打架的眼皮,看清是头羊在顶她屁股。其他的羊发疯一般狂奔;她心说坏了,狼来了。她挣扎着站起,又踉跄倒下,向前爬几步。随着一对翠绿的光亮由跳跃到不动,羊们也趋于安静。她闻到一股腥臭,原来那是面前的黑影喘着粗气。一只狼果真站在泛白的雪地上。从身形来看,还是小狼。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狼像挑逗她似的,一跃而起,叼起一只羊。她本能地爬起,也不知是风推了她还是头羊顶了她,一个前扑,她抓住羊的一条后腿。与狼拉锯的结果是,她虽没夺回羊,但人站稳了,也清醒了,冻僵的身躯又活泛了。羊是瞎奶奶和她的命根子。她还要在明年开春拿它们换钱,去旗医院给瞎奶奶治眼睛呢……”

萨日朗说:“快别讲了!”

萨日朗跑到门帘外。“嘤嘤嘤”的哭泣声响起。一会儿,她又回来。她哀怨地看着斧手。

斧手清了清嗓子,说:“……狼叼着羊脖子,后退着;姑娘拽着羊大腿,紧跟着。拉拉扯扯地上了狼身后的山丘。下了山丘,是一片草滩;又不知走了多远,她突然听见马蹄声和人的呼喊声。她暗想,一定是破蒙古包周边的两户牧民来找她了。狼的双眼一下子由翠绿变成火红,她感觉它的毛已经奓起。一声枪响,她差点摔倒。定睛一看,狼好好的,没什么事。大概是牧民朝天鸣枪。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高喊:‘别伤害它,别伤害它!’……”

大家都屏住呼吸。泥炉子的火舌从铁盖子的缝隙蹿出,一跳一跳的。

萨日朗上炕,半跪着,对准窗外紫色的星空,默默祈祷。

瞎子说:“昨天夜里,我做梦梦见能看见东西了;对照镜子,发现眼睛不是自己的。这时,有人拍我,我回头一看,是一只狼;它的一条前腿搭在我的肩膀上,两个眼窝黑洞洞的,眼珠子早被谁挖走了……”

瞎子干瘪的眼角流出两行热泪。

第三夜

大家聚齐时,每个人的脸上仿佛还带着昨晚的忧伤。瞎子建议先把烤肉吃完,再唠嗑。大家都很开心。请注意,既然唠嗑,就是你一句我一句随便地聊;说不定,我和萨日朗也能真正参与了。

吃完了。斧手洗盘子,先生烧奶茶。

斧手说:“东北有‘三宝’,貂皮、人参、鹿茸角。”

先生说:“东北有‘三宝’,貂皮、鹿茸、乌拉草。”

斧手说:“母麝没啥用,它不长麝香。”

先生说:“狗熊肉一堆,只有巴掌好吃。”

斧手说:“狼肉又硬又臊。”

先生说:“鹿肉还凑合。”

萨日朗说:“看看你俩,就知道吃。”

瞎子说:“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我说:“你胃口也不赖。”

瞎子干笑一下。

萨日朗说:“花有命,草有命,树有命。”

我说:“土有命,水有命,连石头都有命。”

萨日朗说:“牛一般活10年,马活15年,驴活20年,骡子活35年。”

我说:“牛一天最多跑80里,驴跑120里,骡子跑150里,马跑200里。”

萨日朗说:“马是动物中最高贵的,狗是动物中最忠诚的。”

我说:“家畜中牛是最有耐力的,骡子是最扛造的。”

萨日朗说:“所有动物都不怕大自然。只有狗差点事,听到雷声,它会往屋里钻。”

我说:“所有的鸟对爱情都很忠贞。只有鸳鸯差点事,它老换人。”

萨日朗说:“拉倒吧,你知道什么叫爱情?”

我梗着脖子,说:“我就知道。”

瞎子说:“为什么还要把恋爱中的男女比作鸳鸯呢?”

