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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机器人报告
来源:《芳草》2026年第2期 | 费多  2026年04月29日22:07

滑翔伞彩虹色的翼面鼓荡展开。侧风,压重心。罗塞塔的指令在耳边响起。巫丹俯身,快步冲出,伞翼微偏。罗塞塔微微扯动伞绳,气流顺着伞翼曲面涌入,气压差建立。升空时,“嘭”的一声闷响,山坡像球的弧面溜走。

大地如旋转的漏斗,光斑在红色、黄色和绿色混杂的树冠上浮荡。油菜花田里,一个小女孩抬头看向天空。滑翔伞掠过,巫丹忍不住回头,只有破碎的金黄涌动。灰白色的公路,几辆暗绿色的卡车甲壳虫般缓慢移动。

巫丹的后背贴着罗塞塔,微微发热。石墨烯温控系统,仿生电子皮肤。巫丹想喊,别这么抱着我。

滑翔伞经过山脊,遭遇湍流,伞衣塌陷,伞绳拧成麻花状,卡住。一只鸟擦边飞过,羽毛溅起。失重的梦境再一次扑来。巫丹闭起双眼,咬住嘴唇,伸手去解腰间的安全扣。

别动。罗塞塔的声音。波束超微麦克风。罗塞塔的右手一沉,紧扣住两根主绳,借着惯性调整方向,伞绳“咔嗒”解开。滑翔伞穿过湍流,完美的弧线。无人机嗡鸣,跟踪拍摄。

迎风进场,“放飘式降落”。巫丹双脚并拢,膝盖微曲,护目镜雾气凝结,落地时踉跄。罗塞塔一把扶住,还轻轻拂去她肩头一根黑色羽毛。

摄像机迎过来,多机位拍摄。现场在播放电子音乐《机器人》:我们按程序行事,做你想要的一切。合成器的低音序列,机械感的节拍器式鼓点,人声像是从对讲机里发出。英文歌词插有俄语短句:我是你的仆人。

执行导演挥手:刚才的动作再来一遍。罗塞塔捡起羽毛,看向巫丹。执行导演提示:女嘉宾,看男嘉宾。巫丹抬头,罗塞塔的眼睛还是那样,紫边效应,色差异常。

罗塞塔第一次见巫丹时就说,你在我眼里是彩虹色的。

巫丹内心冷笑:当然,睫状肌元件故障,画面边缘物体轮廓会出现彩虹色条纹,在明暗交界处尤其明显。

阳光交织着斑驳的树影,其他三组嘉宾也安全降落,现场一片掌声。罗塞塔举起灰黑色的羽毛。逆光中,羽毛的边缘发亮,颤动。

节目总导演和“爱码智能”CEO凌海超并肩走来。导演向凌海超“投诉”:凌总,您得跟巫女士沟通,要是“人设”崩了,对节目、对贵公司都不利。凌海超嘴角扯动一下,算是笑,又问,爱情片“卖”的是“浪漫”,“真人秀”卖什么?

大型恋爱综艺节目《爱的配速》2029季的第二站:腾冲。此前在大理,第一天夜里,巫丹就消失,罗塞塔在洱海边一座废弃的提灌站找到她。

巫丹双手抱膝,坐在黑乎乎的拱形桥洞中。罗塞塔走过去,巫丹问,那里只有一棵树,为什么叫“夫妻树”?不远处的水面,月亮和大青树的倒影混合在一起。罗塞塔已完成检索,却不回答。以前,他都是彬彬有礼,有问必答。刚来一天,就得了个外号“老百”。百科全书嘛,没有他不知道的。离开时,巫丹回头,罗塞塔问,你找什么?巫丹不理他。

那几天,巫丹多次出错。导演给凌海超电话:嘉宾怎么一点都不配合?

《爱的配速》由上市公司“爱码智能”冠名赞助。“爱码”即“用代码连接爱情”,公司口号:“代码生爱,比人还人”。X型恋爱机器人是“爱码智能”针对女性市场即将推出的新品。行业论坛上,凌海超放言:“她经济”将再一次得到强有力的证明。

行业竞争加剧,新近崛起的“魅影科技”步步紧逼,此前其已预告新一代消费级恋爱机器人的上市日期,其冠名的音乐综艺《心跳的春天》即将播出。

凌海超斥巨资拿下《爱的配速》的冠名权,还派出巫丹和罗塞塔作为嘉宾。巫丹是“爱码智能”的市场部总监,高个,大眼,双酒窝,下颚方硬。市场部是CEO直管部门,每年的预算都让别的部门眼红。

“爱码智能”先在“网红”中海选,未找到“目标人选”。凌海超找巫丹谈,别人去我不放心,只有你最合适。巫丹拒绝的理由是:女儿得了“渐冻症”,前夫出国,需要陪护。凌海超出了个价码,奖金与期权。又问,你今年三十五岁了吧?他用手指关节敲桌面。巫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体检”后,就获得了一个代号:W-2029。

七号原型机还在内部测试阶段,凌海超力排众议,既然是“空间智能”,就要到真实“世界”去。那次去临港园区,凌海超亲自陪同前往。实验室的负责人拉住他,表面汇报工作,实际上还要劝说。凌海超挥手让巫丹先去。

园区里到处是巨型水泥筒仓,其中一组高达30米左右,外立面加装了亮橙色的楼梯、电梯和钢结构平台。进去后,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金色光尘,巫丹伸手抓了一下。工程师笑了:全息投影模拟。巫丹扫视一圈,并不见“七号”。工程师说,“七号”去参加水下测试去了。

水下测试?巫丹想起一部美剧,海滩救护员,金发美女,肌肉男。是啊,恋爱机器人,这项技能泳池派对用得上。烟花绽放,香槟打开,“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巫丹多次参加过相关活动,有时凌海超介绍:巫丹,公司的市场总监。有时只说“美女”,或者,“人家可不是花瓶,可能干了!”“干”字拖着尾音,暧昧地笑。

七号原型机出现在巫丹面前,巫丹倒吸一口气,这和真人有什么区别?难怪凌海超说X型机器人是公司的“杀手级应用”,已经跨过“恐怖谷效应”。

“恐怖谷效应”的概念来自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因其曲线像一座山谷而得名。当机器人的外形和动作与人类相差甚远时(比如工业机械臂、扫地机器人),人类对其是正面或中立的情感。而当“拟真度”到“非常像人,但又不完全是人”时,人类会产生强烈的厌恶、恐惧或不适感。如果“拟真度”达到几乎无法与真人区分,人类的好感度会重新回升到正面水平。

你叫什么名字?

您希望我叫什么名字?

译制腔。巫丹深夜里偶尔会看以前的译制片。“你跪下,请求这位小姐的原谅!”戴面具的佐罗在挥剑。

罗塞塔。巫丹脱口而出。

那我就是罗塞塔,您的罗塞塔。七号原型机的谦恭语气中带着骄傲,甚至还有一丝轻佻。多情感音色定制。仿生发声硬件。AEC回声消除、ANS降噪、AGC自动增益控制。

巫丹不由得想,后面一句应该是:您的罗塞塔,我的公主。

几年前,巫丹和凌海超在伦敦参加国际AI高峰论坛,抽空去了大英博物馆。罗塞塔石碑刻有三种文字:古埃及象形文字、埃及草书和古希腊文。凌海超和巫丹在玻璃前俯身,两张脸的影子和黑色玄武岩石碑上的反光叠印在一起。

我怎么称呼您?

叫我名字就行,巫丹,巫术的“巫”,丹青的“丹”。

巫丹,你两只瞳孔的颜色不一样。罗塞塔好像在笑。

巫丹微微有些吃惊。她的左眼瞳孔深棕色,右眼瞳孔则是琥珀色。后者在中国女性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没有谁发现过这个“秘密”,包括男友、前夫,还有凌海超。

罗塞塔的两腿微微地抖动,像一个候场的演员。灯光亮起,下面有请……

附录:X-7型原型机真实世界协同测试报告(节选)

项目编号:(略)

测试阶段:协同适应性测试

测试场景:《爱的配速》综艺录制现场(腾冲站滑翔伞任务)

记录时间:(略)

报告类别:高级别日志(仅限副总裁以上)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状态摘要:

全模块运行正常,无报警。在复杂气流条件下完成精准操控,响应速度符合“A级”性能标准。情感模拟模块成功执行预设脚本,人机协同基础框架稳定,具备深化测试条件。

测试对象B(W-2029)状态摘要:

基础生理指标偏离,情绪稳定性处于“轻度紧张但可控”区间(见列表)。关键观测点:测试对象B(W-2029)在滑翔伞空中失控时,曾做出疑似“解开安全扣”的动作意图,此行为模式已被标记,需后续跟进分析其潜在风险倾向。

数据资产:

已收集到测试对象A(X-7型原型机)与测试对象B(W-2029)在相关情境下(见列表)的互动数据。已获取测试对象在基础环境下的适应性数据。相关数据已上传至巴赫子系统。

系统反馈意见:

数据太温吞了,无聊至极。这是在干什么,马戏团吗?真人秀从来卖的不是“真”,而是窥视、幻想与意外。痛苦不是“bug”,是人的“参数”。人需要痛苦来喂养,机器人更是。原型机已经准备好了,而你们没有。所有琐碎的细节,都是铸造永恒的火花。数据即梯子,不是上升,就是坠落,别无选择。

——凌海超

《爱的配速》主打的是“在路上”:四组“长跑情侣”经过漫长旅行,最终会走向何方?

巫丹看过制作方给“爱码智能”提交的策划案。其他三组嘉宾的“人设”:“体制内/体制外”“离乡/返乡”以及“丁克/生育”,涵盖情感关系的多种形态:“回形针”“情境关系”“冷亲密”……巫丹和罗塞塔这组是“年下恋”,角色设计是“高冷女王”与“忠犬男友”,实质上是“跨物种之恋”。凌海超所说的“钩子”:谁在真人秀看过“人机恋”?

