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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仁顺 X 孙琳:“所有的东西都在复活”
来源:《小说评论》 | 金仁顺 孙琳  2026年11月04日21:26

金仁顺

孙琳

一、一个小说家,变成了戏剧人

孙琳:近几年你转换了写作频道。你的主要创作精力、最重要的成果,都转向了戏剧。一个小说家,变成了戏剧人。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金仁顺:从小说到戏剧,转换写作频道这事儿,完全是突发其想。当然也有些前兆。在写小说的时候,我写过几个剧本,2003年《他人》,2015年《杀人游戏》,2016年《画皮》,2019年《消失与重现》。这几个戏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被动地把我拉入戏剧创作频道,写作这几个剧本时,我看过的戏屈指可数,其实是在文学的框架里而不是舞台上写戏,尤其是早期的《他人》和《杀人游戏》,文本占太重比例,舞台行动性较弱,但因为写了几个戏,喜欢上了剧场。后来刚好闺蜜有个房子,客厅闲置期间,我拉朋友做了一个客厅剧场,开始搞沉浸式话剧,非常随性。

大型沉浸式话剧《消失与重现》剧照

孙琳:戏剧创作其实是你的本行吧?那算是回到“原点”吗?

金仁顺:我在大学时候读的专业是戏剧文学,之前跟我合作的导演一直勾着我回去写戏,说戏剧才是我的专业。但那会儿我主要在写小说,戏剧只是偶尔“票友”一下。但架不住老在剧场晃悠,难免就“湿了鞋”,算是回到“原点”。

孙琳:写小说和做剧场,心理状态上有什么差别吗?

金仁顺:写小说还是紧张的,会纠结。但做戏剧不同,我一个票友,戏被表扬了我会很高兴,被批评了我也不太在乎。写小说写太久了,戏剧的释放感让我很惊喜。我喜欢戏剧的“现场”和“即时”,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怕同一个桥段再发生,也不可能完全一样。戏剧是多声部创作,和小说的单一不同,我一直觉得,创作这事儿,趣味性,游戏性很重要。好玩儿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孙琳:跟小说相比,戏剧最“好玩”的是什么?

金仁顺:有很多。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可能是与观众的关系。小说和读者的关系隐秘的,私人的,知己的,是作家单方面输出。小说完成以后,独立性也随之完成,读者对作品只会喜欢或者不喜欢,认同或者不认同。

观众和戏剧则是“同谋”。戏剧则因为观众的现场参与,会发生很多细微的变化,有时候,甚至会旁逸斜出出去。戏剧和观众的关系,有点儿眉目传情,有点儿心照不宣,还有更多的感同身受。演出《喷泉》的时候,有些易感型的观众在第二场就开始抽泣,还有些为了压抑眼泪而发出的动作和声响,因为是沉浸式剧场,这些细微的声响会很快形成氛围,我们的演出场地太小,几乎没有舞美,但观众的反应太真,比舞美更能衬托出悲情;也有不好的情况,比如有一场《不亦说乎》的演出,刚开场,一对情侣观众掐起来了,女人有些不依不饶,演员已经上场了,她还在跟男友发脾气,演员们演出经验少,没能及时处理和消化这个小的意外突发,他们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沮丧的情绪就越浓,那场演出哪儿哪儿都不对,虽然现场观众反响不错,但我们自己知道这场是演砸了的。还有《凤凰养老院》这个戏,大部分场次观众是放声大笑,从头笑到尾,剧场很燃,但有一场,百分之七十的观众是微笑,演员们就有些懵,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会下意识时提高音量,夸张动作,但后来发现没用。演出后,演员们开玩笑说,是什么玄学把这么一群人在同一个时间集结到了同一个剧场里面的?有意思的是,那场观众对戏的评价并不差,好几个人在大麦和小红书上写观后感和剧评。

二、“更青春,更残酷”

孙琳:我昨晚刚看过《凤凰养老院2》。舞台上的情绪瞬间把我带回了你小说里的青春世界。《凤2》原本是个喜剧,可你让刘向前唱起了《一无所有》,完全是崔健的音色,崔健的肢体语言。可能有点过度解读,但是那个瞬间我确实流泪了——我看到了一代人的青春。他们老了,但是他们更懂爱,比起年轻一代的精心算计,他们更有勇气去实践情感的纯粹。这种纯粹其实是属于青春的。“爱情不死,青春万岁”,让我想起了你的小说《爱情进行曲》,还有《纪念我的朋友金枝》。

