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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狮子”
来源:北京晚报 | 钱杰  2026年11月17日10:08

《红楼梦》里的“狮子”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闲笔,而是曹雪芹埋在全书字缝里相当沉重的一条暗线。门面石狮折射世家伪善,闺房狮吼写尽家风颓败,秘藏金狮招来“一败涂地”。文学意象断非凭空杜撰,往往是真实血泪的艺术转化。

宁荣二府门前的石狮子

且说林黛玉初进京都,坐着荣国府的轿子,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

“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以及有“敕造”(奉皇帝命令建造。敕,特指皇帝的诏书。南北朝之后,此字为朝廷专用)字眼的门匾,加上一伙“华冠丽服”的看门豪奴,组成宁、荣二府大门的标配。

在我国封建社会,主人社会地位不同,门的形制也不一样。乾隆二十九年(1764)钦定的《大清会典》规定:“凡亲王府制,正门五间,启门三。”即亲王府的大门虽然是五间,但只能开启中间的三间大门。低一个档次的郡王府,也是五间府门,其下的贝勒府则只可以采用三间府门,且只能是三启一了。再下的贝子府和镇国公、辅国公的府门,亦减为三间,在屋脊上不能够用龙头朝内的吻兽,那是王府贝勒府大门才可以用的,而只能用低一等的头朝外的望兽——宁、荣二国公,虽然不是宗室封爵,但在爵位的等级上,与宗室的公爵类似,故其大门规制便是黛玉眼中的“三间兽头大门”。

同样是大门,王府之门可以称宫门,王府以下只能称府门,没有爵位的品官,即便是大学士,也不能称府,只能称宅,或第,其门只能称宅门。如果环境允许,在清代,王府的宫门之前还要构筑一方形大院,在东、西墙上各开辟一座阿司门,设置石狮、灯柱、拴马桩与辖禾木——古曰行马。因为石狮的缘故,这处方形大院称狮子院。由于环境限制,不能设置狮子院的王府,往往在宫门的对面修筑一座巨大的影壁。贾府不是王府,因此不可能建狮子院,但可以在府门两侧放置石狮,而这样的石狮,只有贵族府第才可以,非贵族,不可以设置。按“左为上”礼制,大门东为雄狮,脚踩绣球,象征威力无边,俗称“狮子滚绣球”;西为雌狮,脚扶幼狮,寓意子孙昌盛,称“太狮少狮”。

贵族的府门日常是不开启的,只在重大日子、重要人物来访的时候,比如贾府的元妃省亲时,才打开大门,平常只走侧门。这样的侧门分布在大门两旁,东侧的叫东角门,西侧的叫西角门。黛玉进入荣国府时,“只进了西边角门”,便是这个原因。

正像荣国府的“八卦”,要通过周瑞家女婿、都中古董商冷子兴来“演说”,才觉有趣;宁荣二府玉堂金马的“贵”气,也须在列侯之后、书香闺秀的林黛玉那双“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慧眼中呈现,方为得体——所谓内行看门道。所以后文“除夕祭宗祠”时,宁国府“贾氏宗祠”的高贵形制、族人祭祖的传统“中国风”繁复礼仪,便必要劳烦自幼游历四方、见多识广、颇有点“西化”的薛宝琴来“沉浸式”体验,才更加别开生面。

也正因如此,《石头记》里宁荣二府门前的石头狮子,接下来还要在不同“旁观者”的视角内,被赋予更深一层的文学意义,推动情节一步一步朝着这个家族堕落、毁灭的悲剧结局滑去。

文学意象里的贾府“狮子”