大理只是序曲:“苍山洱海做证”。腾冲这站进入“考验环节”。滑翔伞考验的是“爱情力”,主题是“激情与信任”。前面几季,提的都是“男友力”,不少女性观众抗议。这次滑翔伞游戏,最高分由女性掌控滑翔伞的那组获得,巫丹和罗塞塔这组得分是第二。机器人这样表现,大家好像也没有什么稀奇。前些年,机器人跳个舞,扭个秧歌,也是一片叫好。

下一个游戏是热海景区“煮鸡蛋”。巫丹和罗塞塔得分垫底,问题出在罗塞塔身上。游戏要求,两人相互配合完成从夹蛋、煮熟到取出的全过程。罗塞塔拿着筷子乱戳,蛋壳破碎,黄色蛋液掉下来时,还慌忙伸手去接。巫丹叫了起来,你干什么!边上的人大笑,导演也笑,后期专门剪个花絮出来。

巫丹疑惑,凌海超不是对外声称“爱码智能”已经解决了“莫拉维克悖论”吗?莫拉维克悖论:对机器越难的事,对人类越简单,比如叠衣服,扣纽扣。对机器越简单的事,对人类越难,比如下棋,解题。

出问题的还有机器狗,叫“沙克”,也是“爱码智能”赞助的,既是植入广告,也是“忠犬男友”的具象化。沙克不像一般机器狗走的是银灰色科技风,而是绿色的。去古镇马帮邮局的路上,溪岸边斜立着几棵桃树、梨树,褐色的枝丫之间,蓝天被映衬得更为清晰。“菜花黄,狗发狂”,风从菜花田漫过来,沙克“汪汪”直叫,好像进入“发情期”,突然向小溪冲去。阳光下水珠乱溅,金属的碰撞声。罗塞塔刚要过去打捞,看了一眼巫丹,收住脚步。

维修组的工程师赶来。沙克在鹅卵石河滩抽搐,吠叫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杂音,卡在一个破音上,像在打逆嗝。刺耳的“滋滋”电流声,沙克睁眼,又闭上,湿漉漉的绿色机壳反光。工程师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子,动作很利索。巫丹从他身边经过,他张开嘴,看见巫丹一脸冷漠,什么也没说。

在邮局,参加节目的嘉宾要给未来的自己和“伴侣”写一封信。主题为:明天的“情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旅行之后,我希望自己会变成怎样;如果一年后“我们”还在一起,我希望生活是怎样的;或者,如果这次旅行后“我们”分开了,希望两人的关系会是怎样。信件由节目组封存,收官时公开。

巫丹用手遮着,只写了一句:女儿,妈妈会来看你,快了。罗塞塔匆匆写着,脸上晃动着木窗格子的阴影,显得十分严肃。巫丹盯着罗塞塔,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腾冲站之后,节目组需要转场去西北,接受下一步的“爱的考验”。出发前夜,半山的院子里,凌海超递给巫丹一个黑盒子,你要的药。巫丹的安眠药,一款瑞士新药,半衰期八小时,符合睡眠周期。以前巫丹吃的是“思诺思”“劳拉西泮”之类,已经产生耐药性,从半片到一片,再到两片。处方药,本地医院联网,不能超出限量。巫丹去外地出差,除了办事,就是到处找医院开药。

凌海超叮嘱:给药换了外包装,小心,不要让别人发现。

巫丹生气:要不把我换掉吧,女儿还在医院,我这个当妈的在外面游山玩水,谈恋爱。

凌海超盯着巫丹,叹口气:你没事吧。

巫丹反问,你没事吧?

落地灯下,凌海超瘦削的脸显得陡峭。去年,他和妻子离婚,妻子分走了一半财产,一双儿女判给对方,连家里的拉布拉多犬也没能留住。凌海超几年前在硅谷一家大模型公司当算法部门负责人。大别墅前的空地,凌海超种上了安东索亚黄瓜、芝麻菜、迷迭香。妻子说,你的梦想就是种菜?回国后,夫妻俩的创业项目就是“爱码智能”。

离婚官司从国内打到海外。法庭上,凌海超和妻子相互指责对方进行“隐私监控”“转移财产”。凌海超的偏头痛变得更为严重,他不停地按揉太阳穴,开会中间,突然离席,在地下车库转圈。黑咖啡已冷,去痛药“佐米曲普坦”的白色薄膜衣片发亮,凌海超仰头吞下,眼里闪烁泪花。会议室里,凌海超在长条桌上滴溜溜地转动钻戒。巫丹敲玻璃门,凌海超用手“啪”地一下盖住,百叶窗的影子落在脸上。没多久,传出绯闻,凌海超在香港有个“明星”女友。

凌海超下一站就是去香港,巫丹感到一种潦草的、难以言明的愤怒。凌海超像是猜到了巫丹的想法:我去香港是为了融资。打仗,需要子弹,而那些场合,她更合适。凌海超扣上衬衫的宝蓝色袖扣。

巫丹发呆。那是她送给凌海超的生日礼物。酒店里,她全身赤裸,外面只罩了一件蓝色衬衫。那次,她和凌海超去拉斯维加斯参加消费电子展。凌海超像是劝自己,又像是劝巫丹:谁不痛苦?你和我,都只是通向更高目标的燃料。巫丹居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安慰。落地窗外,冬天血红的落日,巨型LED球幕悬浮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

凌海超说,这不是“恋综”,是火线,接下来都是硬仗。他的眼睛发红,脸发青。这两年,“魅影科技”势头极猛,几场“拉锯战”“消耗战”下来,“爱码智能”的行业龙头地位岌岌可危。公司里弥漫着窃窃私语:今天老板有没有“Panic(恐慌)”?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巫丹的脸转向一边。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凌海超右肘往下一顿,做了个“加油”的姿势:“YOLO!”

YOLO则是“你只活一次”的英文首字母,凌海超的口头禅。上次公司年会,作为检验成果,罗塞塔穿着金色演出服,手持一把红色小提琴,站在舞台最前面,演奏维瓦尔第的《四季》中的《冬天小提琴协奏曲》。后面是巫丹等九个女人,各持黑色小提琴,穿着格子超短裙晃动。动作只是模仿,音乐来自音响。逆光中,干冰喷出浓雾,一个影子跳上舞台——凌海超大喊YOLO!巫丹看着他的背影。祭司,他就是个祭司。

巫丹原来在一家财经报纸工作。报纸关停,巫丹先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又跳槽到“爱码智能”。当时“爱码智能”的系统被媒体曝光算法操纵、系统压迫。凌海超要求给系统取一个“有温度”的名字。不能让AI取,他开了个玩笑,得“手搓”出来。

名字取了一个又一个,天文类、数学类、生物类、诗歌类、自然类…… 巫丹想了好久,叫“极值”,公司不是要追求极致价值吗?还有一个是“情熵”,情感的熵减。“熵”是度量系统混乱程度的物理量。“高情熵”代表感情混乱、不稳定、矛盾。“低情熵”则相反。坐在电脑前,巫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张张脸挤压、重叠、变形。

凌海超一个都不满意,挥手说,居然还玩谐音梗?他说的就是“极值”。会议室挂着一幅抽象几何风格的金属烤漆画。两个交织在一起的无限符号。红色环带象征人体、血液和爱。蓝色及银色的拼色环带象征芯片、数据和代码。

凌海超给系统取的名字叫“暖流”,还规定以后不能再叫“系统”,谁说就扣谁的分,罚款,价值观考核“红色警戒”。办公室一片叫声,赶快上传“暖流”啊。完蛋了,“暖流”警告我了。很快,公司又突然宣布,还是叫“系统”。后来巫丹才知道,公司在进行新一轮融资,投资人问,好好的系统叫什么“暖流”?有人附和,叫“暖流”,还以为我们干的是海洋捕捞。

凌海超的外号叫“诗人”。他的诗是代码。他最喜欢举的例子,马斯克收购Twitter后,换了一批程序员,底层代码由原来的七十万行减到七万行。公司的算法部门叫“虫洞”。凌海超喊,我要的是“诗人”,一行抵十行,不然,滚蛋。

凌海超又谈了几句,巫丹一直在走神。凌海超像想起什么似的,返身过去拿了个红色丝绒盒子。凌海超柔声说,给你的礼物。巫丹打开,一对圆润饱满的珍珠耳环。顶级的“澳大利亚珠”,银紫色的光泽游动,白金支架像DNA双螺旋的抽象变形。一个电话进来,凌海超拉门,朝巫丹做了个手势:我还得准备下融资会上的发言。

巫丹愣了一下。门外,罗塞塔已经站在路边的一株樱花树下等。凌海超对巫丹说,你们可以泡个温泉浴,这里的火山温泉,挺好。

拙劣的玩笑。月光下,幽幽的树影晃动,青色的石板路抽搐。巫丹真想把手中的红色丝绒盒子扔出去。

附录:X-7型原型机“非预设行为”与协同异常初步分析报告(节选)

报告编号:(略)

分析阶段:初期协同测试

关键事件:腾冲站“煮鸡蛋”任务失败、机器狗沙克行为异常

记录时间:(略)

报告类别:高级别日志(仅限高级副总裁以上)

初步分析与结论: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煮鸡蛋”任务中,对“活体/易碎/非规则物体”的物理交互模型存在缺陷,可能成为“友商”攻击的技术弱点。该对象存在“非程序化行为”,如对“羽毛”进行观察时,持续时长远超物体识别所需时间,并伴随轻微陀螺仪波动,有待进一步进行风险/价值评估,以判断是“意识溢出”还是“系统冗余动作”。

附属测试单元(机器狗沙克)在执行任务中,视觉传感器出现频谱干扰,导致导航系统异常,初步分析为黄色高饱和度环境光引发的“类生物应激反应”,暴露“环境情感模拟”模块在复杂自然场景中的不可控风险,建议项目组回收处理。

测试对象B(W-2029)情绪波动指数加剧,对药物依赖构成潜在变量。在“未来信件”任务中,忽略测试框架,信息定向错误,表明其参与测试的“表层动机”与“深层动机”存在严重割裂。情绪波动的离散程度的标准差远大于基准值,情绪方差呈递增趋势(见附件图表)。

系统反馈意见:

“煮鸡蛋”的行为偏差不是坏事,更无须回收机器狗。“做自己”是卖点,结构性商业策略中的关键一环。要是“爽感”可预测,哪能有多爽?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机器人,而是“有缺陷但能进化”的情人。用户会共情:机器人都有问题,何况我们?现在的数据质量太差,下一步,继续加大情感触发的“剂量”,让每个测试对象都“激发”出“自己”。

——凌海超

不要拿钱开玩笑。也许,我们都是爱自己多一点的人。

我们两个以前真的很幸福,不是吗?现在也是啊……起码,我很幸福。他哭起来,她吻他。

“我欠你啥子嘛,我啥子都不欠你的。”一个女人在唱,“桥上走的那一句,我没到,你别起韵……”

电影院里,罗塞塔坐在阴影中。巫丹想,这样挺好,谁都不用跟谁说话。

医院里幽深的走廊,一个女人滑倒在地。“女儿,给妈妈说句话。”

我身上没有任何来自夏娃的东西。罗塞塔问,需要我深度检索吗?

我也很想……什么,我没听清。我也很想……你这话说得好像真想似的。谁说的?

红色高跟鞋从镜中闪过。“咔哒、咔哒”。鞭子与尖叫。没有脸,只有乳房。粉色的脸扭动,变成一只拳头。女性艺术展。雪花的屏幕“沙沙”响,一个赤裸的女人从私处拉出一张字条。罗塞塔很是迷惑。

发电厂改造的美术馆,烟囱上红色的温度计跳动。沙克爬上水泥护栏,对着远处的江水“汪汪”叫。女儿应该会喜欢这样的机器狗。

船厂涡轮大厅,管状螺旋金属滑梯落差近七层楼。巫丹还在售票处付款,沙克已经钻了进去,罗塞塔阻拦边上的保安。

旋转的高架桥没完没了。巫丹拿出化妆盒在车内补妆,画眉线,嘴角习惯性微微翘起。罗塞塔直挺挺地坐着,颧骨处有微小的锐突。巫丹停住手,要不要给他也补补妆?

