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陌小小：秦岭深处的火焰（组诗）（2025年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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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陌小小
陌小小，本名李李，陕西商洛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就职于西安某中学。有诗作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绿风》《诗潮》等刊物，并入选多个选本。著有诗集《风的肋骨》。
作品欣赏：
秦岭深处的火焰（组诗）
盅
盛日子。盛风俗。盛离别或喜悦的泪水
盛一座座村庄古老的传承
捧起一只铜盅
湖面就升起一轮大唐的明月
饮下的哀怨，躲在黑夜的背后
切割我们的生活
盛邀围坐
久别的重逢陷入春天的蜂群
倒出一壶壶故事
大禹、仓颉、商鞅、四皓……诗仙、诗圣
就与浓烈的醇香一次又一次相拥
夜深了，一只铜盅
就自己空着
酒
溯丹江而上
听不见远古的两岸猿声
一条河流
自始至终坚信，一路的风雪
和颠簸，历经多年
终会化作上天恩赐的一滴滴雨露
摆好土漆油亮的方桌，请出
祖传的铜制酒器
迎亲。上房梁。送一位老人最后一程
盅挨着盅
无需劝诫——
将彼此的浩瀚、旷远、混沌
一口饮尽
令
邀一个黄昏
熟识的，陌生的，远离的
两个人。十座山峰
用木杠驱赶虎的凶猛或领地
七八双眼睛
置身酒歌里责罚，蛊惑，嬉闹
举头望月的孤寂和清冷
无须再把酒问青天
割倒的麦子，掰下的苞谷，采摘的水果
经过挑选、淘洗、蒸煮
在暗夜燃烧，抵达
……藏钩、掷骰、射覆、击鼓传花
四季财、五魁手、八匹马呀、满堂红
一声呼喊，一声回应
小于一粒星辰的经年
怎舍一口饮下割不断的乡情
喉间滚烫，一句句语调发苦的酒令
轻喊一声
就喊出了五千多年前的回音
酵
是谁在窃窃私语
古老的秘密是一只陶瓮藏不住的
欲说还休，香气散落村庄
时光绵延。落进眼睛，推开了他乡的一扇窗
一粒麦子，一颗苞谷
就是一个不屈的灵魂
不怕幽暗，不惧经年
密封的罐体内闪现一道道闪电
窖门打开，万马奔腾而来
深陷这广袤的香气
村庄弯下腰背，远山俯身近水。炊烟升
亲人的叮嘱就在耳旁
粕
交出青春
忠于秦岭，一生不曾质疑史书
一粒麦子，交出了22度时空里的风雨。一泓清泉
入窖前，已深居南山千年
它们相爱抑或相生，祖祖辈辈在坚守
不怕山高路远，更不怕小巷幽深
割过的麦田，来年依旧如海
三人成影的饮者，笑问云横秦岭家何在
时光早有回应
我有商山
是周而复始，是生的另一种
饮
借用大唐的葡萄酒和夜光杯
秦岭山顶的雪
依旧很难熄灭体内熊熊燃烧的火焰
父亲进屋
屋檐下的柴垛已接近檐檩
酒在蒸腾，香气从火炉旁溢出
黑发如瀑的母亲垫着围巾翻烤洋芋或红薯
父亲眯着眼，一口一口饮腊月里的春意
还不忘咂舌几番
来临的节日带着些微醺
一壶烧酒的小幸福
我剥开红薯
甜糯的少年。偷偷尝过父亲的酒
那口苦和辣
至今还在我体内
火
父亲把酒倒入大瓷碗
用火柴将它点燃
五指并拢
蘸着一团团蓝色火焰
帮我轻揉肿痛的手腕或是脚踝
父亲控制燃烧的速度和手部的力量
不停安慰哭泣的我
直至碗里的酒烧干
跌打损伤的肿痛感消失
酒火渐渐熄灭
父亲的魔法，让我连连惊奇
许多年后
我已经活到了父亲的年龄
那碗酒火
依旧在记忆里
燃烧，但并不是为了伤痛
本期点评：
组诗《秦岭深处的火焰》由七首短诗构成，分别是《盅》《酒》《令》《酵》《粕》《饮》《火》。与那些主要靠情绪来缔结的较为松散的“组诗”不同，这七首诗的主题统一性很高，都是围绕着“秦岭深处”这一特定的地点，书写原乡记忆和民俗乡情。由此可见，在写作目标和谋篇布局上，作者的想法是很清晰的。
题目的安排也有着精心的考虑，七首诗的题目都只有一个字，每个题目指向一种具体的物象或行为。简洁的题目未必简单，有时候反而更难，需要作者具备“雕塑家”的思维，在万千材料中剔除多余的材料，“提纯”出诗所需要的部分，再用诗的方式将其雕刻表现出来。甚至可以说，题目越简单，筛选和雕塑的难度越大；一旦把控不好材料，诗歌的内容就会大而空洞，缺乏感染力。因此，简单的题目对作者的抽象能力、提纯能力和诗意表现力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令》为例，这首诗写的是酒令。关于酒令有无数种写法，这一概念可以充分延展开来，但如果缺乏聚焦，就会空而无味。作者在处理酒令题材时，用了四个段落。第一段先点出行酒的时间和人物，第二段用“割倒的麦子，掰下的苞谷，采摘的水果”将酒的主题正式宕开，第三段是对饮酒行为和酒令的直接描写，第四段将酒令上升到乡情和时间（“五千多年前的回音”）的层面。四个段落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相互依托，共同烘托出了主题“令”。另一首《盅》，巧妙地抓住了盅盛放物品的特性，从盛放写起。但在作者笔下，盅首先盛放的并非日常生活里的实物，而是日子、风俗、泪水、传承。如此一来，盅的功能被抽象并拔高了；有意思的是，在诗歌末尾还有一次反转，“夜深了，一只铜盅/就自己空着”——盅不再盛放东西，而是空着，它清空了曾经承载的意义，等待着新的意义进入；或者说，空置状态的盅成为其意义本身。
这些诗歌在书写不同物象/行为的同时，又彼此牵绊，统摄在秦岭乡情的主题下；整组诗因为巧妙的布局安排和独特的诗意雕塑，带给人不一样的阅读感受。如果能在语言上继续下功夫，进一步剪除惯常的表达，加强语言的陌生化应用，提高语言的运转能力，作者的写作还将为我们带来更多惊喜。
——杨碧薇（诗人，批评家，鲁迅文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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