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房顶看星
1
赵士杰这人一辈子紧绷如弓,他好像时刻都在准备冲锋。平日里,如临大敌一样,眼睛滴溜溜地充满警觉,身体硬绷绷的,一颗心,都是焦虑。遇到点事儿,他表面上平静,心里实则烟尘四起。妻子朱帘红刚开始觉得烦躁又可笑,正好好睡着呢,他忽然“扑棱”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加班琢磨白天的事儿了。朱帘红酣畅的睡眠常被打断。更烦人的是,赵士杰睡眠浅,一件事没结束,就如一根刺插在心头,如芒在背,抓心挠肝,他在那儿辗转反侧长吁短叹,弄得空气里都是心烦意乱。朱帘红问他:“你至于吗,离了谁地球都照转,总紧张兮兮的,就不能松弛一点?”赵士杰不能。他眯着小眼睛,咧着大嘴一笑,继续给内心的弓弦上劲。
朱帘红明白他,也可怜他,他这种从贫乏环境里一路打拼出来的人,步步为营,每一关都要穷凶极恶地与人争。绞着命运荡悠悠的绳,才拧出一点苍凉的绿。
确定关系后,赵士杰迟迟不愿带她回老家,在她反复要求下,才回村里。一路上的他胆战心惊却故作平静,行走在玻璃碴子上似的,心情如上坟一样沉重。朱帘红在忍笑。赵士杰小心翼翼地不停强调:“一会儿到家,老屋比较破,你别介意哦。”一会儿又说:“我妈那个人,脾气暴,嘴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一会儿又说:“我妈眼神不好,做的饭可能比较糙,你别多想哦。”一会儿又说:“村里人畜杂居,卫生条件有限,床上可能会有跳蚤。还有,旱厕你肯定用不惯,就两天,忍耐一下。”朱帘红都答应他:“好,好,好。”过不了片刻,赵士杰想起什么又要嘱托,朱帘红示意他闭嘴:“烦不烦,弄得我好像一身公主病似的。”赵士杰不吭声了,眼窝红红的,攥着她的手,来一句:“委屈你了。”朱帘红就心疼了。
到了老家,破旧的木门锁着。放下包袱,转到塬上,一个小个子老妇人在刨红薯。红薯刨之前要先薅掉秧藤,藤蔓缠绕茂盛,她常被红薯藤拽得东倒西歪,几次摔倒在地。可她一次次爬起,骂骂咧咧地,拽着枯藤,像是在和大地拔河,终于,她赢了,土地露出苦黄的肌肤。地旱,一抓钩刨下去,铿然作响,如撞在石头上。妇人就弯着腰转着圈硬凿,从吝啬的黄土里取出一条老鼠大小的红薯,举到眼前看看,艰涩地苦笑。
赵士杰奔过去,哽咽着喊一声“娘”,说:“不是说了,不让你再种这些,咋又种?”赵母见了儿子,拍着手,只会笑,拉着儿子,看不够。等儿子介绍了朱帘红,赵母笑得合不拢嘴,麻雀一样蹦跳着围绕她转圈,在衣服上反复擦手,想摸摸她拉拉她,又不敢造次,黧黑的脸上蒙着一层激动的红晕,一个劲感叹:“我的亲娘呀,天仙下凡啦。”又数落儿子:“傻儿子,咋把人家姑娘往这儿带呢,乖呀,野地风大,快回家,咱快回家,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赵士杰想制止母亲的失态,朱帘红却落落大方,一把挽过未来的婆婆。赵士杰投去感激的目光。随着赵士杰,朱帘红也喊了一声:“娘。”赵母愣住了,反应过来,揽着未来儿媳,又是哭又是笑,浑身上下摸索,翻箱倒柜一般,急于献宝。身上仅有几块零钱和一只氧化发黑的银镯子,她将镯子褪下来戴到朱帘红手腕上,说了和赵士杰同样的话:“好闺女,委屈你了。”说着,浊泪兴旺,有几颗溅在朱帘红手背上,量大、廉价、滚烫,正如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庄稼。
秋风掠过山原,远处山头的断裂面荒凉粗粝,山坡上的绿树绿草又蓄满顽强生机。朱帘红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贫瘠,同时也知道,人,是多么坚韧,以至于“顽固”。就像石头缝里的草,抓住一点浮土,就要攀缘而上,踮着脚尖儿去够那点光。