我说:“那要问你们三位了。”

萨日朗说:“野猪冬天日行夜伏,夏天夜行日伏。”

我说:“狗熊夏天和秋天打猎,冬天和春天‘蹲仓’。”

萨日朗说:“动物都是夏天脱毛,秋天长齐。”

我说:“比如鸽子吧,它就是‘七零八落、九全十美’。”

瞎子赞许地看着我。

我说:“这一句,我是从书上看的。”

萨日朗说:“狼对着月亮嚎叫,说明要变天了。”

我说:“下太阳雨,预示狐狸要嫁女儿了。”

萨日朗说:“猫爪子速度是蛇芯子的四五倍,蛇芯子到眼前了,它再躲不迟。”

我说:“蛇可以吞下比大它十倍不止的野鸡。”

萨日朗说:“鸟一般顶风飞。顺风飞,毛就奓开,容易冻僵不说,还像个大乍不棱,反而飞不快。”

我说:“鸟的翅膀断了,只要它藏起来不被人发现,两个礼拜又能飞了。”

萨日朗说:“孔雀不喜欢火光。”

我说:“兔子不喜欢异味。”

萨日朗说:“松鼠只吃松子和蘑菇。”

我说:“兔子只吃花和草。”

萨日朗说:“狐狸和黄鼠狼喜欢吃老鼠。”

我说:“秃鹫和乌鸦喜欢吃腐尸。”

萨日朗说:“回族人不吃猪肉,藏族人不吃鱼肉,满族人不吃狗肉。”

我说:“先生,你不吃什么?”

先生说:“我吃树叶,喝泉水。”

斧手说:“我吃泥土,喝空气。”

萨日朗说:“有温泉的地方,就有驼鹿。”

我说:“有驼鹿的地方,百花盛开。”

萨日朗说:“星星落下去的地方,长着人参。”

我说:“长人参的地方,有老者长眠。”

萨日朗说:“有老者长眠的地方,会生出一片片紫桦树。”

我说:“长紫桦树的地方,肯定有像盛开的大丽花一样的泉眼。”

……

再看他们三位,早就一码溜地坐在地上,看着我和萨日朗走绺子了。

瞎子说:“黄花菜动了。”

果然,窗台上的黄花菜开了四五朵;它们张望着,像焰火、像红灯笼,更像流星撞上流星……

第四夜

萨日朗闭上眼睛,拜了三拜。其他人认真地学她的样子。之后,大家细细地咀嚼烤肉。

一切就绪。大家看着萨日朗,希望今夜她先开讲。突然,门帘后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地,像是矮脚兽走路发出的。萨日朗咳嗽一下,声音停止。

萨日朗说:“丢失的紫点杓兰昨天找到了。”

大家有些兴奋。他们都想知道是怎么找到的。

原来,去年夏天,一个马倌发现洪浩尔沟的一条裂谷里闪着耀眼的蓝光;他还以为是异象,冒死下到黑咕隆咚的谷底,却在峭壁上发现了二十二棵紫点杓兰。它们当时开得正盛;只要乌云遮住裂谷的上空,谷底就发出蓝幽幽的光芒。

紫点杓兰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大多生在大兴安岭东坡的原始森林里;在赛罕乌拉发现二十二棵,实属奇迹。洪浩尔沟山口的护林员花溪当晚就在裂谷附近搭了帐篷,日夜看护。深秋的一天,干粮断顿,她吃下几个山梨,结果一觉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时,裂谷上空一片漆黑。

紫点杓兰被人挖走了。

这事惊动了旗里的警察。他们怀疑盗贼给泉水投了毒,导致花溪昏睡。三四个警察追踪近一年,找到重要线索,锁定嫌疑人,准备抓捕;花溪阻止了他们。理由是:警察如果来硬的,盗贼有可能祸害紫点杓兰;因为她相信,紫点杓兰还活得好好的。

花溪承诺,她一定把它们找回来。

萨日朗说:“她真的做到了。二十二棵紫点杓兰活着回来啦。”

瞎子说:“她是怎么找到的?”

