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的“雪予星” 梁披云先生的奋斗人生
我爱独处，尤爱独自走街串巷。
中秋夜，仰观当空皓月，遥想广寒仙子独对清辉，不由得生出几分寂寞。我从寓所走到澳门的标志性建筑——大三巴牌坊，伫立阶前，环顾万家灯火，一时间思绪纷纷扬扬：在这座让人炫目的城市里，是否有一片弥漫人文气息的星空，等待我们去仰视、去探索呢？
“有的。”我急不可待地自问自答。
虽说澳门的地理星空一直被霓虹光影遮蔽，但澳门的人文星空从未黯淡过。在我心中，郑观应、冼玉清、冼星海，还有梁披云、尹君乐、程祥徽，熠熠于粤港澳大湾区的上空。
“岗位型”知识分子
梁披云先生原名梁龙光，字雪予，1907年生于福建永春，后定居澳门，曾任澳门归侨总会会长、澳门笔会会长、澳门中华诗词学会会长、澳门文化研究会会长、华侨大学副董事长、黎明职业大学名誉董事长等职，先后获得澳门特区政府颁授的银莲花勋章、大莲花勋章。
梁披云这一生历尽风云变幻，他被誉为诗人、侨领、书法家、教育家，这些头衔各自指涉其生命历程的横截面。学者陈思和曾将中国的知识分子分为“岗位型”与“流浪型”，前者将理想落实到具体的工作岗位，通过实践来追求；后者在想象的空间飘浮，放飞自己不安定的灵魂，进行永恒探索。若用头衔评述梁披云的百年人生，极有可能湮没于名人的汪洋，后辈难以窥见全貌；若从生平事迹考衡，他堪称“岗位型”知识分子的典范。
梁披云来自儒商家庭，其父先执教于家乡书院，后弃教从商。身为商贾，梁父不改儒者本色，往来者多为儒士俊彦，家中不时举办雅集，吟诗作赋，礼乐绕梁。梁披云自幼浸染书香墨韵，经商非其所好，亦非所长。新文化运动之风吹袭闽南大地，使其感受到强烈的时代脉动，十六岁那年，他考入武昌师范大学，翌年转入上海大学。在上海大学，梁披云亲炙于右任、俞平伯等师长，由此奠定一生的思想基础和奋斗方向——既不追求激进变革，也不囿于书斋沉思，将热血信仰转化为切身的社会实践。
1929年，在蔡元培、马叙伦的指导下，梁披云与同道创办泉州黎明高中，并出任校长。黎明高中的办学理念为“我们要迎着黎明的光辉，把春天的种子，播遍全世界”，办学方针融合两个传统：一是来自个体自由与平等互助的人生理想和伦理追求，二是来自陶行知等人的职业教育与服务社会的实践。这所平民学校为贫寒子弟广开知识门径，鼓励学子塑造高尚人格，吸引了巴金、王鲁彦等前来任教或讲学。
因开展揭露黑暗统治的活动，黎明高中在1934年7月被国民党查封，梁披云就此辗转于南洋和华夏大地。从吉隆坡的尊孔中学到棉兰的苏东中学，从创办中华中学到担任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校长、国立海疆学校校长、福建省教育厅厅长……数十年漂泊生涯，梁披云始终没离开教育领域。这种对岗位的坚守，正是理想主义的明证。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为梁披云重返故土创造了机会。他重燃教育火把，整合各方力量，先创办黎明学园，再扩展、升格为黎明职业大学。一个以梁披云为代表的教育慈善网络，在闽南侨乡形成可喜的社会效应。
掩卷俯首雪予翁
对“岗位型”知识分子而言，艺术创作往往不是职业之外的消遣，而是精神世界的外化，是岗位实践无法完全容纳的内在心声的流露。了解梁披云的诗词创作与书法艺术，有助于深入认识他的思想品格与高尚情操。
1991年，澳门文化司署出版“澳门文化丛书”，梁披云的《雪庐诗稿》被列为丛书之首。《雪庐诗稿》按年代分为“梦痕心影集”“瀛海歌啸集”“秋鸿觜爪集”三部分，共收录诗作四百多首。国学大师季羡林在《雪庐诗稿》（内地版）的序言中盛赞“先生之德，山高水长，先生之高风亮节，彰彰在人耳目”。新加坡诗人、书法家潘受在序言中称梁披云“感时抚事，直抒胸臆，黜华崇淡，不假浮躁”，特别是“七绝少回旋余地，古人称难，翁独挽强命中，略不费力，运晋人神理，入唐宋人格律，难上加难也，而翁时亦有之”。在阅读梁披云的诗作后，北京大学教授陈贻焮写下肺腑之言：“诗真书老称双绝，绝世其谁有此功。自愧疏狂多偃蹇，今朝俯首雪予翁。”《梁披云评传》的作者梁燕丽将《雪庐诗稿》誉为“史诗的人生提炼而成的一部人生的史诗”，这一判断并非溢美，梁披云的诗词不是“为艺术而艺术”的虚空产物，而是“感时抚事，直抒胸臆”的入世之作。