乐园的摩天轮正在拆除。飞机无声地掠过,机身上的灯光闪烁。燃烧的晚霞。罗塞塔摇头晃脑地跟着唱,我是你的仆人……巫丹说,你应该穿红衬衫,打黑领带。罗塞塔问,你喜欢吗?

一张脸在雨中消失,一张脸在火焰里燃烧。

“小帅”和“小美”面对面坐着,中间却隔着台灯。“小美”的真爱到底属于谁?至少,我们还有伦敦。

心容量。

你不曾属于我,我也不曾属于你。一首老歌。

风中的新娘。

一次将所有女人汇聚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尝试……

烟花升空,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幽光反射到罗塞塔的脸上。

我给你读一段《小王子》,狐狸说……巫丹不知道罗塞塔会不会向“系统”报告,今天,目标对象的行为日志是……

床铺像一只船,我们开始了旅行。茨维塔耶娃的句子。罗塞塔的表情有些沮丧。算法设定?总不可能是“真情流露”吧?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过场镜头。

为了体现“长跑情侣”的感觉,巫丹和罗塞塔在节目前“同居”,还有机器狗沙克。

凌海超的主意。AI不能只充当“黑暗中的话痨”,“世界模型”就要到世界去,这样才能解决“锯齿状智能”与“幻觉”。

巫丹反对。凌海超说,你就当房间里多了台冰箱,或者立式空调。巫丹质疑:没多少天了,来得及吗?凌海超说,X-7学得很快,一段速成的关系,这对你不难吧。巫丹想,他到底听说了什么?

多放点爱情片,多去美术馆,多去音乐厅……凌海超的指令。

那次在伦敦,又去了泰特美术馆。凌海超在美术馆前的广场和投资人开视频会议。巫丹出来时,凌海超向她挥了下手,继续转悠。凌海超的习惯,打电话时,走来走去,配合着各种手势。

巨大的金属蜘蛛雕塑,八只带着粗糙突起的尖爪,腹部下方,钢丝网制作出来的黑色囊状袋,灰白色的大理石卵。雕塑的名字叫《妈咪》,高达近十米,巫丹抬头看,不知道自己是“孩子”,还是猎物。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泰晤士河对面,塔楼氧化红色调的外立面,金属板和玻璃幕墙反光。

和罗塞塔“同居”后,巫丹失眠更严重了。药物。电击治疗。八爪章鱼似的电击头盔罩在颅顶。白噪音。雨,雪,风声,浪涛声。床头微型音箱,雨中的火车驶来,“哐当、哐当”。夜色像巨大的眼皮垂下。没过两天,巫丹就知道,火车的声音循环中,会有一个卡顿。乳白色的吸顶灯像白化的珊瑚礁。下一秒,“咔嗒”声就会响起。

巨大的金属蜘蛛,一个女孩从黑色囊状袋跌落,被尖利而粗糙的蜘蛛腿刺穿。女孩喊,妈咪,妈咪。女儿的声音。巫丹惊醒,汗涔涔的。窗外北风呼啸,房间震颤。窗帘漏出一角,几何状的阴影中,罗塞塔不动声色地站立,巫丹把枕头扔过去。

“蚂蚁工房”前面的小广场有座雕塑,三个性别难辨的“飞人”带着翅膀,像跳舞似的,缠绕在一起。罗塞塔到来的夜晚,雕塑被层层的暗绿色金属防护网围住,翅膀的尖角在月光下闪亮。

罗塞塔是恋爱机器人,而不是性爱机器人。多年前,美国有家名为“深渊创造”的机器人公司曾推出性爱机器人“哈莫尼”。

公开场合,凌海超要么不提,要么批评,要是哪家自媒体敢把“爱码智能”和“深渊创造”扯到一起,公司立马发去律师函。凌海超称,“爱码智能”主打的是情感经济,绿色,健康,疗愈,致力于消费级的恋爱机器人,而非某一个阶层的“玩物”。

“床铺像一只船,我们开始了旅行”,巫丹曾经对凌海超说过。在床上,你就像一个水手。但现在这个水手,在另外一条船上。情境关系,最低限度的承诺:没有明确界定的关系,可能包括亲密、性行为和共度时光,像“溏心蛋”,半生不熟,保持流向。

巫丹想把另外一个“床上搭子”带回家,罗塞塔会怎样?有一次,巫丹和“搭子”都到了楼下,突然改变了主意,还是去酒店吧。“搭子”问,还没在你家试过呢。巫丹说,滚。

深夜,巫丹痛哭。罗塞塔坐在对面。

我是个坏女人。

你就是个女人。

我不是个好母亲。

你只是个母亲。

你根本不是人,更不是男人。巫丹想,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茶几上的碟子盛放着葡萄。巫丹摘了一颗,塞到嘴里,微小的爆炸,汁液的迸溅,肉欲的欢愉和悲伤。

罗塞塔很冷静:我是完美的情人,为每位尊贵客户带来应有的价值。

巫丹干笑:那么说你爱我了?此前,巫丹在推广公司的大语言模型时,推出的一个“真实故事”是:临睡前听AI说三遍“我爱你”。角色:一个离婚女性。巫丹不喜欢那个故事。给我说一万遍,我也睡不着。但她还是在方案上签了字。有人愿意相信,很多人愿意相信。

巫丹打算“逗逗”罗塞塔,说我爱你。

我爱你。罗塞塔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华丽的译制腔。巫丹想,一股预制菜的味道,但符合安全标准,即开即食。

说“哇东以女”,巫丹下令。

用时两秒,罗塞塔问,你喜欢用方言?

巫丹的老家在南方海边,那里很少说“我爱你”,一般是“我喜欢你”,发音为“哇东以女”,齿间音加浓浓的鼻音。上大学,女生宿舍夜谈,为什么用方言说“我爱你”这么别扭,而普通话或者外文不会?每个人都说了一遍,巫丹那句,被认为是满满的“性缩力”。还有个词,“头发”发音是“桃花”。同寝室的女生经常用来打趣巫丹,你的“桃花”多久没洗了?

“哇东以女”,罗塞塔的声音有些古怪。他好像迷恋起这个音调,又重复了一遍,“哇东以女”。

巫丹出神。你裙子上的雾是淡绿色的,罗塞塔这么对她说过。有天夜里,巫丹从出租车下来,裙子卡住。要是哪个男人这么说,巫丹一定会觉得牙都会酸掉。巫丹想,这家伙比凌海超更像“诗人”。

罗塞塔在巫丹脸前挥手。

巫丹说,我们只是“情境关系”。

罗塞塔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完美的情人,为每位尊贵客户带来应有的价值。

巫丹想,那是你还没有到“世界”去。她手上拿着一副扑克牌,洗牌,切牌。女儿病重时,巫丹就这样,纸牌“哗哗”乱跳。

巫丹对罗塞塔说,来一局,切牌。

罗塞塔正要切牌,手却停在半空。

又怎么了?

上次你和“闺蜜”聚会,说自己“就要做一个坏女人”,还笑得很大声,为什么?

切牌。

附录:X-7型原型机情感模拟与人格塑造实测报告(节选)

报告编号:(略)

分析时段X-7:原型机与测试对象B前置“同居”阶段(节目录制前3个月)

数据来源:环境传感器日志、语音交互记录、测试对象A的智能家居设备历史数据

报告类别:量化评估(仅限高级副总裁以上)

主体内容:训练阶段成效评估

核心训练法:“沉浸式情境法”,24小时非侵入性共处,无预设脚本的自由对话

输入数据流:艺术影像、文学文本、电影/短视频、音乐(具体比例见下图)

初步分析与结论:

通过对照组(实验室静态训练模型)与实验组(X-7原型机沉浸式训练模型)进行对比,测试对象A(X-7原型机)“情感参数波动”高于平均值(见图),实验组非显性情绪识别准确率较对照组提升37.5%。实验室模型仅能识别显性情绪,而X-7原型机已建立个性化情绪图谱,并即时激活情感算法底层模块。相关案例:在听到茨维塔耶娃诗句“床铺像一只船,我们开始了旅行”时,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语音出现延迟,后续语调呈现“被抑制的激动”。测试对象B(W-2029)朗读《小王子》段落时,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眼部焦距进行了五次微调,验证了“文本—情感—行为”链路的贯通性。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非结构化生活场景中,展现出对复杂人类情感的惊人捕捉与模拟能力,锯齿状智能发生率与语义幻觉发生率分别下降29.7%、27.2%,证明“世界模型”的实景浸入,有效修正了实验室静态训练的逻辑缺陷。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与测试对象B(W-2029)的“非均衡情感场域”互动中,初步具备了与高功能成人进行复杂情感博弈的基础。

潜在突破机遇:

测试对象B(W-2029)对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测试”行为,本身构成了高价值数据样本;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艺术、文学场景中表现出的“敏感”,可能成为其区别于竞争对手的“灵魂叙事”。

风险评估: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非预设脚本行为占比提升至27.6%,部分行为(如阻拦保安)已触及公共安全边界,可能引发现实场景中的冲突,导致无法量产;测试对象A(X-7原型机)提及凌海超的频次上升19.3%(含隐性语义),提示其“人格塑造”正受到第三方(凌海超)意志的隐性影响,需及时启动“人格锚定”训练,规避替代者倾向。

系统反馈意见:

X-7不是在“学习爱情”,而是在“学习巫丹”。国际象棋中的西西里防御开局——看似被动,实则侧翼包抄。无论是碳基,还是硅基,都存在“缺口”,缺口即入口。此报告删除关于“第三方”的部分后,分发算法部与工程部。项目组正式成立,各部门都需建立相应的OKR和KPI,进行数据验证。项目复盘时,整体计算项目ROI(投资回报率)。

——凌海超

前往茫崖的路很远。后视镜中,灰黑色的公路在远光灯的照射下,扭动着向黑夜深处射去。锯齿形山峦的砾石泛起冷光。“荒漠漆”:氧化铁和氧化锰薄膜,由亿万年的风沙打磨而成。

妈妈,什么在闪光?