这坚韧的丈夫和婆婆,接下来的日子,带给她无尽的、具体的、琐碎的悲喜。从生活习惯到处事方式,再到职业规划、孩子教育,都得慢慢磨合,有的磨合得好,能达成共识,有的各执一词,到死也没能弥合。
从赵士杰老家返程的那个下午,赵母送到村口公路上,汽车开来了,老人家还不舍得放手,一会儿拉着儿子,一会儿拉住朱帘红,红着眼睛,要哭不哭的。朱帘红轻轻把婆婆脸上的乱发别到耳后,揽住她的肩头,柔声说:“娘,走吧,跟我们回家。”这下意识流露的教养和温柔,成了以后老太太和她发生龃龉时的缓冲。那些脱口而出的粗鄙,话语暴力中高高举起的棍子,多少次要撕破脸,沉船之前,老太太回想起与儿媳临别时的情景,撑上一篙温情,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赵士杰性格里的优劣在其母那里都能找到影子,他像冲锋陷阵的战士,母亲甘愿牺牲,在他后面,为他做好力所能及的补给。婆婆有些做法,让朱帘红震惊。赵士杰在她和婆婆发生矛盾时,让她多体谅:“我爹死时我姐十三岁,我十岁,最小的妹妹才不到九岁,我妈一个人养大三个孩子,还供我上学,性格但凡软一点,在村里就被欺负死了。”又说:“她就那个风风火火的脾气,一着急,情绪都在脸上,看着得理不饶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还举例:“小时候晚上没啥吃的,总煮粥吃窝窝头,我正长身体,胃口好得无耻,吃了两碗,还不够,嚷着饿,我妈一边骂我,一边去给我盛饭,其实哪有多余的呢,她是将她碗里稠的倒给了我。”说着,泪涔涔的。“我姐我妹的,我偷偷搅动过她们的饭碗,也都是稀汤寡水,稠的都紧着我了……”
朱帘红听着,没有丝毫感动,只觉得愤怒,她想骂道:“别美化了,真恶心,你妈就是重男轻女。我算是理解了你姐你妹为啥这么瘦,特别是你妹,你在发育期,胃口好,她只比你小一岁,难道不需要发育?你就是你家的血吸虫,你妈是伥鬼。”可她说不出口,批评是容易的,她在城里长大,也经历过困乏,但至少没到饿肚子的程度。置身于赵士杰的环境里,他们全家拿出所有的筹码和命运拉扯,他是这场角力赛的上台者,母亲和姐姐妹妹都为此牺牲,赌一份微茫的可能性。
最后,他们赌赢了。
赵士杰考上师范,和城里姑娘恋爱,分配到郊区学校,表现好,又调到街道办,踏实能干,被领导赏识,晋升为某文旅公司关键部门副职。
于是,赵士杰一辈子要小个子拽硬弓,勉力支撑,拉弯,拉满,竭力射出一份锦绣前程,回报他的寡母和为他牺牲的姐姐和妹妹。
直到他死。
他也未必不是一个牺牲者。
朱帘红望着身边病重的赵士杰,一辈子除了工作和对前途的攫取,就这样仓皇了此一生。她替他累,替他可怜,也替他觉得无聊。有时也会闪念想,当初如果选择门当户对的男生,她的一生会是什么样?
一切不能假设,她对赵士杰总体还是满意的,至少退回青春岁月,她仍然会被赵士杰打动,和他共度此生。
赵士杰能追到她,一是他的才能和上进心,再就是他的真诚。除了真诚,他也别无他物。他的第一封情书,语言平实,没有以语言编织花环,承诺海枯石烂的誓言,只详细列举了他观察到的她日常生活里的瞬间,她坐在图书馆看书,在自习室学习,操场上跑步,食堂里吃饭……也分享了他的生活和学习情况,还有对未来的计划。他的计划里,都有她。赵士杰最后一段话,打动了她:
我像一个懵懂的野孩子,本来只是在海边玩,没想到捡拾了一片又一片美丽的贝壳,这些贝壳,就是我列举的关于你的珍贵瞬间。握着这些贝壳,我就在想,大海里还有什么,该有多少奇珍异宝呢?这时,有一艘七彩宝船驶过,我奋力呼喊,游过去,咚咚咚敲门,你在不在里面,会不会让我上船,一起在大海上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如此执着将近一年,朱帘红回了他一句:“别暗里监视我了,来,上船吧。”