先是第六回刘姥姥和板儿一进荣国府时。“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元妃省亲,是在贾母等贾府一众老少的门口路旁跪拜里,乘坐版舆大摇大摆“抬进大门”的;黛玉进府,也是坐着轿子被抬进“角门”的。刘姥姥说来也是这一家的一门子“穷亲戚”,后来被贾母唤作“老亲家”的,就是因为穷,年逾古稀的她连靠近大门的资格都没有,而只能“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在黛玉眼中那些不过是穿戴华丽一点的看门奴仆,在她面前,则“挺胸叠肚指手画脚”,变成需要她屈膝请安的“太爷”。对于一位靠两亩薄田艰难度日的乡下老人来说,这对石狮子不再是之前贵族小姐林黛玉眼中世家体面、礼法端正的象征符号,而是横亘在底层小民与高门大户之间的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再次写到石狮子,蹦出全书最狠的一句讽刺,出自第六十六回柳湘莲之口:“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这句话彻底颠覆石狮本来的礼仪威严表征。宁国府人伦礼法彻底崩塌,府中鲜活男女多陷秽乱泥淖,唯独无生命、无情欲的石雕,保全了唯一“清白”,两厢形成强烈反讽。第七十五回尤氏夜归宁国府,见石狮两侧车马云集,而知此刻府中正聚众赌博、宴乐荒淫。石狮依旧道貌岸然,府内早已乱象丛生。文本以静照动,坐实贾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相。

至此,蹲在贾府大门口的“石狮子”完成了它在小说中配合道德意象表达的重要任务。再出场的“狮子”,钻到了家族内宅——第七十九回“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这里的“河东狮”用的是宋代苏东坡调侃好友陈季常惧内的典故,“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原本只是文人之间的戏谑玩笑,曹雪芹把它安在悍妇夏金桂身上。一物降一物,呆霸王薛蟠这个杀人不偿命的纨绔子弟,被盗跖老婆收拾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陈其泰评曰“夏薛连姻,门当户对。然雪而逢夏,必消化尽矣”。更妙的是回目的对仗结构,薛家娶了头“河东狮”,迎春嫁了只“中山狼”,用两个猛兽意象,把封建婚姻里“娶错妻”和“嫁错郎”的双向悲剧一笔浓缩。

这几次明写的“狮子”,从公共空间的门面符号一路刺进了家族内部最不堪的角落,从“石狮子”眼皮下的贵族人设崩塌,到“河东狮子”带来的家翻宅乱,从外到内铺垫皴染出“四大家族”的整体败象。而隐藏在文本背后的“真事”、给曹家覆灭带来致命一击的,却是一对“镀金狮子”。

档案中的“镀金狮子”

据冯其庸著《曹雪芹家世新考》(青岛出版社2014年出版),清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著江南总督范时绎查封曹頫家产》“上谕”中,赫然列出遭到查处的曹家“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的罪状。

半年多后,曹家的麻烦雪上加霜,新账摞上旧账。雍正六年七月初三日,继任江宁织造隋赫德奏报,康熙五十五年皇九子胤禟曾将一对“铸得不好”“不知原铸何意”的“本身连座共高五尺六寸”的“镀金狮子”交与曹頫,“寄顿”于织造衙门左侧万寿庵内……

清宫档案的记载,与《红楼梦》中所描述甄家、贾家的来往行径如出一辙——第七十五回,从尤氏与老嬷嬷的对话中知道,江南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此时来了几个“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甄家女人,“还有些东西”,正在上房王夫人处,不知是做什么“瞒人的”“机密事”。

其实早在第十二回,贾蔷吓唬贾瑞时,就说了一句“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黑更半夜,贾政悄悄地在家里看南京来的什么东西呢,又会是谁家的呢?显然来自甄家的可能性更大。因紧接着第十六回,还是这个贾蔷,在向叔叔贾琏汇报“下姑苏割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时,提到听赖总管说,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出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第六十三回过生日,平儿还席,正热闹玩笑间,忽闻“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要见管家的探春、李纨、尤氏……

你帮我藏点东西,我替你存点银子,“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国公贾家这一对“老亲”“世交”,正如冷子兴对贾雨村所说,“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而最不乏的看来是银钱财物往来。倒很像秦可卿在给凤姐托梦时说的“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两家怕是都对“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早有预感、早做预案了吧。

虽然预感出事掖掖藏藏这是本能,也是惯例,《金瓶梅》里西门庆的“四门亲家”杨提督出了事,成了惊弓之鸟的对门亲家陈洪,不也是赶紧打发儿子陈敬济和儿媳西门大姐带着箱笼逃到清河县西门府吗——但这就是罪上加罪。可以想见,元妃死后失势的贾府,正像康熙驾崩后失宠的曹家,光“寄顿罪产”一项,也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