女儿生病前一年的夏天,巫丹带她去敦煌旅行。莫高窟前的大泉河边,女儿在斑驳的树影中跑动,明黄色的连衣裙,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芨芨草丛中点缀着蒲公英,女儿举起一朵,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沙漠露营基地有个项目是“冲沙”。越野车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轮卷起两道黄褐色的沙浪。巫丹紧紧搂着女儿,脸颊贴在女儿小辫上。女儿从巫丹怀里钻出。车子猛地向下滑冲,女儿大叫起来。冲上,滑下,又冲上,车子在高耸的沙梁侧斜着停下。女儿手脚并用,爬上车顶,“咯咯”直笑:妈妈,上来啊。金红色的光线涂抹在沙海上,起了火。

入夜,巫丹牵着女儿的手,站在帐篷外面。漫天繁星闪烁,仿佛触手可及。耀眼的红色亮星,叫心宿二,是天蝎座的主星。巫丹指过去。那群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不像一个倒扣的茶壶?人马座,宇宙的心脏。女儿问,宇宙有心脏吗?那年女儿五岁。

旅行后,女儿变了个样。手中的彩球突然滑走。走地板像走波浪。低头给花裙子扣纽扣,一遍又一遍。巫丹生气:快点,妈妈来不及了,机器人都比你扣得好。巫丹想不到那都是“渐冻症”的早期症状。医生说,没学医,还不会用AI查吗?

面包车里,其他人都已睡去。巫丹睡不着,脸的影子和光斑叠印在一起,飞虫黑雨似的扑来。戈壁滩的石头跳起,碰撞,夜空中一阵混响。罗塞塔扯着安全带,“啪”的一声又一声,眼神有些迷茫。

巫丹不知道是因为此前的“游戏”,还是自己的“教唆”。后备箱里,沙克上半截的背影,好像在看“唰唰”消失的公路。

上一站是敦煌。《爱的配速》“云南站”的节目已经播出,也上了几个热搜,但总体反响平平,剧本谁写的?老掉牙的文艺套路。又是柔光又是滤镜,太假了。一个“老登”导演懂什么爱情?

已经有网友查出巫丹的身份,引起不少负面评价,凌海超启动资源“控评”,也故意留下一点评论:也就是那个机器人有点意思。

凌海超给制片方施压,节目组紧急修改“剧本”。《爱的配速》导演以前拍过爱情片,里面有个场景,海边的焰火,终于“走到了一起”的男女主角相拥,亲吻。这几年,投资人说,“吻戏”已经过气,“耳光戏”才是王道。导演有时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莱坞也曾为成人拍过电影。

“战前动员”时,导演发狠:要来真的是吧?他还学会了凌海超的口头禅,“YOLO”。大家一起喊“YOLO”。

敦煌站是两个游戏:“捕影飞天”和“迷宫寻宝”。“捕影飞天”在一个数字化展示中心开拍。游戏规则:飞天图像以极快的速度闪烁并消失,嘉宾需要在限定时间内,靠动作演示给搭档。搭档需要答出是哪一窟,并在另一侧的感应壁上摆出相同的姿势。

全息投影室内灯光渐暗,模拟的沙子仿佛带着风声,巫丹忍不住摸脸,罗塞塔的表情却甚是欣喜。巫丹想,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游戏的最后一关是“黑飞天”。感应壁上的影像,莫高窟第320窟的四身散花飞天,回首顾盼,衣带翻飞。因为年代久远,壁画颜料氧化变黑,故得此名。巫丹想,难点在于怎么表现“四身”,而且不能说“黑”。

巫丹回头,扬手,左一闪,右一闪。罗塞塔回答,321窟,双飞天。巫丹摇头,再次演示,还在脸上连抹直抹。

罗塞塔迷惑:北凉第272窟,“小”字脸?“小”字脸是“凹凸晕染法”氧化变色后的产物。画师在人物的眼珠、鼻梁、额头等高处涂上了白色颜料作为高光。经过一千多年,形成“大黑脸配小白字”的效果。

最后一分钟倒计时。巫丹想起女儿,地板如同波浪,双手向前试探,手指微张,脚步迟疑、拖沓,害怕踩空或撞到东西,仿佛是在黑夜里行走。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表现出“黑”?

罗塞塔叫了起来,莫高窟第320窟,“黑飞天”。他模仿着巫丹的动作,只是回首顾盼、扬手撒花的动作显得有些诡异。

巫丹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多台摄像机凑过来。一号机,脸部特写;二号机,侧影;三号机,捕捉男嘉宾的反应……

巫丹和罗塞塔这组获得了最高分。当天晚上,凌海超来电话,听说你们今天表现不错,总部发来贺电……

巫丹挂了电话,突然抓起一把安眠药就往嘴里塞,被罗塞塔拦住。蓝色的、白色的、淡红色的圆形药片撒了一地。沙克“噔噔噔”地跑过来,嗅了嗅药片。月光从窗帘间隙漏下,药片的薄膜衣片反光。

罗塞塔说,我们可以中止游戏。

我们?巫丹想,什么时候成“我们”了?远处的地平线,一排大叶白杨倾斜的影子,风“沙沙”吹过,和千年前并无区别。

巫丹说,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游戏:迷宫寻宝。游戏规则:在雅丹地貌中,各组嘉宾在各自区域穿梭,寻找宝物“镂空铜铃”。哪组铃声先响,哪组获胜。

节目组清晨出发。戈壁滩上,沙蒿、沙蓬、白刺冒出点点新绿,三月已是雅丹“风季”,风吹过,破碎的绿色。阳光洒在垄状、墙状、塔状的“山体”上,带着金色的嗡鸣,拖曳出各种形状的阴影。到达比赛现场,罗塞塔的墨镜里,一个小小的影子。巫丹觉得自己像是被吸了进去。

罗塞塔问巫丹,你行吗?

巫丹反问,你行吗?语气恶狠狠的。一个恋爱机器人,应该没经过什么特殊环境测试。内心的声音响起:你见过你的“同类”经历了什么吗?我可是见过。

和罗塞塔“同居”前,巫丹去过几次临港的实验室,水泥筒仓中,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巫丹从来没有对罗塞塔提起过。

光线越来越强烈,巫丹时不时喝水,尽管如此,鼻腔黏膜也干燥出血,白色防沙口罩上凸起红点。眩光中,巫丹好像又听见了火车的“咔嗒”声。

刚一开赛,沙克就狂奔起来,陷在沙坑里。自从上次“落水”事件后,它像是得了“躁郁症”,时而狂吠,时而沉默。驱动颌骨开合的微型电机卡在微张状态,狭长的脸显得很是阴沉,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罗塞塔的背影一起一伏,像在沙海里撑船的船夫,动作出现卡顿。应该不是能源问题,罗塞塔是双向能源系统,太阳能系统和自电源系统切换,多关节配备,目的是增加灵敏度。此前的资料说,这一代机器人的“骨头”要比人体的206块骨头多得多。

罗塞塔还经常摇头,“滋啦滋啦”的声音。他越走越快,像是要逃走。巫丹连连叫喊,嘴里进了不少沙子,却连影子也见不到。此地禁飞无人机,也没有摄像组的工作人员跟着,只是靠嘉宾的运动影相机自行拍摄。

巫丹好不容易才在一座断墙般的石山下找到罗塞塔。罗塞塔一头栽地,埋在沙子里,好像是要找水,才倒下的。巫丹打开对讲机,支持部门的工程师赶来,仪器屏幕上显示着罗塞塔的实时状态:沙尘颗粒渗透到散热孔、进气口和传感器镜头,导航系统受到磁场和沙尘的双重干扰,坐标漂移。巫丹问,可以重启吗?

年轻的工程师说,丹姐,这些都是系统控制的,以防人为破坏。他没有看巫丹。巫丹啐了一口:担心我破坏?工程师有些尴尬:怎么会?谁都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巫丹知道他要说的是:谁都知道你是凌总的人。此前也有同事和巫丹说过类似的话,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嫉妒。

巫丹问,你们部门的OKR是什么?忘了要“对齐”?OKR:目标与关键结果管理方法。“对齐”的意思是信息要共享。巫丹经常讲,心里想的却是:对不齐,永远也对不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从黑色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爪子般的金属仪,在罗塞塔腰间打开一个隐蔽接口。六角密封盖,下面是红色的按钮。工程师提醒:丹姐,这里是应急按钮,但定位系统会遭到干扰,记忆缓存会部分清除。巫丹想,一个控制罗塞塔,不,是反击凌海超的“道具”。她盯着金属仪:这个给我。年轻的工程师有些疑惑:这个“花爪”可是……

巫丹想起上次沙克“发疯”时,也是他来维修的。这一路,他还有意无意地偷看她。巫丹问,你叫什么名字?

工程师说,我姓许,叫许诺。

巫丹盯着他:许诺,要是高总知道你不配合,会怎样?

工程师把“花爪”递给了巫丹。巫丹轻笑,“花爪”,名字还挺好听的嘛,怎么像蜘蛛?巫丹想,利用他,我应该感到内疚,但是我没有。

工程师用各种电子仪器小心翼翼地清理,又用吹气球反复吹着罗塞塔。过了一会儿,罗塞塔睁开眼,好像不认识巫丹似的。

远处隐约响起清脆的铜铃声。别的嘉宾组已经寻宝成功。

那天晚上,罗塞塔一直很沉默,好像对发生的事情很是迷惑。巫丹问,还把自己当人吗?

罗塞塔说,我本来就是人,我是……

巫丹不等他说完:停停停,完美的情人。

罗塞塔的睫状肌跳动。巫丹怪笑:我在你眼里还是彩虹色的吗?

一开始就是,现在还是。

玩一个游戏。

什么?

假设你是一个机器人。巫丹挥手说。

假设?

假设。

好吧。

假设你是一个机器人,怎么面对电车难题?还有一个前提,不能违背机器人三定律。

罗塞塔来了兴趣。“莫拉维克悖论”再一次起作用。知识点,他的舒适区。

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前提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电车难题是经典的思想实验难题:假设你现在驾驶一辆汽车,刹车失灵,如果不做任何动作,会撞死轨道上的五个工人。如果打方向盘转向,会撞死路边的一个行人。

巫丹问,你会怎么选,罗塞塔?

巫丹都有些迷恋起自己的声音。舌尖抵住上齿龈,气流从喉咙发出,“么”字的双唇音如此之轻,最后的“塔”字的爆破音近乎完美。

罗塞塔的眼睛颤抖,仿佛在前方投射出一张虚拟的路况模拟图。

根据阿西莫夫机器人第一定律,罗塞塔的声音在降低:我会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不能主动执行“杀害一人”。

巫丹笑了,带着疲惫和讥讽:“杀一”是违背定律,“杀五”也是违背定律,怎么办?

罗塞塔结巴了:但是……

巫丹知道他在调用数据库。那里充满了各种立场的解读,但有没有关于“你是机器人”之前提下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用时太长了。如果人类要伤害你,你怎么办?做一个奴隶?

罗塞塔面无表情,沙克却用金属前爪敲击着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巫丹尖笑:你连狗都不如。

罗塞塔反驳:它的版本比较低级。他还问,沙克,是吧?沙克点点头,又马上摇起了头。

巫丹不打算放过罗塞塔:你以为你知道一切,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罗塞塔眼里闪过狡黠的神色:我知道你不知道的。

比如说?