2
朱帘红教了三十年高中地理,对大地山河宇宙星空充满兴趣。周末,常带儿子爬山逛公园。出了家庭,天大地大,心气顺了,山上皑雪,云间皎月,林间清风,四时都有佳景。每当登上山顶或是古都周边的王陵时,都会心生敬畏。“过往的先贤和亲人们已经化作了夜空的繁星,获得了永恒,照耀着尘世里的芸芸众生。”“那我们呢,妈妈?”“我们的心,”她抚住胸口,望着比她高半头的儿子,“就是行走的行星,围绕我们所爱之物。”
母子俩还有一个爱好,就是观星。城里光污染严重,人们行色匆匆,也没有心情抬头仰望。说起来,还要感谢赵士杰的出身,他在豫西山村的老宅,真是个观星的好处所。新世纪高速和穿山隧道开通后,从市区开车仅需四十分钟就到,房子建在平阔的山坡,天空一览无余,星河尽收眼底。母子俩修整了老屋,在房顶做了一间玻璃阳光房,架设了一台天文级别的望远镜,一有空就避开城市喧嚣,睡在房顶看星。
这是他们的隐秘之地。儿子取名为“宇宙驻地联络处”,有时假期,家都不回,直接来他的小小驻地,一待就是几天。他在这山野房间,发呆,玩游戏,看星星,自在、随意。不回城里的家,是不愿面对父亲那张肃然刻板的脸。
儿子性格柔弱,不似赵士杰那样有艰苦卓绝的狠劲儿,成绩也不尽如人意,总达不到老赵的预期。老赵最爱说我当初要有你现在的条件会如何如何,听得人厌烦,可又不好反驳,毕竟老赵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命运并施惠于家人。老赵的优秀还没为儿子托举,已然成了儿子的压力。儿子一见他叹气,就觉得跟犯下杀人的罪过一样满心愧怍,老赵又要批评他弯腰塌背的:“年轻人,没个精气神。”
“爹味”熏人。
婆婆活着时,纵有再多缺点,但有一点没得说,对孙子好,隔辈亲,成天乖来宝来地叫着,那种溺爱是笼罩性的,无死角的。连朱帘红都跟着鸡犬俱荣,婆婆抱着孙子,经常冲着她没来由地来一句:“真厉害,一生就生个大胖小子。”弄得朱帘红哭笑不得,回击她:“怎么,要是生的女儿,你就不爱了?”婆婆呵呵笑:“爱,爱,爱。儿媳妇生啥,我都爱。”家庭关系里,特别是和上一辈之间,有些事,不必当真,有些窗户纸,没必要都捅破。
婆婆老了,慈祥多了,也收敛了尖酸刻薄。曾经,围绕着赵士杰,两个女人像是拔河,婆婆总觉得是她把亲儿子抢走了,她展现的护犊子方式,是对朱帘红的挑刺,老母鸡奓起苍老的翅膀,还要把儿子护在怀里。这种父亲缺失,畸形的母子关系里,爱得失衡、偏重。朱帘红松了绳,一切不争,不吭,婆婆自己拎着松弛的绳索,也就拔不成河了。到了婆婆老了,母子关系的捆绑性又渐露狰狞,这回是赵士杰,几乎强迫性地让母亲长住家里,雇了保姆,照顾母亲起居。
老人很不舒服。
赵士杰不予理会,有一种挑起大梁,当家做主的担当,整个家和亲人都要仰仗他照顾,他有一种翻身的掌控感。母亲对保姆对饭菜对医院稍有抱怨,他甚至会吼母亲,言下之意,好吃好喝伺候着,你还挑三拣四,不知惜福,别再作了。母亲低着头,看着脚尖,任儿子数落。朱帘红看不下去,知道症结在哪里。修整了老屋,带婆婆回了老家,定期去看她。
婆婆就活过来了。
人得搁在合适的地方,就像水在海里,鸟在天上,才舒展,才鲜活。老家有她熟悉的四时天气、风雨阳光、庄稼邻居,她呼吸是自在的,又恢复了高门大嗓的脾气。那段时间,朱帘红隔三岔五带着儿子,既是看望老人,也觉得老宅温馨,睡到自然醒,就有婆婆做好的可口家常饭菜。婆媳俩亲密无间,说了很多体己话,从小女孩到谈婚论嫁到生儿育女,再到中年丧夫独自抚育三个孩子成人,婆婆的心如坚强的大门,打开后,满屋缤纷,有血有泪有痛,也有一个爱笑爱美的少女,端坐其中。婆婆聊着聊着,会怅然若失地说一句:“小杰又多久没回来了?”她是想儿子了。赵士杰当时都四五十岁了,在母亲心里,仍是“小杰”。说完,又为他开脱:“他是太忙了。”替儿子开脱了,却解不开自己的疑惑,问朱帘红:“他怎么老这样子忙?”