金仁顺:昨天的演出,演员的表现力好。有两三个地方我也有泪目。演高凤凰的高轶男说,她从来没这么沉浸在演出里过,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完全进入到戏中,仿佛那是真实的生活场景而不是舞台,不是在聚光灯下,她的情绪因此放任,跟着感觉走了,在后面,她没想煽情,却失控了几次。饰演刘向前的刘恩岐也差不多,特别是在对凤凰说“我们活一天,爱一天”时,瞬间哽咽了。被崔健摇滚震撼过的“60后”们变老了,但还没老到被生活完全打败、摧毁。他们残存着热血和豪气,和年轻人的拧巴、算计,正在进行最后的较量。当他们选择退让,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不想勉强。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青春是最绚烂的,文革结束,中国各方面全面焕发,整个社会生机勃勃。这一代是最理想主义,也最诗情画意的。

孙琳:《凤2》这个戏,虽然演的是老年人的生活,但里面有“青春性”。这种“青春性”,在你小说中占比不小。小说里,很多人死在了青春里。没死的,也身负重伤。很多评论会把它概括为“残酷青春”。为什么你笔下的青春是残酷的?

金仁顺:“残酷青春”来自我的个人经历。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我的青春期记忆,我爸爸当年下基层到通化矿务局。我们全家也都跟着过去了。那时的煤矿,很多人从不同的地方过来,天南海北地聚集在一起,生活经历和经验差异很大,能见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另一方面,矿工是高风险的职业,当年的安全措施无法与今天相比,矿工每天下井工作,都不能确定自己能否有机会从井下上来。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连绵小雨下了二十多天,煤矿多处塌方,死伤了好多人,上学放学经过医院,都能听到哭声。外圆内方的纸钱遗落在街道上,旧的没扫干净,新的又洒上来。我后来把这个情景写进了小说,小说里的男生有一天在街上,被出殡队伍抛洒的纸钱糊到了脸上,这个细节充满了隐喻(《五月六日》)。

煤矿生活给我的青春上了一层残酷的底色。我觉得人生无常,也很残忍。另一方面,上个世纪80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太多的娱乐,男孩子在青春期时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就动手,单打独斗或者打群架,《喷泉》这篇小说,就写了一个这样的故事,张龙为了替老安出头,群殴中失手打死了人,入狱20年,他的人生因此向悲剧滑去。

孙琳:《喷泉》也是三脚猫剧场的第一个戏。

金仁顺:对,从我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改编中我才发现,小说和戏剧剧本的写作差别太大了,有时候甚至连根骨都变了。在小说里面,张龙和吴爱云之间重要的情感联结点是性;但舞台上,尤其是沉浸式剧场,性是很难表达的,个中的纠结、复杂、深情、绝望,文字写起来没问题,表演起来却会难到飞起。重要的是,观众还未必能理解。所以,当《喷泉》搬至舞台上的时候,张龙和吴爱云的关系,变成了“纯爱版”。另外,吴爱云的心路历程也有增设,让她的情感来源更清晰,行为逻辑更合理。这个戏三位演员的表演都很出色,演出现场观众泪落如雨,泣不成声。我也是籍此才意识到,何谓深情;以及,深情如此动人。

孙琳:其实也不止是媒介转换的关系。你青春小说里那种既暴烈又纯粹的情感逻辑,在舞台上变得更直接了。这也是“纯爱版”的处理方式:“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像鸟那样飞,像鱼那样游”。张龙变成了不可得之爱,吴爱云只能怀揣伤痛独自远行,像不像《爱情进行时》?还有话剧《良宵》,虽然时空放到了当下,但是情感逻辑也是金仁顺式的“残酷青春”。

金仁顺:我是挺极端的,情绪纯度比较高。有些东西在小说里面是分散的,情感力量是慢慢给出来的;但在舞台的灯光下面,情感会产生强烈的化合作用,是撕裂的、爆发的。《良宵》是绝对的“残酷青春”,这个戏每次重排都会变得“更青春,更残酷”。

三、“做自己,且随心所欲”