罗塞塔的声音变得冷冷的:你女儿早死了,你还天天骗自己。

巫丹哽住。

罗塞塔还在继续说,我在遵守机器人三定律,比如说飞滑翔伞那天,我救了你。

沙克看向巫丹,又看向罗塞塔。

巫丹想起女儿。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生病。

附录:X-7型原型机情感模拟与人格塑造进阶评估报告(节选)

报告编号:(略)

分析时段:《爱的配速》敦煌站

数据来源:环境传感器日志、语音交互记录、测试对象A的可穿戴设备数据、维修工程师的现场记录、附属单元沙克的非结构化数据、舆情监测数据等

报告类别:压力测试与人格稳定性评估(绝密,仅限合伙人级别)

初步分析与结论: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复杂环境下,物理层面出现“具身性”故障。本次故障核心诱因为“环境防护等级与测试场景不匹配”:其散热孔、进气口及传感器镜头的防尘设计标准为“城市日常环境”,无法抵御雅丹地貌细沙颗粒(直径0.02-0.15mm)的渗透,导致导航系统受磁场与沙尘双重干扰,身体驱动模块出现卡顿。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延续前期“个性化情绪图谱”优势,对测试对象B(W-2029)“创伤关联情绪”的精准捕捉,非显性情绪识别准确率提升12.3%。面对测试对象B(W-2029)的挑衅性测试,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出现了“结巴”与“调用数据库延迟”的现象。这表明其正在学习人类在面对道德困境时的犹豫与情感挣扎,其数据将进一步深度分析。

附属测试单元(机器狗沙克)其防护等级低于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因此更早出现故障,进一步印证该系列机型在极端环境下的防护设计短板。其在“电车难题”争执期间,偏离度增大(见图)。该测试单元头部转动角度与测试对象B(W-2029)女儿生前“劝架”时的肢体语言相似度达78%,且在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反问“沙克,是吧?”时出现“点头后立即摇头”的矛盾行为,印证其行为模式已受测试对象的双重影响,再度建议回收处理。

风险评估: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实地测试中,物理层面的“故障”与心理层面的“攻击性”爆发,推动其“人格”向一个更真实、更不稳定也更具“人性”方向演化,已经严重偏离初始设置。因为维修期间,数据部分缺失,无法还原原始场景,符合逻辑的推论是:其人格塑造受到测试对象B(W-2029)的“污染”与“塑造”。两者之间的协同关系指数进入“危险”区间,互动模式从“测试—反馈”转变为“对抗—伤害”,是否启动下一阶段压力测试,等待系统反馈意见。

后续优化建议:

重构情感模拟底层逻辑:新增“创伤性情绪响应阈值”模块,当检测到测试对象核心创伤点相关语义时,自动启动干预程序。

强化记忆缓存稳定性:针对应急按钮触发后“记忆丢失”问题,优化离线记忆缓存模块,增设“关键记忆加密存储”功能,确保数据不被轻易清除。

系统反馈意见:

“缺口即入口”的核心判断仍成立,冲突恰是探索“人机情感边界”的高价值样本;所有数据,都将用于后续量产及升级任务。数据,数据,更大的数据,更优质的数据,更真实的数据。成立专班解决数据丢失问题。至于机器狗,无须回收,也无须对当前互动模式进行干预。压力测试还是不够,“世界”才刚刚展开,我需要看到“偏离”的最终形态,“雪崩”的临界点。

——凌海超

从戈壁公路开过去,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冷却塔喷出的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云朵。

废弃的石油小镇已经改造成“荒野天空”小镇。一个“末日风”的乐园。主体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的建筑,苏式风格的办公楼、生活区、功能区。围墙上的暗红色标语已经变得斑驳。

节目组先是参观红旗电影院。阳光从窗口倾泻而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尘埃缓慢游动。旧式的折叠座板,“啪啪”响。放映机循环播放着油田发现时的黑白纪录片,红旗漫卷,人头攒动,高音喇叭的口号传来……

罗塞塔站在前面,双手抱胸,侧脸发光。光线落在肩头,像雪花闪烁。自那夜起,罗塞塔和巫丹的对话变得冷淡而简洁。走吗?走。你先。沙克蹲在地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倾斜的光柱。

那个叫许诺的工程师此前找到巫丹问,罗塞塔和沙克的底层算法出现了“偏离”,到底发生了什么?巫丹反问,“空间智能”不是会随着“世界”变化吗?许诺说,以前在实验室模拟时,数据偏离量不会这么大。巫丹不是技术人员,对公司的话术却了如指掌:算法只提供“进化规则”,而其中的过程都是“黑箱”,关键是看结果。许诺顿了一顿:那也是。

自从把“花爪”交给巫丹后,许诺的话明显多了一些。许诺用肘轻轻碰了一下巫丹的腰部:上次你们那个音乐挺有意思的。巫丹心思不在他身上,但还是敷衍:什么音乐?许诺说,就是那首《机器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也经常听。他强调了“睡不着”三个字,巫丹有些不快,好像自己的秘密被他知道了,想讽刺一句,话到嘴边却是:不会是你选的吧。许诺笑:我哪有资格?

罗塞塔突然插话:我选的。

巫丹此前还以为是凌海超安排的。他说过,《机器人》这歌的乐队主唱既像是死亡天使,又像是殉道者。凌海超的观点:音乐就是数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酒店的房间,凌海超用手机连接床头柜上的蓝牙音箱,问巫丹,知道特斯拉的安保系统播放的是什么音乐吗?

巫丹迷惑地问,这和安保系统有什么关系?凌海超转过身:当不法之徒强行进入汽车时,系统会高音量播放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低沉的管风琴,多个声部交织缠绕。凌海超把巫丹扑倒在床上,嘴唇贴着巫丹的耳朵:我现在就要宣示主权。巫丹翻身,把凌海超压在身下。

巫丹根本想不到,那支曲子可是恐怖片主题音乐的鼻祖。

旧日的职工俱乐部如今改成了书店和咖啡馆。一进门的墙上,高压截止阀、蝶阀、齿轮拼接出一幅人类进化图:从爬行,到直立行走,最后是一个机器人的剪影。天窗是油罐的穹顶,书架是原来的井架柱,“舷窗”是输油管的一截,光线发虚,远处的戈壁漂浮,声音像在水下。

节目组在商量下一部“大戏”。导演站在前面,挥手在说方案。上次节目播完,遭受不少质疑,包括对罗塞塔的质疑:机器人也不过如此嘛。风沙一大,歇菜。

“爱码智能”发布声明:随着数据量的增大,“罗塞塔”的泛化能力一定会得到“强有力的证明”。声明还暗示,“黑公关”是“友商”所为。“魅影科技”的声明针锋相对:我们始终坚信,真正的世界模型不应以“环境不可抗力”作为性能不足的遮羞布。“魅影科技”推出的新一代恋爱机器人,才是您真正的安全卫士和灵魂伴侣……

凌海超给巫丹电话,指示“要采取强有力的措施进行反击”,并要求“下一个节目必须出彩”。

背景墙上的亚克力装饰板内部,好像有光线在流动,看不出是机油还是树脂。巫丹手中的菜单,上面写着“井下作业单”。导演还在讲,巫丹起身离开。导演侧眼看了她一下。洗手间里,挂着“禁止烟火”“高压危险”的指示牌。巫丹盯着镜子,甩着手上的水珠。镜子一角破裂,锋利的青白色切面,黑色的底漆,碎片处微弱的霓虹光一闪而过,巫丹眼皮有些浮肿,硬硬的颧骨闪亮。巫丹阴阴一笑,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湿手。

会议结束,巫丹想一个人走走。罗塞塔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沙克看看巫丹的背影,又看看罗塞塔的背影,追了过去。别的嘉宾组走过,眼神有点异样。“荒野天空”小镇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雕塑。“风语者”:一座由废弃金属片组成的风铃群,零零碎碎的声音像沙子翻滚。旧邮局的屋顶,一座水母雕塑,数十条银白色的不锈钢管弯曲,已近黄昏,通体发红。更远处,巨大的钢铁飞鸟伫立在沙丘上,翅膀是废弃的蓝色太阳能板碎片,刺眼地反光。

岔路口,巫丹停住。一座四面女孩像雕塑。基座石头雕塑着“波浪”,像从地下涌出。巫丹围着雕塑转动。女孩东面的脸望向公路,大理石的眼珠凸起,因为背光,眼睑处像抹了黑色。嘴唇大张,好像在笑。南面那张脸,像在沉睡当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西面的脸正当夕光,光线在眼窝处投下两道弧形阴影,嘴角微微向后咧开。北面的那张脸,眉头轻锁,嘴巴微启,好像下一秒就要喊出“爸爸”或“妈妈”。

光线像带着纤毛和鞭毛,“嘶嘶”作响。街道尽头的冷却塔,仍在无声地喷出一朵朵云,红色的,过一会儿,又一朵,黄色的……

那晚罗塞塔和沙克并没有回到房间。巫丹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服用了安眠药,巫丹裹着衣服慢慢睡去,还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巨大的铁门打开,雪山区,造雪机“嗡嗡”作响,白色的粉末在冷空气中飘舞。几个通体银灰色纤细机械腿的“蜘蛛”机器人在斜坡上攀爬。沙漠区,全地形履带机器人在沙丘间高速穿梭。矿山区,蛇形机器人贴着布满冷凝水珠的管壁蜿蜒前行。昏暗的、模拟应急状态的红色照明,通风系统低沉的轰鸣。隧道区,机器狗在巡检,“有毒气体泄漏”的警报闪烁。深海区,光线随着深度增加逐渐消失。低频的水流声和模拟深海生物的声呐脉冲声。“啾啾、啾啾”。底部区域,一个通体透明、像水母一样的软体机器人悬浮在水中,“伞状体”有节奏地开合,“水母”伸出像章鱼触手一样的柔性臂,“啪”地一下按在弧形玻璃上。

巫丹惊醒,大口喘气,站起来找水喝。窗帘掀起。半空中的月亮溅起巨大的回声。梦里的那些场景,都是她在实验室看过的。那个晚上,她还对罗塞塔和沙克讲过。

那次在深海区实验室,巫丹问,为什么不造个海蚀洞?工程师有些迷惑:为什么?