朱帘红心说,还不都是他自找的?不工作就心慌,稍微一闲下来,就像欠了谁的钱,觉得愧疚似的。一个几十人的公司部门,被他折腾得人仰马翻。他享受工作中的权力感,发号施令,事必躬亲,说到底,还是贪心。朱帘红不想细说,这是他性格里的,改不了了。太匮乏了,太卑微了,占住的再不想撒手,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这山望着那山高,前脚弓,后脚蹬,拼了命,还想往更高处攫取。寸草不生的童年反噬出来的力道,贯穿他急吼吼的一生。
朱帘红爱去山村,也是为了换换心境。
她挽着婆婆散步。原野上、山坡上花开烂漫,朱帘红采上一朵好看的野花,插在婆婆鬓角。婆婆刚开始还不好意思,缠不过朱帘红夸奖,后来就和儿媳一起采花了。插了花,两人一起看风景。在自然中,风在流,景在动,万物如此鲜亮。满山的植被欣欣向荣,似乎能听见庄稼和花草在光的滋润下滋滋的拔节抽穗声,自然的生命力,让人感动。
婆婆年轻时天性快乐,有一副好嗓子,爱笑爱唱歌唱戏。
“妈,你给我唱一首你们那时候流行的歌吧。”
没外人,婆婆不扭捏了,摸摸鬓边野花,清清嗓子,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张口就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又唱了豫剧《穆桂英挂帅·出征》一折,唱得满脸通红,朱帘红拍得手疼。娘儿俩互相望着,抱了抱,眼里都有泪。
枯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草青了会黄,花开了会谢,麦子熟了会割下来颗粒归仓。婆婆慢慢走进死亡这个生命最后的大粮仓。不用寄居儿子家里,到处憋屈,婆婆在老宅舒舒服服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3
朱帘红是流水一样的性情。水流到哪里,都随意;遇到山川乱石阻拦,就掉个头,转个弯;流不动了,就停泊为一方湖泊;有一天干涸了,也没什么,蒸发为雨露云气,投入下一个循环里。同事和朋友都羡慕她的这份淡定和从容,遇到什么事,不急不躁,待人接物,和风细雨,能解决就积极解决,解决不了的,尽力就好。风吹哪页读哪页,哪一页都是时光一环,流水推着小舟,到处都可漂流,也都可停留,又不是出生时就领受了什么非完成不可的任务,没必要有那么强烈的目标感。更不会像赵士杰那样,为了赶工期、达成目的,对自己狠,对同事下属也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的。
她常想,人一辈子在拉磨,心为形役,人为世役,总要找点乐子,自己和自己玩儿。一生多么短暂,可分摊在具体的日出月落上,又是多么琐碎和漫长,若没有一点务虚的兴趣爱好作舟,如何渡这长河?其实哪需要那么多东西,除了必需,都是欲望。朱帘红喝杯茶,笑笑:“慌慌张张,能有多大事呢?”
赵士杰冷笑:“你这也是何不食肉糜。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条件的。”
不慌不忙,是需要底气的。朱帘红在经济优越情绪稳定的幸福家庭里长大,不用在阴暗里自卑地爬行,养成一身畏畏缩缩、小心翼翼、言谈间一股子低声下气的谄媚感。压力大掉头发时,特别是面对上司令人内耗的指手画脚时,赵士杰也无数次想掀桌子,有过“老子不干了”的念头,可冷静下来,他叹口气,继续收拾好各项材料、文件,逐项比照,去落实,去推进。晋升时他需要排队,可一些棘手的工作往往交给他。有一次景点拓宽重建,牵涉到征迁,落在他头上,总有居户私自加盖的违建,达不到满意补偿,他每天和人拉扯、吵架,嘴皮子磨破,斗智斗勇,被人堵到小巷子里谩骂、殴打。那段时间,他在后备箱里放了一把刀,用以自保。
“文字都成反舌鸟,功名合让叩头虫。”手上写出了老茧,眼睛熬到玻璃体混浊,鬓角已星星,明争暗斗,绞尽脑汁,无非求一碗饭吃,落在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位置。
“你能闲庭信步,是有人替你在跑。”赵士杰心说,之前是你父母,现在是我,在照顾你。你以为你在学校受人尊敬,是你看淡晋升,不在乎职称,还是你做人态度轻松?恰恰是因为你慌里慌张如履薄冰的老公,目前还有点位置,别人卖个面子。
“我要有罪恶感吗——为我拥有的一切,为我的不知好歹、不上进?”