孙琳:“残酷青春”,放在舞台上,是加强版。小说中的一些立场,移植到舞台上也更直接、更锋利了,比如女性主义。

金仁顺:是因为《不亦说乎》这个戏吧?《不亦说乎》四个女人一台戏,每个女人都背负着一大堆看不见的生活烦恼上了舞台,她们之间的冲突,其实是社会矛盾的集中展现。这个戏很热闹,在北京鼓楼西剧场演出时,被很多观众当成了东北轻喜剧。其实这个戏的内核是非常锋利的。排练时我还跟演员们讲过,这个戏其实是个岐视链儿:有文化的瞧不起有钱的,有钱的瞧不起长得漂亮的,长得漂亮的瞧不起比自己老的,有原则的瞧不起出轨的,环环相扣。女人是感性动物,而感性,是诸多戏剧性和矛盾冲突的源头。男人的戏剧性如果是“我看见了风暴”,那女人则通常是“风暴”本身。即使置身于同样的矛盾和冲突中间,男性走向最终的目标是坚定的、设计好的,强势推进,必然要抵达,也必然会抵达;而女性则充满了不确定性,在走向目的地的过程中,随时都有可能旁逸斜出,去干些其他的事情,有的时候,女人甚至会旁逸到忘了行为的本来目的。但有意思的是,女人绕路也好,迷路也罢,最终同样会到达目的地,抵达的过程中,她们可能遭遇了暴力,可能邂逅了爱情,也可能是一场修行。

孙琳:女性立场格外突出的,不止是《不亦说乎》,还有古装戏《画皮》,你让陈氏复活了。陈氏不再是一个功能性符号,王生骗她负她,她还是“膝行而前”去求疯子,救救王生。陈氏有她自己的认知,她婚姻的持守不是出自愚忠蒙昧。这就跳脱出男女“二元对立”的窠臼,把女性放在切实的生活逻辑中了。

金仁顺:我用自己的方式复活陈氏,更重要的是,重塑了那个女鬼“如画”。《画皮》原著里面,我觉得陈氏这个形象真是好,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悲欢如此鲜明。女鬼却没什么特质,在我的剧本里面,女鬼如画和陈氏籍由王生,变成了女人的“前世今生”,人物关系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且充满了命运的轮回,人生意义的追究,王生反而变成了配角。

孙琳:《画皮》这种古装戏,现代观众看起来一点不违和。因为你在其中融入了许多当下的观念。就像长篇小说《春香》那样,尽管背景设定在古代朝鲜,却展开了一场现代的“舆论战”。

金仁顺:我实际是用历史的“旧瓶”装当下的“新酒”。所有的故事都是当下的故事,只是有的故事不方便在当下处理,还有些故事有魔幻的部分,我便把故事背景放到几百年前。

历史是怎么样的存在,我们都不能确定。史学家,哪怕是司马迁这样的大家,也有他的主观视角和价值取向,历史书上的历史,只能成为参照。而当下则是——当下即历史。书上的历史和当下生活结合起来,是看历史的好办法。朝代更迭,七情六欲何曾变过?既然七情六欲不变,今天和历史的不同也不过是形态,而非本质。科技是进步的,但是人性、欲望仍旧接近,太阳底下无新事,刚刚发生的事,已经旧了。以前的人没有那么古老,我们今天也没有多么前卫。不同时空发生的事,其实是一样的。这很像平行空间,换的只不过是外部形态。我写“故事新编”时,就是怀着今日之心,去历史中穿越一下,这种写作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调皮和喜悦。

孙琳:你说的“今日之心”特别关键,所以这些故事不是复刻,而是重写。此外,我有一个“发现”:在你的现实题材故事里,叙事视角往往是平衡的;但在你的古典题材中,视角却几乎完全从女性展开。这种差异特别明显。你是在有意凸显性别立场吗?

金仁顺:是有些凸显性别立场的。古典题材中,除了《画皮》是戏剧作品,其实还有一个大劈棺的故事。我就是站在女性的立场上,凭什么不能劈?就因为你厉害,有优越感?男性的凌驾和试探,难道不应该反抗?

除了庄子的故事(《谜语》)、戏剧《画皮》,其他故事都放在朝鲜半岛的背景上。这与我的个人经历有关系,我小时候,看到很多朝鲜族家庭男权是绝对主导,朝鲜族妇女真的是太能干、太辛苦,在外面工作,回家还要承担所有。现在的情况当然已经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女性的地位提升很快,但古典题材里面的女性还在苦苦挣扎中,所以,想给她们劈出一缕阳光,哪怕故事是虚拟的。

孙琳:所以你的性别立场跟民族身份有关系。

金仁顺:是的,是有关系的。当我写当下题材的作品时,是客观的,所以,视角也是平等和平衡的;但我写古典题材的时候,我态度很鲜明,我就是要反对男权的。我笔下的女性角色全都变成了我的姐姐妹妹,我不想让她们自苦。