萨日朗说:“听说,这一年多,她每天都到那峭壁顶上祈祷;昨天早晨,她从小木屋醒来,发现地上摆着八个榛柴篓子;篓子里是活泼泼的紫点杓兰。”

瞎子说:“一定是她感动了长生天。”

我说:“我阿妈要是知道这事,得高兴坏了;她最喜欢花花草草了。”

瞎子注视我,说:“真想去花溪的小木屋看看。”

先生给大家添了奶茶。

我说:“这次该我讲了吧?”

斧手连连点头。

我望着窗台的玻璃罐头瓶子,说:“黄花菜又叫忘忧草。古人很早就拿它打比方了。你一想起它,就可以解除忧愁。”

萨日朗说:“芍药花又叫别离草。古人在送别亲友时,往往赠以芍药花,寄予离别之情。”

我说:“牵牛花的样子确实好玩儿。可是你不能随便摘它;摘了,你当天肯定要打碎一个碗。”

萨日朗说:“看见大片大片含羞草的叶子合开异常,你就要小心了,有可能要发山洪。”

我说:“连阴天,鸟开始叫,雨该停啦。”

萨日朗说:“人参可不是年年开花。如果鼠年开得热烈,那么牛年就要闹旱灾了。”

我说:“地榆顶着一个红艳艳的脑袋,红艳艳的脑袋像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

萨日朗说:“曼陀罗有的白,有的紫,有的像一顶顶挺立的小高帽,有的像一只只飞舞的大蝴蝶。”

我说:“黄芪、防风和柴胡。”

萨日朗说:“苦荔芽、黄瓜香和哈拉海。”

我说:“猪鬃草垫鞋,越踩越硬,一会儿胀得脚就疼。”

萨日朗说:“乌拉草垫鞋,越走越软,走多长时间都不出汗。”

我说:“羊胡草叶子柔软,根系坚韧;上绊的驴要是被它缠住,麻烦就大了。所以它又叫‘拴住驴’。”

萨日朗说:“猪毛菜小时候绿莹莹、毛茸茸,长大后变成扎不棱,它死了才有风滚草。”

我说:“雨是云彩思乡的泪水。”

萨日朗说:“露珠是大地对夏天将去的哭泣。”

我说:“青草拔牙,老牛喝茶。”

萨日朗说:“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我说:“游牧民族的搬迁,是在给大地母亲捶背。”

萨日朗说:“幽兰的草地像是一片湖泊。湖泊是落在地上的月亮,月亮是爬上半空的湖泊。”

泥炉子里的柴火不知什么时候暗淡了。我和萨日朗面前只有三双眼睛一闪一闪地发出淡紫色的微光……

第五夜

萨日朗把头顶的马灯灭掉,窗外的天空越发显得阴沉。火苗从虚掩的泥炉子铁盖子下蹿出,蛋黄色的光芒一跳一跳的。

先生说:“我先讲讲人和老虎吧。前些年,在扎斯图山人们发现一只老虎。老虎卧在阳坡一块石砬子下面睡大觉。十几个猎人很快把它包围,伺机动手。他们守了四天四夜。天下起大雪,雪花完全覆盖了老虎;它还是一动不动。猎人们觉得它已经死了,正要对它发起攻击,一位妇女出现。她说,老虎昨天夜里穿走她儿子的小鞋,她要问它拿回来。她对着石砬子一通哭诉。雪堆鼓动,老虎突然站起;它抖抖身上的积雪,四处看看,慢腾腾地向山顶的树林子走去……”

萨日朗说:“后来怎么样啦?”

先生说:“赛罕乌拉草原的人们再也不打老虎了。”

萨日朗说:“现在也没有了。”

我说:“有长生天在,老虎早晚还会回来的!”