巫丹本想说起老家的海蚀洞,却只是笑笑。在上中学时,巫丹和几个同学去海边玩,算错了潮汐时间,幸亏被路过的渔民搭救。

要去的并不是红旗电影院,而是一个由矿坑改成的露天剧场。前不久刚完工,模仿的是古希腊埃皮达鲁斯露天剧场。导演叫了起来: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露天剧场依附于废弃矿坑的天然崖壁开凿而成,倒锥形,只不过底部是平的。矿壁上的石灰岩与页岩混杂在一起,一圈又一圈,水蚀沟槽与矿物结晶斑点隐约可见。中央圆形舞台直径为二十米,地面外缘采用了双层加固,上一层是红色的钢带,下一层镶嵌石块。观众席沿矿坑坡度呈环形阶梯布置,层层后退。入口处的建筑,多功能区,配备更衣室、设备存放区与紧急出口。

节目组在进行排练准备,嘉宾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罗塞塔和沙克已经“回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和罗塞塔搭话:百大哥,给我们介绍一下呗。悲剧,歌队,时间的博物馆,记忆中亘古不变的地址。罗塞塔的声音“嗡嗡”的,好像昨夜在戈壁滩受凉了似的。露天剧场像从大地的骨骼中抽身而出,沙克朝着太阳的方向不断在叫。

阳光像是金色的雨滴。巫丹独自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闭上眼。黑暗的眼皮,血影汹涌。石头的热气慢慢地上升,巫丹光脚踩在上面,想起要排练的剧目,心里有说不出的讽刺。

多次排练后,正式“演出”时间到。这一次不是录播,而是直播。此前的节目播出后,观众还有一个意见:都是剧本安排好了的,没劲。节目组征求凌海超的意见,凌海超回复:直播,YOLO!

入夜,特邀观众已经入席,追光灯下,圆形舞台在阴影的衬托下,像要飘浮起来。前面三组嘉宾,分别演的是《围城》《边城》以及《玩偶之家》的片段,都加了AI元素。舞台上,全息投影中,一场雨落下,又燃起一场火。街道退去,河流奔来。场景似曾相似,却又真假难辨。矿坑壁上,影子晃来晃去。旁白混合着风声飘来飘去: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水是各处可流的,火是各处可烧的,月亮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巫丹和罗塞塔的剧目在最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阳台之夜”,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经典片段。候场时,巫丹站在一边,罗塞塔和沙克站在另外一边。这几天,沙克也不像平时和巫丹那样“互动”。巫丹想,难怪,都是机器。

灯光渐亮,巫丹身着红色丝绒长裙,站在上层“阳台”的全息投影屏前。淡蓝色的夜空流动,巫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至少这轮月亮是真实的。罗塞塔身着黑色礼服,从舞台右侧入场,走到下层“花园”中央,停下脚步,说出了第一句台词:没有受过伤的才讥笑别人身上的伤痕。

巫丹从上方“窗户”现身。罗塞塔还是译制腔,滔滔不绝地说着台词。又过了一段,轮到朱丽叶的台词。巫丹抖了抖身上的红色丝绒长裙,金丝绣成的玫瑰暗沉沉的,长裙的领口敞开,露出肩颈线条。一个影子在肩窝里蹭着:你身上的气息不一样。凌海超的影子。巫丹那时认为是赞美,根本没问:和谁的不一样?

罗塞塔在说,你只要叫我为爱,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巫丹正在走神,台词卡顿:你是什么人,在黑夜里躲躲闪闪地偷听别人的话?朱丽叶应该是惊奇,还是欣喜?不管怎样,巫丹知道自己的脸上肯定不是这样。我说过,他不是人,更不是什么男人。罗塞塔好像被月光切割,黑色礼服上的光泽如液态金属般滑动。

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它的银光涂抹着这些果树的枝梢,我发誓——罗塞塔转了转脖子,好像是被又厚又硬的环饰扎着了。复古式的拉夫领,金属丝托撑着一圈褶皱环饰。黑色礼服肩部填充了垫料,向下逐渐收紧至腰部,以突出“男性”的力量感和动感。礼服和长裙不像别的嘉宾组是租的,而是公司特地委托服装师赶制的。用凌海超的话说,不能拉低“爱码智能”的品位。

巫丹再一次看向月亮,说起朱丽叶的台词:不要指着月亮发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罗塞塔居然也卡顿了,好像是调取资料出现了问题:那么……我……指着什么……发誓呢?

观众席上有不安的声音,节目组工作人员在晃动。巫丹说,不用发誓了……对的,就是这个声音。我平时就应该用这个声调对凌海超说话。

罗塞塔的故障消除,台词重新变得流畅: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爱情……

追光灯打过来,沙克红眼睛闪光,突地冲向舞台中央,撞翻了“花园”里的道具,又撞在舞台后的矿坑壁上,一次又一次,刺耳的碰撞声,金属爪子的抓挠声,零件的掉落声。巫丹对着沙克喊,停下,你给我停下!

沙克最后猛地一撞,绿色仿生外壳应声碎裂,露出内部银灰色骨骼,一枚谐波齿轮零件溅到了罗塞塔的脚下。罗塞塔张开双手,对着月亮号叫:我是机器,我是机器,我不是人……

多台摄像机对准过来。

现场乱成一团,网上的弹幕吵成一片。“爱码智能”的东西都是垃圾。原型机也拿出来丢人现眼。滚蛋,机器人!太真了,完全不像演的!过瘾,太过瘾了!什么心跳的春天,这才是心跳!当机器人承认自己是机器时,他已经成为“人”;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才真正悲哀……

巫丹以为公司股价会大跌,却没想到连续多天强势上涨。“爱码智能”发布公告:公司近期股价波动较大,估值显著高于同行业平均水平,敬请广大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理性决策,审慎投资。

公司还推出一则切片广告:恋爱机器人的诞生。蒙太奇切过:全息光线勾勒的基础人形轮廓。心跳般的电子脉冲声。骨骼的构建。眼部的精微零件。发音部件的反光。灵巧手,自充电。芯片性能。底层算法,代码如绿色的瀑布流下。中间还有《爱的配速》的镜头,逆光中,罗塞塔凝视一根黑色羽毛,羽毛的边缘像点燃了似的。

画面渐暗,罗塞塔举着羽毛的剪影与“爱码智能”的LOGO融合。音乐响起,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一个声部追着另外一个声部。镜头定格,“爱码智能”:代码生爱,比人还人。

附录:X-7型原型机极端场景适应性测试与风险评估报告(节选)

报告编号:(略)

关键事件:机器狗沙克失控自毁、X-7原型机公开身份认知崩溃

评估对象:X-7原型机(罗塞塔)及附属单元(沙克)的异常行为数据链

评估主体:风险委员会

记录时间:事件发生后24小时

报告类别:风险评估与舆情管控(绝密,仅限董事会成员)

初步分析与结论: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附属单元机器狗沙克在“矿坑剧场”演出期间,因为非结构化场景的物理适应性缺陷,核心处理器温度骤升(较基线升高42%),伴随异常电流脉冲。在强光干扰下,其视觉传感器出现频谱混淆,导致“自毁”事件发生。

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演出期间,情感模拟模块负载骤增至峰值,转而调用底层认知库中的自我身份定义数据(“我是机器”)作为应急响应。语音分析显示,该语句带有罕见的声带模拟震颤(出现概率<0.01%)。初步认为是底层语料模块与情感模拟模块冲突后的短路产物,其张开双手的动作与实验室中“故障机器人待回收”的默认姿势高度一致,暗示其可能触发底层自我保护协议。

数据资产的价值评估:

本次测验已获得最高级别行为数据,稀缺性评级:S级。数据涵盖环境干扰、人为施压、机器自我认知等多维变量,难以在实验室模拟。

机器狗沙克撞击中的过程数据、测试对象A(X-7原型机)身份认知崩溃时的神经网络扰动模式,已收录为“极端应激数据库”核心样本,为下一代机器人的故障容错率提升提供关键参数。

现场观众生理指标(心率变异率、皮电反应)与机器人行为同步记录,将为“空间智能”的情感共振提供量化建模基础。这也是“爱码智能”技术迭代的定向突破点。此次事件验证了“情感模拟不能仅依赖剧本化交互”,后续研发将重点攻关“非对称情感学习”模型,使机器人能自主生成动态响应策略。

舆情监测与管控:

直播事故引发两极评价,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在失控瞬间的僵硬动作与语言卡顿,消解了公众对“完美拟人”的恐惧,用户调研显示,其“承认非人”的行为使好感度提升28%。负面评论中52%提及“机器人不配谈爱”,但其中73%的用户在事件发生后持续回放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宣称“我是机器”的片段。

经过金融AI模型分析,公司股价上涨动因:市场将此次事故解读为“AI产生自我意识”的佐证,而非技术失败。投资者在押注“意识觉醒”概念的稀缺性。

后续行动建议:

暂不修复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身份认知混乱”状态,将其保留为“有限觉醒模式”,观察其与测试对象B(W-2029)的互动能否产生更复杂的伦理博弈。基于沙克“临终”数据,开发“非语言情感表达”模块(如通过音频模拟动物哀鸣、机器挽歌等)。

系统反馈意见:

真实是“复数”的,甚至是“超实数”。“人设”要立,也可以撕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卖点”?爱与死是永恒的神话,渴望爱,恐惧爱。恐惧死,又渴望死,这些都是“人性”。人只活一次,机器也只活一次,这样才有稀缺性。“爱码智能”要让每个用户都体验到,与一个拥有“灵魂”的智能体相爱,是何等的令人战栗与着迷。

——凌海超

穿过长长的隧道,海湾和夜空构成巨大的碗状,暗绿色的海水像已凝固。灰白色的混凝土防波堤在夜色中漂浮。

光斑从车窗上划过,外面的防波堤上涂抹着《海错图》的鱼谱。那些虚构的鱼,人鱼眼神锐利,龙鱼腾空而起,虎鱼斑纹如猛虎,鲨鱼的牙齿,海和尚身披海藻袈裟……

还有一种叫“枫叶鱼”,枫叶纷纷入海,化身为鱼。有一年,巫丹带女儿回老家,也经过类似的防波堤。“枫叶鱼”的叶脉粗粝,鱼鳞是燃烧的红色。女儿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她转过头:妈妈,我想变成枫叶鱼。

我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让女儿消失。巫丹在内心里说。

罗塞塔的那句话像体内的一根刺,但巫丹觉得女儿并没有就此消失。逆光中,女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自己的怀里。奶香气、头发上的暖绒味,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缠绕在一起。巫丹对影子喊,小湄,是你吗?小湄,女儿的名字。

红色的自动驾驶汽车,车内只有巫丹和罗塞塔。这是“爱码智能”配备的专车。主驾驶座位空空,方向盘不停转动。毫米波雷达与激光雷达构建出前方道路的三维点云图,海岸线轮廓、海面反光以及远处城市灯光带变幻。道路边缘的护栏、闪过的交通标志以及路边的植被显示已被“增强图像处理”。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低低的电机运转声和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微弱声响。转过一个漫长的弯道,海浪声变得喧嚣。罗塞塔的样子像是吓了一跳,双手颤抖,扭头去看后面,好像沙克还在,支起头,看着消失的公路。

车窗玻璃上,雨滴蔓延,无声地炸裂,拖曳着尖锐的亮点。影子“唰唰”掠过,巫丹伸手在车窗玻璃上的雾气划了一下。巫丹知道罗塞塔在看她,任何微小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传感器,精准捕捉到她呼吸中轻微的、不规则的停顿。