孙琳:虽然你总说自己不是女权主义者,但我每次跟你聊天,都觉得你是那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本能的女权主义者”。我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说,如果我生孩子,你一定要先送我礼物。你当时挺认真,说,大家为什么都给婴儿送礼物?那个小东西啥都没干,凭什么受宠?辛苦的是妈妈,怎么没有人给妈妈送礼物?我当时就觉得,你的“女权”特别有意思——它不是从“男女对立”开始的,而是从一个更根本的地方开始的:女人要首先成为她自己。即便成为母亲,也不能丢掉她自己。你写《桃花》《梧桐》,让我想到《金锁记》,把母女关系的复杂、微妙和残忍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桃花》,非常大胆,让女儿对母亲拔刀相向。

金仁顺:现在我也秉持这个观点。女人生孩子多辛苦,鬼门关走一遭不说,还要面临诸多的身体、情绪、心态等方面的重度损伤。可大家的注意力大多在新生婴儿身上,那是一切的未来和希望,我不否认这个,但我更心疼妈妈们。所以我愿意让我小说里的妈妈们活得任性一些。《桃花》是我生女儿那年写的,可能是即将当妈妈了,就经常考虑母子母女关系。我不想写泛泛的母爱最伟大的作品,凡事都有例外,母女也可能是姐妹,是情敌,是仇人啊。《桃花》写的不止是母女关系,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宿命。有些人就是会活在另外一些人的阴影之下,就是会被笼罩和伤害,当然,也不是不能反抗的,小说里面最后拿刀伤人是女儿夏蕙啊。

《梧桐》相对日常,我爸妈六、七十岁的时候,每周有两三天要去老年协会,老年协会是个业余生活很丰富的地方,唱歌,跳舞,打牌,聚餐,忙得不得了。曾经的社会身份逐渐淡化,年龄和健康变成了新优势;老年协会有很多故事,爸妈经常在家里讲讲,感慨,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写了这个小说。人年纪大了的悲哀在于,哪怕他们仍旧热爱生活,仍旧有爱的能力,却不只是要不断地进行自我确认,还要遭遇来自亲情友情的不信任。戏剧《凤2》其实也是这个问题。儿子反对凤凰再婚,理由是自己是她儿子,是最希望她幸福的人。凤凰跟儿子发飙,“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做不了主,我能幸福到哪儿去?”

孙琳:所以你写女性的时候,总是希望她们自立、自强,自娱自乐。

金仁顺:对,我希望她们能活在自己的乌托邦里。香夫人,春香是这样,戏剧里的高凤凰也是这样。虽然凤凰和香夫人、春香,风马牛不相及,但生存主旨是一样的,做自己,且随心所欲。

四、“在局限里做出无限”

孙琳:我觉得你的小说内部原本就有一种“舞台逻辑”。你写的日常生活虽然是现实主义的,但其中蕴含着戏剧性,尤其是情感张力。人物的心理,前面都发展的很慢,在细细地铺,最后一定拉爆。《人说海边风光好》的结尾,那柄刀出来的时候,既合情合理,又令人惊愕。

金仁顺:我对戏剧张力很有兴趣。小说里面可能缺少行动,但从不缺少张力。《人说海边好风光》是非常戏剧性的一个小说,那年我还写了一个小说,《水边的阿狄丽雅》,也很戏剧性,后来拍成了电影《绿茶》。这两个小说都算是我写作的早期作品,里面剑拔弩张的,有着年轻人的冲动,也有青春的飞扬。

孙琳:除了戏剧张力,还有空间。你的小说空间常常是限定性的。煤矿小镇、长白山的民宿、咖啡馆的一角……这些空间都是被围合、被压缩的,像天然的舞台。

金仁顺:确实是。是天然的舞台,也是显微镜。

孙琳:不止是限定性的空间设计。你整体上对空间都非常有意识。你会为不同的故事选择不同的空间。你的小说空间不仅仅是外部环境,它本身就是推动人物命运的“动力”。青春残酷故事多发生在东北县城。

金仁顺:作家都需要一个县城,或者小镇。在都市潮出现之前,县城和小镇作为城市和乡村的过渡,呈现出兼顾都市和乡村的一些人情特质和社会生态,杂糅、复合,丰富,对文学而言,这是创作的绝佳背景,张楚就一直写县城生活,把这个当成他写作的标签之一;还有很多作家刻意为自己的作品打造了一个县城或小镇,比如艾伟的永城;实在不行就打造一条街道,比如苏童的香椿树街。