且看1943年所作《长汀晓发》：
晓起驱车云雾窟，
千山落木寒侵骨。
霜枫犹作醉颜红，
独向天边呼日出。
独向天边呼日出——多么孤独却又坚定的姿态！在抗日战争最艰难的岁月，在黎明来临前最黑暗的时刻，梁披云屹立于长汀晨雾，面对千山落木、寒气侵骨的景象，依然似染霜枫叶，保持醉颜红色，向天边呼唤日出。纵观梁披云的一生，不正保持着“独向天边呼日出”的姿态吗？
1974年，梁披云创办《书谱》杂志，行销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由他主编的《中国书法大辞典》，收录辞目一万三千余条，计二百二十余万字，附图二千五百余幅；将此大手笔放在中国书法艺术发展的脉络考察，可见梁披云既精于创作，又致力建构学科体系。书法于他，既是个人修养的体现，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
数十年的诗词、书法创作，是梁披云审美活动与艺术实践的集中体现，是岗位型知识分子品格的延伸。
编纂辞书，不为留名，为守护国粹；发展教育，不为营利，为培养人才；捐资兴学，不为炫耀，为“思本、爱本、固本”。“本”者，故土也，祖国也，文化也，传统也；思本、爱本、固本就是思念根本、热爱根本、巩固根本。在全球化浪潮汹涌的今天，当我们越来越习惯流动、漂泊、离散，梁披云的“三本”分明构成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抵抗——抵抗虚无，抵抗记忆丧失，抵抗文化认同的消解。
星光熠熠耀濠江
长期以来，澳门被贴上“东方的蒙特卡洛”“亚洲的拉斯维加斯”之类的标签，梁披云的存在意在提醒各界人士，澳门面相多元，精彩纷呈，她可以是文化的澳门，可以是教育的澳门，可以是诗情洋溢的澳门，也可以是墨韵飘香的澳门。互联网时代，流量便预示话语权，万事万物速成也速朽，梁披云的存在意在彰显一个事实，即人的生命只有与宏大的事业相联系，其价值和力量才持久。他为教育事业呕心沥血，却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教学楼上；他大力弘扬传统文化，却不奢求自己的作品进入博物馆。他的诗，五十年后还有人读；他的字，一百年后还有人看；他的教育理念，至今仍有启发意义——这就是人文精神的磅礴力量，它可以超越时代，受到后世的敬重与景仰。
2010年1月29日，梁披云在澳门病逝，一个世纪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但当我们仰视澳门的人文星空时，他依然星光熠熠。
何为仰视？为什么要仰视？因为星空在高处，在日常生活的上方。日常生活是柴米油盐、功名利禄、七情六欲，琐碎而必备，真实而平庸；仰视，是超越日常生活的姿态。仰视人文星空，能让我们从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进而感受到一种高远存在，一种永恒意义。
梁披云知行合一，是澳门人文星空中的不灭星辰。这颗星未必完美，甚至有局限，却闪耀着大众缺乏的质素——让理想贯穿于一生行动的坚韧。我不禁想起梁披云的“金句”：奋斗便是生活。这是他年轻时确立的座右铭，也是他一辈子践行的准则。朴素的话语背后，寄寓将理想转化为日常的能力，这种能力，是当下知识界亟待重拾的精神资源。
今夜，我仰视澳门的人文星空，梁披云先生还在，那颗星照亮城市的夜空，也照亮我的心房。在他之后，谁来点亮澳门的人文星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见仁见智。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每个人都能为社会、为文化献出一份力，则人人皆可成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