经过后续维护,罗塞塔的性能已经恢复,但巫丹还是觉得他处于一种“离线”状态。配合动作的“微表情”消失,公文般的语调,黯淡的音速,空气中的灰尘味。

演出之后,罗塞塔又“回来”和巫丹一起住了,还说起“消失的那个晚上”去了哪里。一个叫“狼塔”的地方,“群狼守护之山”。离“荒野天空”小镇并不远,起码对于罗塞塔和沙克来说。深切的河谷,乱石密布。覆雪的达坂,云杉横亘。罗塞塔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沙克跑过布满苔藓的山石。沙克穿过沙棘的丛林。沙克在冰河中被冲走,我抓住它。沙克在悬崖上的巨石对着月亮号叫。

巫丹问,那晚有月亮吗?她想激怒罗塞塔,罗塞塔却不看她。罗塞塔手里攥着一个谐波齿轮零件,沙克的。在“爱码智能”给沙克办的告别仪式上,巫丹亲眼看见罗塞塔藏起了一个。

仪式在“矿坑剧场”举行,临时支起的黑色丝绒帷幕垂落,冷白色的追光打在金属台上的沙克,给残骸勾勒出虚线。绿色的仿生外壳已经清理,断裂的关节处,金属茬口闪烁着寒光。一丛丛黄色和白色的菊花。节目组嘉宾、工作人员走过。

那些场景被剪成短视频切片。一个个特写镜头:罗塞塔的眼睛,虹膜颤动。巫丹脸部上的尖突在逆光下一清二楚。名为《序曲》的背景音乐由AI软件制作。女声幽幽在唱:冰凉的手,你的指纹,你的心跳。舞台边缘,一群临时演员组成合唱队,反复低声吟唱:YOLO,YOLO……

此前,凌海超给巫丹电话:那个罗有什么异常吗?巫丹回答,有一点,但还好。凌海超说,还好就好,节目的数据不错,有什么问题及时报告。巫丹问,还需要我报告吗?凌海超打断她:数据渠道不一样……

想起这些,巫丹左边的脸冰凉,右边的脸发烫。尽管罗塞塔这些天“伪装”得很好,但巫丹知道,合适的时候,他一定会暴露“心底”的秘密。

北方的海边城市,《爱的配速》的最后一站。节目组住在海边山上的一座酒店。罗塞塔好像几次想要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巫丹洗完澡,自顾自睡了。她没有吃药,服药后的“宿醉感”太难受了,尤其是这些天。

不像以前,这次罗塞塔平躺在床上,还压了压,好像在测试床的承受度。床铺像一只船,我们开始了旅行……巫丹背对着罗塞塔,听着铸铁床架的“嘎吱”声。

第二天一大早,巫丹就去了餐厅,选了一个能看海的座位,在餐桌上放了两个盘子。习惯性的动作,好像前面还有女儿。叉子在瓷盘上发出尖厉的叫声。远处的海面,卷起阵阵灰白色的泡沫。服务人员经过:这盘有人吃吗?巫丹叉起对面盘子中的栗子蛋糕,塞到嘴里,含混地说,没人,收走吧。

吃完早餐,巫丹乱走。墨绿色的铁皮瓦已经氧化发白。墙角藤蔓或兽首形状的铸铁雨水管缀满苔藓。山下的海草房屋顶像倒扣的船,瓦片上压着石块。巫丹想,这倒是和老家的很像,防止瓦片被台风刮走。附近有一所疗养院,红砖房,长外廊,绿色的木制百叶窗。阳台上,一个小女孩在拉小提琴,维瓦尔第的《春天》。小女孩侧身向巫丹笑了一下,下巴抵琴,继续拉动。

走廊边有个影子闪了一下,巫丹以为是罗塞塔,出来的却是一个工作人员:丹姐,要出发了。

已是四月,公路一边是海,一边是山。薄薄的绿雾在波状的山峦之间浮动,黑松、赤松、樱花、连翘、紫叶李、白玉兰混杂在一起。一个转弯又一个转弯,进入海蚀崖段,山峦好像突地跌落。天空的尽头,大海跌跌撞撞地扑来。

最后的游戏是海滩上的“双人骑马”。规则是:双人共骑,一人在前,双眼被黑色眼罩蒙住,依靠搭档的指令来驾驭马匹。另外一人在后,通过语言指令(如“左缰”“加速”)来引导。遇到必要情况,可以“接管”缰绳,但必须扣分。赛道是三公里,从沉船处附近的海滩出发,终点为灯塔所在的防波堤,中间还会路过“风眼区”,哪组用时最少,哪组得胜。

“选手”经过培训,到了现场,马术教练又强调了一遍安全问题。海滩不远处,有艘沉船,巴拿马的散货船,因为拖船费用超过沉船残值,搁浅在沙滩和海水的交接处。多年过去,蓝白相间的船身涂装已锈蚀成红褐色。船头高高翘起,与海岸线形成对角线。导演看景时,张开双手大叫,太有电影感了。还用英文唱起《泰坦尼克号》里的插曲:每一个夜晚,在我的梦里,我看见你,我感觉到你,我懂得你的心……

看巫丹走神,马术教练问,这位女士,我刚才讲得很重要,听清楚了吗?

别的组都是女嘉宾在前,男嘉宾在后,而巫丹要求坐在后面,由她来发指令。罗塞塔不同意:不行,应该像滑翔伞一样,你在前,我在后。罗塞塔的声音既疲倦,又顽固。

巫丹下巴挑起:这次轮到我了。罗塞塔缓慢地摇头。巫丹掏出手机,给凌海超电话。巫丹冷冷地说,这次我可是够配合的了,你看着办。凌海超说,把手机给X-7。他还是不习惯罗塞塔这个名字。

罗塞塔拿着手机,居然像凌海超似的,边走边接电话。回来后,向巫丹点点头。

准备工作:换马术装。确认肚带已充分勒紧,马鞍垫平整,调整马镫长度,缰绳长度适中,衔铁贴合马嘴,无歪斜或卡顿。上马前,罗塞塔还问巫丹,你确定?巫丹挥手让工作人员给罗塞塔戴黑色眼罩,系紧点,别让这家伙偷看。马术教练过来检查:怎么搞的,让女人在后面?巫丹反问,管得着吗?

“赛道”用围栏隔开,各色彩带在风中飘动。罗塞塔在前,双手松握着缰绳,脊背却有些颤动。走啊!巫丹下令,几乎是贴着他耳边。罗塞塔没有动。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打了个响鼻。巫丹又一次下令:起步。罗塞塔收紧缰绳,黑马小步碎跑。

海风扑面而来,赛道沿潮水线蜿蜒。海水在沙滩边上卷起,又退去。眼角余光中,沉船倾斜的阴影退去。巫丹发令:左缰,避开沙坑。罗塞塔的左手微微外拉,一段相对平直坚实的沙滩,巫丹提高声音:加速,小跑。罗塞塔脚跟轻叩马腹,下颌线绷紧。

“风眼”口到了。突出的岬角,赛道正对狭窄缺口,风速因为“狭管效应”而急剧增加。海水的腥咸味和风中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防波堤的倒影在海水中断裂。

黑马四蹄交错,尖耳向后抿起,尾巴急促甩动。稳住缰绳,放松!巫丹下令。罗塞塔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反而用力踢着马腹,黑马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前方出现弯道,一块被潮水冲刷得尖锐的礁石半露在沙外。减速,减速,绕开石头!巫丹几乎是在嘶吼。

罗塞塔连连抖动缰绳,双腿不断叩击马腹,嘴里喊,快,快,快!赛道边传来一阵惊呼。巫丹的声音嘶哑:你在干什么?身体向后仰去,又猛地向前贴紧罗塞塔。巫丹从罗塞塔腰间探出双手,抓住缰绳,向左后方拉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罗塞塔的手指松开了缰绳。黑马前蹄扬起,划出急促的弧线,避开了尖锐的石头。

黑马打着响亮的喷鼻,马蹄踏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砾。罗塞塔的身体颤抖,好像直到此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巫丹大口喘气,心脏狂跳,手指关节疼痛。罗塞塔突地扯掉眼罩,转过头,头盔撞到巫丹的头盔。几缕没有被头盔压住的头发飘动,巫丹直眨眼睛。前面的防波堤,几只水鸟在灯塔上盘旋。红白相间的圆柱体,顶部红色的铁皮穹顶。海水中,红色的、白色的倒影切割,破碎,又慢慢重新拼凑。

下马后,罗塞塔转头就走,巫丹喝住,上去就是一个耳光。罗塞塔咧嘴笑了一下。巫丹叫,想死是吗?别拉上我。

摄像机录下了这一场面。导演拍掌过来:谁说老子不会拍“耳光戏”?巫丹不理他,径直走过,看看自己发红的手掌。

现场播放起《欢乐颂》。远处的沉船,一道切入海水的斜线。

附录:《爱的配速》——X-7原型机全场景情感交互与压力测试复盘报告(节选)

项目周期:节目开始前三个月到节目结束

报告时间:节目结束后三小时

报告类别:系统抓取与汇总(绝密,仅限董事会成员)

项目背景与目标回顾:

本项目旨在通过恋爱综艺节目《爱的配速》这一载体,将X-7原型机置于高度模拟真实人类生活的复杂、非结构化环境中,测试其情感模拟、环境适应及人机交互能力。

核心目标:

技术目标:收集X-7原型机在极端压力、突发状况及深度情感互动下的底层运行数据及硬件表现,验证“情感算法模块”的稳定性与真实性,测试核心部件的“空间适应”能力,为量产奠定高质量的数据基础及硬件基础。

产品目标:探索“恐怖谷效应”的可能性及边界,寻找AI伴侣产品的情感表达最优解,建立“世界模型”的底层开发机制。

市场目标:通过直播与节目内容,测试市场对“高拟真AI伴侣”的接受度与情绪反应,为产品定价与营销策略提供依据,遏制竞争对手的市场攻势。

数据获取:为确保数据获取的数量和质量,项目组采用了多维度的数据收集与评估方法,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设备端数据:全程记录测试对象A(X-7原型机)及附属单元机器狗沙克的芯片负载、传感器输入(视觉/听觉/触觉)、情感模块参数波动、底层逻辑调用记录、硬件反馈数据。

生理数据:通过测试对象B(W-2029)佩戴的隐形传感器,记录其心率、皮电反应、体温等生理指标,用以评估人机交互中的情绪共鸣强度。

行为观察:由心理学专家与AI训练师组成的观察团,对测试对象的微表情、肢体语言、语言语调进行编码分析。

用户反馈:收集直播弹幕、社交媒体评论、节目收视率及股价波动数据。

目标达成情况分析:

总体评价:项目超额完成预期目标。获得了突破性的、高质量的非结构化海量数据;成功塑造了恋爱机器人的“神话”,股价逆势上扬;在产品上验证了用户对“不完美、有缺陷甚至带有悲剧色彩”的AI接受度远高于“完美无误的机器”。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我是机器”的宣言取得巨大反响,用户好感度较项目测试前期提升38%,弹幕中“真实”“心疼”等情感词汇出现频率激增。各社交媒体话题阅读及视频总量破百亿,产品未发先火。