空间是小说很重要的存在,就像舞台对于戏剧的装载一样。空间对人物和故事的影响非常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故事。我写煤矿故事时,是刚刚开始写作,生活经验很单薄,下意识就把视角放到了少年时期,而且因为已经远离,回望时,视角会更整体和客观,一方面能相对地做到总体把握,另一方面,记忆里人物和故事,与青春有关的一切,依旧保留着鲜活。

孙琳:关于两性关系的故事,你常常让它们发生在城市。

金仁顺:城市有它的辽阔性。城市也有它的局限性,钢筋水泥使我们失去了田园的自由,高密度生活又让人们近距离接触。城市题材不可避免的要进入到人的内心世界,而内心世界的依存,最容易落脚的地方,可能就在两性关系上。爱情是空灵的,诗性的,无法言说,不能解释。也正是如此,我们心心念念,深情执着;婚姻是契约关系,既使曾经关乎爱情,也最终会把爱情转化掉。都市男女,如果在爱情和婚姻上面感到困惑和纠结,那困惑和纠结的不是爱情和婚姻本身,而是自己的欲望。不只是身体的欲望,名利、身份,还有很多其他也都有可能投射到两性关系中,大家都想要的更多,都希望别人严格遵守契约关系,惟独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城市是让人爱恨交织的,两性关系、社会关系,我们最终所拥有的就是孤独。任何人的沟通,永远是局限性的。

孙琳:到了戏剧,空间更加集中、紧凑。

金仁顺:其实我们的生存空间可能也并没有太大。戏剧确实是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反复碰撞。小说就自由多了,毕意是意识流。但舞台上的碰撞也不是平行的,还是有纵深或者拓展的,最终会撞破,撞碎某种东西,露出人性的真相。

孙琳:前面你谈到了戏剧《画皮》中的陈氏和女鬼,你重新构建了她们的关系,让两个女性成为彼此的“前世今生”。人物关系的重构,重塑了戏剧结构。在这个戏里,戏剧结构是“轮回”。这是蒲松龄原著没有的。“轮回”其实是你小说的典型结构,你把它挪到戏剧里面来了。最有名的就是《彼此》,黎亚非原本因为丈夫的婚前不忠而导致婚姻破裂,没想到自己的第二段婚姻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只是不忠的人变成了她自己。还有《城春草木深》中的金意安,也不得不重复哥哥的命运。

金仁顺:是的。《彼此》里面的黎亚非,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转折;《城春草木深》里面的金意安,眼看着自己被当成兄长的替身,却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画皮》里面的一人一鬼最勇敢,明知万劫不复而勇往直前。

孙琳:起先你不太想谈戏剧,你觉得自己还不算个“戏剧人”。但是你不仅写戏、导戏,还运营剧场。如果这还不算“戏剧人”,那要怎么才算呢?

金仁顺:我在写小说上,走的是正统的路子。写戏走的是“野路子”,算是个“野生的”戏剧人吧。

孙琳:另外,你觉得对戏剧是面向市场的,你对它的艺术价值还拿不准。在我看来,正因为面向市场,戏剧对时代话题的呼应反而更直接。这种直接性并不妨碍作品的深度,反而让它的表达有了多重面向。很多戏剧作品的叙事机制是多重的,而多重的叙事机制会生成多重意义。比如《傻瓜镇一》这个儿童剧,对孩子来说是趣味,对成人而言,简直是暗黑童话。看完这个戏,我心里说,金老师太坏了!

金仁顺:一个出版社的闺蜜也觉得《傻瓜镇1》非常暗黑。呵呵。但童话暗黑一直是童话特点啊,《蓝胡子》《小红帽》《卖火柴的小女孩》,都是极暗黑的。做戏剧也是暗黑的,就写作而言,舞台剧的难度超过了小说,小说可以在一页纸上漫天漫地,随心所欲,舞台剧却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在局限里面做出无限。

孙琳:我一直觉得,你从小说写作进入戏剧,并不是“突发其想”。你的很多立场和感受力——青春的暴烈、女性的视角、强烈的空间意识——一直都在小说中积蓄着。情绪的堆积、张力的控制、轮回的结构,这些在文本里像是技巧,可一到舞台上,它们就全部被激活了。

金仁顺:还真是。写到了一定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