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柳深处有故人——刘绍棠叔叔诞辰90周年琐忆
加入北京作协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前往通州儒林村给刘绍棠叔叔扫墓。刘叔叔的生日是阳历1936年2月29日，每四年才有一个2月29日。当年儒林村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在北运河边上，耕地是河滩地，周边绿树浓荫，多为“蒲柳人家”。如今的儒林村已难觅当年的影子。
离墓地不远的树丛中有十几位妇女，说笑着，手拿工具，等待分配修整墓园的工作。恍惚中，我仿佛看到刘绍棠笔下的村妇——井兰子带领的妇女生产队，像一群喜鹊，叽叽喳喳，顺着棉田里的蚯蚓小道儿往回走，穿过一块狭长的棒子地，便到了村头。村头有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迎风作响，到了树底下，凉爽得就像扇子扇着一样。
我对刘叔叔并不陌生，儿时便读过他的作品。我母亲是师大附中的语文教师，经常从学校图书馆借阅书籍，也会给我借一些儿童读物，其中常看的是《少年文艺》。在某一期里，我看到刘绍棠的小说《瓜棚记》。母亲告诉我，刘绍棠叔叔是曾彩美阿姨的爱人。
曾阿姨和我母亲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同班同学。曾阿姨上学时和刘叔叔已结婚，因为生孩子休学一年，才成了我母亲的同届同学。后来，曾阿姨调入师大附中，又和我母亲成了同事。
刘叔叔少年得意，不承想之后命运突变，被迫离开城市回到通州儒林村。上世纪70年代，刘叔叔重新拿起笔写作，他喜欢用一得阁产的钢笔墨水，曾阿姨买到墨水，便骑自行车从和平门到通州送墨水。
刘叔叔重返文坛后，每写出一本新书都托曾阿姨带给师大附中语文组的老师，因为我经常出入语文组，于是有幸成为最早的阅读者之一。除了精神食粮，很多年的夏末，我都能吃到曾阿姨带来的枣。枣是刘叔叔自家院子里的枣树结的。
1979年5月，刘叔叔在《开始了第二个青年时代》一文中回顾了他第一个青年时代。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三岁了，此后十余年，他奋力写下了几百万字的文学作品。
我有幸两次见过刘绍棠叔叔。第一次是上世纪70年代末，学校组织去地质礼堂看电影，我与母亲、妹妹从府右街到地质礼堂，顺路到光明胡同刘叔叔家串门。这个小院，是刘叔叔二十一岁前出书所得稿费买下的，余下稿费，支撑了他此后二十多年俭朴的生活。现在想想也是个奇迹。
刘叔叔很健谈，说话声音像低音提琴。我妹妹那时还没上学，他抚摸着我妹妹的头，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感叹作为父亲错过了自己孩子的成长。
第二次见到刘叔叔，是在我家里。刘叔叔即将出访南斯拉夫，那时我父亲是中国驻南斯拉夫参赞，正好回国休假，他便来向父亲打听当地风土。不久，刘绍棠作为知名乡土文学作家赴南斯拉夫参加文化交流，在当地和我父母相遇。时任驻南斯拉夫大使田曾佩，是刘绍棠早年的旧识，二人隔了数十年在异国重逢，格外欣喜。
刘叔叔这次南斯拉夫之行收获满满。我父母在贝尔格莱德招待他吃饭，闲谈往事，颇多感慨。刘叔叔又说起，自己二十岁就做了父亲，不懂如何疼爱孩子，终究没能好好陪伴儿女长大。父亲听了，也深有同感。
刘绍棠叔叔八十诞辰之际，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十月文艺出版社筹备出版二十卷本《刘绍棠文集》。曾彩美阿姨先搜集、校勘文稿，再交由文集项目策划章德宁主编。因操劳过度，曾阿姨罹患肺炎住院，尚有三卷文稿没有校对。我早年在印刷厂做过多年校对，曾阿姨便将这项工作托付给我。
此前我读过不少刘叔叔的作品，但交给我校对的这几卷中篇小说，恰恰是我未曾读过的。他小说里不少用字如今已少见，足见他对汉字掌握之广博。校稿时，我又遇上不少生字，不再像儿时那样连蒙带猜，而是查字典，也算补了一课。
李林荣教授讲，刘绍棠不仅能写乡村，他小时候曾生活在北京大栅栏，所以他对北京的城市生活也很熟悉，只是很少写。而我校对的一些中篇小说就有他写老北京生活的。
1948年，刘绍棠考进北京二中，虽说是公费，但仍入不敷出，他就和同学借了五块钱去街上当报童。每天早晨三点半就去趸报，然后跑遍北京东西城，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几百份各种报刊，卖到七点半收工回学校上课。这段经历后来被他写进小说。有两个细节读起来真是妙趣横生。一是他为早起，睡前喝很多水，三点左右就会被尿憋醒了，这“闹钟”很起作用。二是他在饭店听人家说要什锦豆腐，他听成了十斤豆腐，便叫跑堂的给他也来十斤豆腐。
刘叔叔爱吃猪头肉，也爱吃豆腐。早年北京的豆腐多产自通州，产量有限，副食店每天早晨只供应一次，豆腐刚送到，十几分钟便售罄。为让父亲吃上豆腐，刘叔叔的二女儿常常一早守在和平门副食店。
刘叔叔五十二岁患病致残，曾阿姨悉心照料他，同时兼任秘书，帮他誊抄、校对书稿。刘叔叔离世之后，她继续整理遗稿，为新版《刘绍棠文集》的编纂付出了许多心血。
2018年10月，我参加《刘绍棠文集》的发行座谈会。新版文集主编章德宁问团队里年轻人读刘绍棠作品的感触。年轻编辑们都认为，刘绍棠讲述通州大运河边“弹丸小村”里普通人的寻常故事，以优美的文字描摹大运河畔百姓的生活，很值得一读。
刘叔叔的情感，与这片乡土的荣辱兴衰紧紧相融。读过他作品的人，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乡土气息。今年是刘绍棠叔叔诞辰九十周年，捧读他的文字，他的音容笑貌便浮现在我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