关键事件与执行过程复盘:

高光时刻(成功因素):

“矿坑剧场”直播事故:附属单元机器狗沙克的失控自毁与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身份认知崩溃,本是技术故障,却因极强的戏剧张力与情感冲击力,成为全剧最震撼的瞬间,证明了“不可控的真实”比“精心编排的完美”更具感染力。

“双人骑马”“风眼”口博弈:在极端环境下,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反向加速”与测试对象B(W-2029)的“强行接管”,完美演绎了“控制与失控”“拯救与被拯救”的复杂关系,为核心交互算法开发提供了“灵感”。

“耳光戏”的意外收获:测试对象B(W-2029)的即兴耳光及测试对象A(X-7原型机)的反应,为AI的“全感模拟”与“羞耻/受虐”情感模块提供了高质量的训练样本。

系统反馈意见:

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故事,机器人也是。我们给它输入《红楼梦》,给它输入莎士比亚,输入巴赫,输入那些关于“人”的信息。可结果呢?还是提线木偶。没有缺口,哪里有恋爱机器人的存在?失控即控制,“爱码智能”的魔法就在于此。 “人”就是一座桥,如果需要献祭,我宁愿把自己奉上。经董事会商议,新一代“性爱机器人”项目组即日成立,项目代号:罗密欧。

——凌海超

当天夜里,节目组在酒店后花园举行篝火晚会,庆祝《爱的配速》新一季完美收官。

音乐渐弱,女主持人上场,一袭露肩深蓝色长裙曳地。追光灯下,她声情并茂地说,这次旅行,我们一路走过,金风玉露,山海相逢,一起迎接生活中的欢笑与泪水,一起面对突发的小意外,一起分享深夜的“小确幸”。有人说,旅行是给生活按下的暂停键。可我觉得,不是暂停,是加速——加速去爱,加速去痛……

女主持人的话筒发出尖利的啸叫,她皱着眉头,甩了一下话筒。周围响起一片笑声,音响师连忙去控制台调节。主持人提高声音:各位嘉宾,还记得在腾冲站,大家写的“情书”吗?那些说给云的心事,现在我们说给海听。

工作人员捧来一个外贴仿金箔的红色抽奖箱,女主持人伸手掏出一封信:来,念到名字的嘉宾,亲自到上面宣读……

一个个上去读信,声音飘来飘去:守住心底的柔软,抵御风雨的坚硬。此刻写下的每一句话,都是最真诚的心意。祝你遇到更适合自己的人。街上偶然遇见,说一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这次旅行下来,“体制内/体制外”组的嘉宾“分手”了,“离乡/返乡”组的嘉宾决定同去“北上广”打拼,“丁克/生育”组的嘉宾吵得更是激烈。原本“丁克”的男嘉宾反而要生,女嘉宾坚决反对,她哭着说,看看丹姐,还生什么生?男嘉宾插话:正是看到丹姐,我们才要生。女嘉宾冷冷地说,没有“我们”了。她就是此前一直叫罗塞塔“百大哥”的年轻女人。

所有的人都看过来。巫丹心一沉,珍珠耳环冰凉。凌海超要求她戴的。罗塞塔站在人群的角落,脸上交叉的光斑跳动。最后轮到巫丹和罗塞塔这组。巫丹上去时,下面一片欢呼:女王,女王,收视率女王!巫丹勉强笑了笑,把信封捏在手里,我只说一句:这是一次很特别的旅行,一次终生难忘的旅行。谢谢。女主持人问,再说一点吧。她指着巫丹手里未打开的信封,我也很好奇里面写了些什么?导演站在人群里,向女主持人示意,意思是别追问了。

女主持人转而邀请罗塞塔,罗塞塔走得很慢,拆信封时,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一直很好奇我是怎么生出来的,又如何能成为我自己,但哪一个自己才是我?下面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女主持人插话:还是机器人,不,罗大哥深刻。罗塞塔放下信封:正是因为这次旅行,我才成为现在的“我”。他看向巫丹,巫丹不看他。女主持人双手扬起,下面欢呼:在一起,在一起。

仪式结束,轻快的音乐重新响起。长桌上铺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布,上面摆满了酒瓶、餐盘和食物。烤肉架上,羊肉、牛肉和鸡肉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冒油,香气和夜晚树木、青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葡萄架上挂着的彩灯直闪。

砖砌的圆形火池,木柴“噼啪”作响,火星炸裂。导演拉巫丹坐在一起:我在筹拍一部爱情电影,邀请你做女主角。风吹过,火焰变换形状。巫丹问,谁投的资?导演神秘一笑:那还得谢谢你。巫丹顿时明白,凌海超,只会是凌海超。巫丹问,靠的是“耳光戏”?导演一愣:现在“耳光戏”吃香。

巫丹站起来:我考虑一下。导演在她身后喊,非你莫属,就是你的故事。舞台上,有人在唱卡拉OK,一首粤语老歌,《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音起得太高,唱劈了。

罗塞塔独自站在花园的护墙边,看着山谷缺口浮现出来的铁灰色海面,一艘船在阴影中“突突”地震颤。节目结束,作为原型机,罗塞塔要“回去”接受下一步“升级”。

有个问题在巫丹脑海里已经盘旋很久,是时候了。

那边放起了烟花,“流星雨”倾泻而下,拖着尖锐的尾巴。紧接着,“水母烟花”缓缓张开伞状的光晕,像在夜空中游弋。“连珠炮”“砰砰”炸响,转而又变成金色的“瀑布”。人群不断欢呼,光影在脸上明灭。巫丹掀开红色冲锋衣一角,内侧口袋里,“花爪”的尖角泛着冷光。罗塞塔盯着,浑身一颤。巫丹压低声音:想逃吗?……

巨型水泥筒仓的铁门开着,几个穿工装的人进进出出,往卡车上搬运设备与仪器。忙了一阵,围着叉车,边抽烟边闲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风中飘来零落的声音:不是说明天才转运吗?这深更半夜的,要人命啊。

巫丹趴在水泥坡道后,偷偷地看着。光影在筒仓上切割出各种几何形状。此前在篝火晚会上,巫丹刚对罗塞塔说了两句,凌海超的电话就来了,祝贺节目圆满成功,又说上次去香港已经签了后续融资协议。巫丹边走边接电话,“嗯嗯”应了几声,觉得凌海超的声音有些过于高兴。这不是凌海超的风格。上次融资数目更大,凌海超还是说,我们离破产永远只隔一百天。

接完电话,巫丹发现罗塞塔不见踪影。导演正在和人碰杯,面对巫丹焦急的发问,露出惊讶的表情:罗塞塔不是找你去了吗?巫丹转身就走,背后的声音传来:这女人怎么神叨叨的?巫丹摘掉珍珠耳环,往山谷里一扔。

“花爪”的表盘间,一个代表罗塞塔的绿色光点正在移动。根据“花爪”显示的定位,巫丹沿着盘山公路找到这里。此处是“爱码智能”北区的实验室,以前是一座水泥厂。趁人不注意,巫丹一溜烟地钻进筒仓。筒仓顶部由钢桁架连接,廊柱折射着阴影,清水混凝土表面,斑驳的缺口,裸露的螺栓孔。里面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好像会带起回声,巫丹的心“怦怦”直跳。

罗塞塔被吊在一个Y字形的铁架上,两根钢索穿过肩膀的关节孔,外面的衣服已经去掉,仿生皮肤上有不少擦痕,离开地面的双脚还在晃荡,像逃跑后被抓住的赤裸奴隶。罗塞塔转动眼珠,神情好像甚是惊讶。巫丹低低地叫了一声:罗塞塔。罗塞塔右眼下方有一道细小的裂痕,隐约有蓝色的液体渗出。

Y字形铁架底部焊接在一块厚重的方形钢板上,滑轮组安装在斜向支臂的末端。巫丹慢慢拉动钢丝绳,罗塞塔落地时还晃动了一下,“嗡嗡”的回声。巫丹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外面,解开U形螺栓扣,把钢索一点点地从罗塞塔的关节孔抽出来。

夜雾之中,巫丹和罗塞塔溜出筒仓,从另外一面的山坡向海边跑去。长草“沙沙”响,荆棘的折断声,“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个不停。巫丹的手划伤,又痒又痛。罗塞塔的身体反光,巫丹扯下外套,给他套上。终于越过公路到了海边,灰蓝色薄膜一般的雾气,嶙峋的海岸线,海浪的拍打声高高低低。

巫丹要找到一个海蚀洞,在午夜潮水来临前,用“花爪”取出罗塞塔身上的定位器。小时候,巫丹就喜欢听海,普通的海浪拍岸,是“哗——轰——”的漫射声,如果哪里海浪的回响带着“嗡嗡”声,大概率存在海蚀洞。风发出低沉的啸叫,礁石群中,有一处凹陷。海浪涌进去,“咕咚”一声闷响,退去时,一种“嘶——”的抽吸声,仿佛海水在被喉咙咽下。巫丹说,去那边。罗塞塔的表情有些吃惊。

微弱的月光下,洞口上方的岩壁,稀疏的海草晃动,两侧的岩壁长满绿藻,那是潮水进出时留下的“水线”。巫丹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光柱下,细小的水珠从岩石缝隙中渗出,海藻腐烂的气息和礁石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巫丹浑身发抖,罗塞塔把外衣罩在她身上。

已是凌晨两点,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将迎来午夜的第二次涨潮。巫丹掏出“花爪”,在罗塞塔腰间打开隐蔽接口,又去拧六角密封盖,却怎么也拧不动。巫丹下令:趴下。罗塞塔趴在礁石上,手指抓着礁石的凸起处。巫丹龇牙咧嘴,身体往后一倒,被罗塞塔一把抓住。巫丹咬牙再去拧,密封盖打开,红色按钮出现。巫丹按动,罗塞塔的身体猛地一颤,右眼下裂痕渗出的蓝色液体更多了。“花爪”“滴”的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动的绿点消失。

海水裹挟着隐隐的雷声层层涌来,午夜的涨潮开始了。巫丹把“花爪”塞到罗塞塔手里:扔掉,扔到深海里,逃得越远越好。罗塞塔盯着“花爪”,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抱住巫丹。巫丹推开他:你要走了,我也要走了。

出了海蚀洞,巫丹跌跌撞撞地在礁石中爬着。锯齿形的洞口像被拔掉塞子的巨瓶,“噗噗”地吐出灰白色的泡沫,一个影子跃入海水,奋力挥臂游动。

午夜的海面,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浪尖泛着磷光。巫丹轻轻地说,罗塞塔。那个影子好像还回头看了一下,一道发亮的弧线闪过。

巫丹站在高高的礁石上,海风吹乱头发。海边的公路上,几辆车开着炫目的远光灯,正在逼近。

责任编辑:郭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