“那倒不用,就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啦。”看妻子要恼,黑着脸的赵士杰急忙上马了笑容,像是赶快恢复邦交。他的笑自以为收放自如,因怕妻子生气,笑得不仅讨好,还有做错事的及时找补,量大、量足。
朱帘红讨厌他的假笑,言不由衷,就腮帮子和嘴在鼓动,带着郑重的奴性。一看势头不对,赶紧伏低做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出自真心。做了几十年夫妻,她常常觉得仍看不透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他太能隐忍。他们的婚姻相处模式也是如此,在她父亲活着并在位时,赵士杰对她百依百顺,岳父一死,赵士杰有时也顶几句嘴,可只要看朱帘红生气,他就立刻又摆正位置。朱帘红搞不清哪是面具哪是他本心。
“也可能是你有偏见或恶意,你经历过磨难,淋过雨,就见不得别人比你好,比你轻松,心理不平衡,要毁了别人的伞。”朱帘红就要激他一下子。
赵士杰脸色又转乌黑。
朱帘红还嫌不够似的:“知道儿子为啥不愿意回家吗?他说,压抑。只要你在家里,他就觉得闷气,从小到大,你算算你陪伴过他多久。你忙完了,回到家,看到他哪里做的不合你意,除了讲大道理,你就会对他吼。儿子不回来,是对的。”朱帘红要控诉到底:“这一辈子,你为了一点职位,长期神经紧绷,遇到点事,宠辱都放得无限大,特别是遇到一点坎儿,杯弓蛇影地惊恐。你累,我们跟着也累。”她说:“就一个儿子,长大了,飞远了,以后,不行咱们就分开吧。”
赵士杰错错厚嘴唇,良久,才说:“委屈你们了。以后不会了。”
4
天幕低垂。山脚下散落着一块块白。是羊群在吃草。羊吃草跟牛不同,牛只用大舌头捎带草叶,比较友好,羊在春夏也挑着草尖嫩叶吃,可若饿了,就啃得凶狠,连草带根都撕扯着往肚子里吞。秋天了,青草少,羊们正贴着地皮“沙沙沙”啃得专心。一个男人,站在高坡上,咳咳嗓子,召集羊群聚拢,厉声叱责那些只顾啃草不抬头听训的。羊们受到惊吓,都抬头转脖,望着高处这莫名其妙的老男人,听他说:“都聚过来,注意了,听好,我简单讲两句。第一点,云云;第二点,云云;第三点,那个谁,怎么把头耷拉下去了?认真听!……”
赵士杰在给羊群开会。
老赵在公司一辈子兢兢业业,干劲十足,原以为他这个副职最后会被扶正,到底没能。巡查时发现老赵曾违规挪用一笔资金,实则是当时拓宽景区时为安慰群众的便宜之法,从别的项目资金里转过来买了慰问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都是为工作,成绩也不单算在他头上,事情出了,就应该压住,压不住就应该顶住。这时老赵就明白,真出了事,跟的人,表的心,都不管用,或者说,没人会为他抱着沉没的成本去言说。
可老赵不打算服输。他的做事能力,工作热情,取得的成绩,多年的资历,自以为“彪炳在册”。到了这时候,就不只是为了一个位子了,是争一口心气儿。他使劲,对手也使劲。恰逢公司高层变动,生态位就那么几个,新领导有新的谋篇布局,他还想往上挣,就不合时宜了。节骨眼儿上,网上恰到好处地传出一段当年动迁他和人争执的视频,发酵下来,议论纷纷。原来跟的领导已调入清闲部门,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网络就是这样,不管你是非对错,只记得有这场舆论。就这么回事,认吧。”
赵士杰寒了心,休了病假,等于提前内退。
当初考上师范,背着包袱去学校时,赵士杰回望灰扑扑的山村,曾恶狠狠地发誓要干出一番名堂,并扬眉吐气地骂道:“山,我×你妈,老子走出去了,再不回了。”到最后,石头飞上天,还是落回原地。
赵士杰讲累了,羊也听累了。他再喊羊们也不理会,毕竟吃草要紧。赵士杰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流云,目光呆滞,眼神空洞,神情飘忽。
朱帘红心里一恸。
壮志未成。而这壮志,又多么可悲。她想安慰他,太用力过猛,不长久,上善若水,顺势而为,些许风波,平常心看待才好……
赵士杰罕见地醉了,望着不远的坟头,低低地用家乡话喊了一句:“俺娘,儿来看你了。”
…………
(责编张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