斧手说:“我讲讲人和貂吧。过去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撵大皮’也就是‘撵貂’,都是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之后;那时候,它皮圆整、毛鲜亮,最值钱。当然,它也不好撵,因为树叶落尽,猎人无法设伏;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总不能在一天之内把它们都赶尽了。可是有人偏偏反着来,非要在八月份下手。那时候,草地上、灌木丛里的蒺藜正好长出硬刺,动物们的蹄掌磨薄,根本跑不快。”

瞎子说:“七八月份叫‘嫩蹄季节’。”

斧手说:“毛尔乌苏的几个猎人在几十亩亚麻地边上发现一群貂,于是开撵。貂非常懒,加之蹄掌太薄,往往沿着一条道狂奔;跑着跑着,就回到起点。猎人们早在亚麻地边上挖了长长的陷阱。而这一次,掉进里面的却是猎人。他们都摔断了腿。”

先生说:“这件事我知道。貂群里有怀孕的母貂。猎人们犯忌了,他们最终掉进别人挖的陷阱。”

斧手说:“他们自己的。亚麻早晨开花,呈淡蓝色;中午就谢掉,田地变成一片绿色。猎人们跑晕,早就忘记这回事了。”

萨日朗给大家添了奶茶。大家都看着先生。先生看着瞎子。瞎子起身出去。

先生说:“我再讲讲人和狐狸吧。有个猎人追一只狐狸追了三年。一天傍晚,机会来了。在一片滩涂上,狐狸被羊胡草缠住。猎人瞄准的时候,狐狸突然变成一个姑娘;他放下枪,眼前又是一只狐狸,再瞄准又是一个姑娘。他还是开枪了;结果炸膛,把眼睛给炸瞎了。猎人现在九十多岁了,还活着,饭量非常大。他每天坐在院门口晒太阳,逢人就问:‘你说我咋不死呢?’”

瞎子一挑门帘进来。

瞎子坐下,说:“我知道先生刚才讲啥了。”

没有人吭声。

斧手说:“我也讲讲人和狐狸吧。前些年,有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一个礼拜,赛罕乌拉很多矮房子都给埋了。雪停了,床金沟唯一一户人家刚在院子里挖出一条雪道,主人就听见‘嘎嗒嘎嗒’的脚步声来到窗前。主人打开门一看,是一个穿棉袄棉裤光脚丫的小姑娘。她的手脚早被冻成冰疙瘩。主人连夜把她送到旗医院。结果,她的手脚只保住四个大拇指,其余的指头全被切掉。她说当时迷路了,是跟着一辆骡子车的马灯来到床金沟的。可是主人知道,大雪已经封山,这些天根本就没有人进来。”

我说:“小姑娘挺惨。可是,她跟狐狸有什么关系?”

斧手说:“她爹是一个羊倌。有一只狐狸不小心掉进瞎目杵子的洞里,摔断两条前腿。羊倌把狐狸捉住,一镐头打死,最后把它的皮熟成一张褥子。”

我终于忍不住,跑到门帘后抱头哭了一通。等我擦干眼泪再回来,萨日朗却不见了。这就怪了,她要是出去,我肯定能看见。他们三个也没注意萨日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瞎子突然冒出一句:“梦是醒着的回忆,回忆是沉睡的梦。”

我始终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四年后,我上了大学,给瞎子写过一封信,对萨日朗消失一事再次质疑。瞎子回信说,他的日记写得清清楚楚——那一夜,萨日朗没有参加。

我不放心萨日朗,出去找她。天早已下起大雪。近处的田地、远处的山峦,都像盖了一条大大的棉被,冒着丝丝热气。雪花落在我的帽檐、脸蛋和眉毛上,融化了,流进嘴里。我路过一个河滩,穿行一片草甸,爬上一座山丘。微风过处,一会儿是白茉莉的苹果香、甘草的杏仁苦,一会儿又是玉米牛奶般的清爽、梨蒿酒糟样的浓烈。我知道,我脚下的路就是萨日朗回家的路。只要走下去,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瞎子轻轻的呼唤声……

(节选)

责任编辑 侯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