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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凌叔华祖先当过海盗?
来源:澎湃新闻 | 陈晓平  2026年11月04日10:14

博尔赫斯笔下女海盗郑一嫂的故事脍炙人口,粤港地区张保仔传说也动人视听,但海盗后代如何仍莫可究诘。民国女作家凌叔华晚年自承,她太公当过海盗,“黄毛太”是抢劫得来的金发女郎。她家乡在广州黄埔长洲深井村,证诸清代华南海盗、走私史料,所言或者不虚。

陈晓平:女作家凌叔华祖先当过海盗?

凌叔华与陈西滢

名人自述身世,凡夸耀祖先荣衔、官职、成就、善举之处,研究者要多个心眼;凡叙述不名誉经历的,可信度反而较高,毕竟自爆家丑需要面对家人、族人巨大压力。凌叔华寓居英国期间,将太公当过海盗的事告知女儿陈小滢,由凌淑浩外孙女魏淑凌笔之于书,揭开画风迥异的另一个故事。

家乡黄埔深井

凌叔华老家在广州黄埔长洲岛旁边的深井村(曾名金鼎村)。“黄埔”沿革十分复杂,本文只是约略言之。

历史上曾有三个“黄埔”,相互毗邻,目前分别属于黄埔区和海珠区。最早的黄埔指黄埔古港(凤浦),也称黄埔村,目前属海珠区。黄埔村东面隔水相望有长洲岛,黄埔军校即设于此,这是清末民初的黄埔;凌叔华的家乡深井村,是长洲边上一个小岛,今与长洲岛几乎合二为一。省港大罢工后,当局尝试开辟黄埔新港,位于珠江北岸,即鱼珠及其东面。后来成立的黄埔区将黄埔新港、长洲包含在内,黄埔村则划归海珠区。香港黄埔花园似乎“借用”了广州黄埔地名,实际是英资黄埔船坞公司迁址的产物。

黄埔离中心市区较远,但“自古以来”就是广州的一部分,宋代此地已有“扶胥港”。1757-1842年“一口通商”时期,几乎所有来华的远洋商船都停靠黄埔古港,长洲形成发达的修船业。1851年,英国人柯拜(Copper)在长洲建设远东第一个石船坞,后被两广总督刘坤一收购,为中国最早近代船舶企业,在2018年公布的《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第一批)》中名列第一。此处还诞生了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一些黄埔造船、修船工人后来被招募到香港、上海,为中国近代船舶工业先驱。

中法战争时期,两广总督张树声、张之洞倾力营建黄埔炮台群。为培养近代军事人才,张之洞在长洲岛设立广东水陆师学堂,詹天佑曾在此任教。清末在此开设黄埔陆军小学,邓铿(邓仲元)为教务长,培养了张发奎、薛岳、陈济棠等名将。1924年,孙中山扩建水陆师学堂校址,设立黄埔军校。

凌叔华(1900-1990),广州黄埔长洲岛金鼎村(今深井村)人,生于北京。父凌福彭(1856-1930),字润台,光绪二十一年进士,袁世凯亲信,清末历任天津知府、署保定知府、护理天津道、长芦盐运使,升至直隶布政使(相当于河北省省长)。清代直隶不设巡抚,总督之下就是布政使,管理一省民政、财政。凌叔华曾从辜鸿铭学习英语,擅长绘画,考入燕京大学,与北大教授陈西滢(陈源)结婚,1930年代随陈西滢居武汉,与英国诗人朱利安·贝尔传出绯闻。1946年,凌叔华随夫赴欧,长住伦敦,1990年去世。凌福彭的父亲叫凌朝赓,《番禺县续志》有传;在县志传记中,凌朝赓的父亲(也就是凌叔华曾祖父)叫凌梓,是个巨富,但没有披露财富来源。这个家族是长洲金鼎村人,金鼎后改名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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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文塔

海盗太公

凌叔华有个胞妹叫凌淑浩(1904-2006),1925年考上公费留美,曾是妇产科医生,丈夫是著名药理学家陈克恢,终老于美国。她有个外孙女叫魏淑凌(Sasha Su-ling Welland),人类学博士,为研究凌叔华姐妹,不惜在北京一待两年。凌叔华女儿陈小滢告诉魏淑凌,两姐妹的太公(也即凌福彭祖父)是个海盗。在《家国梦影:凌叔华与凌淑浩》一书中,魏淑凌写道:

按照叔华的说法,凌福彭的爷爷,也就是凌朝赓的父亲,是一个海盗,常出没于被葡萄牙占据的澳门附近的中国南海海域。有一次打劫外国轮船的时候,他从甲板上抢走了一个姑娘,娶了她。他家里叫她“黄毛太”。她嫁到凌家以后,凌家便财源滚滚,他们都相信是她带来的财运,对她很好。凌福彭不愿从商,而打算参加科举,求取功名,这让家人很失望。不过,他去进京赶考的时候,祖母还是把一个金锭缝进了他的枕头里,保佑他能金榜题名。在叔华的描述中,这位老祖母并不是一位善于投资的女主人。而更像是一个能够辟邪的西班牙或葡萄牙女人。([美]魏淑凌:《家国梦影:凌叔华与凌淑浩》,百花文艺出版社2008年,第30页)

在广府地区,曾祖父口头叫做“太公”。当时葡萄牙占据澳门,“黄毛太”是哪国人仍有疑问。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大都黑头发,金色头发意味着有北欧血统。“黄毛太”痴迷种花生,凌淑浩回忆道:“我父亲的奶奶靠种花生积累了万贯家财。”光绪《番禺县志》称:“落花生,……用以榨油,谓之生油,广俗多用之。”今时粤语仍叫花生油为“生油”。

黄埔扼广州水上咽喉,远洋船舶可从海上直驶黄埔。由于地形复杂,长洲附近岛屿为清代为海盗巢穴之一,也是鸦片走私中心。1799年12月,粤海关监督谕示称:“兹接抚院来函称:‘本人经缜密查访,此物系外国人输入,经由虎门进口,由湾泊该处之引水船或巡船运至深井,或以小艇从澳门分散偷运至省会。’”(刘诗平:《洋行之王》第20页)文中“此物”指的是鸦片。深井很早就是走私鸦片要地,由此引起海关官员注意。“海盗”只是偶尔劫掠,主要盈利来自走私。

凌叔华姐妹自称“番禺人”,魏淑凌误以为黄埔长洲即是“番禺镇”,不知道长洲历史上属番禺县,现在属黄埔区,并没有存在过一个“番禺镇”地名。

凌朝赓与凌福彭

凌叔华的祖父叫做凌朝赓,宣统《番禺县续志》有传,俨然是个慈善家。县志是这么说的:

凌朝赓,字作朋,金鼎人。父梓,本巨富。朝赓性慈惠而好奇,……咸丰初,岁大饥。时红匪乱后,乡民荡析。朝赓恻然,捐米数万石,全活无算,以是“凌义士”遍远近。道咸之交,中外多故,海山仙馆潘氏稍译刻西人算学、制器诸籍。朝赓与一西人友益广加搜讨,昕夕研摩,有汽船、水雷之制,尝以水雷破敌舰之策陈之钦差大臣龙元僖、罗惇衍、苏廷魁三公,复制成风船迳驶白鹅潭,机件灵捷,殁后水雷颗颗犹陈列厅事侧。遗书数大椟,当时未有识者,论者咸以天不假年、不竟其用为可惜云。子福彭,光绪二十一年进士,直隶布政使。(宣统《番禺县续志》卷二十二)

鸦片战争后,广东巨商潘仕成曾制造水雷,进呈朝廷,为防御“英夷”之备,获道光帝嘉奖;潘仕成有译著《攻船水雷说》,被魏源收录于《海国图志》。潘氏的成就,得凌朝赓助力为多。当时远洋船舶多停靠黄埔,或因此之故,凌朝赓与美国技师壬雷斯结识,把他介绍给潘仕成,制成水雷、汽船。凌朝赓没有成见,乐于学习西洋科技,见识特异。凌朝赓能在县志中留下传记,恐怕跟儿子凌福彭有最大关系。《番禺县续志》的“倡修”名单,第一名为梁鼎芬,第二名就是凌福彭。凌福彭不愿当民国官,袁世凯让他负责续建光绪帝的“崇陵”,梁鼎芬则是“崇陵种树大臣”,两人交情应不在话下。

陈晓平:女作家凌叔华祖先当过海盗?

《海国图志》的水雷图样

凌福彭考中进士,清末历任天津知府、保定知府、署天津道、长芦盐运使、顺天府尹、直隶布政使,为直隶总督袁世凯的心腹。直隶不设巡抚,直隶总督之下就是布政使,管理一省财政、民政,位高权重。凌叔华有篇自传体小说,写到父亲审案时喜欢上一个俏丽的女犯,凌叔华研究者大都错认为在直隶布政使时期。其实布政使很少单独审案,偶尔参与“三堂会审”。按照职权,知县、知府、顺天府尹、按察使经常审案,布政使则否。

据魏淑凌所述,凌朝赓只活到30岁。朝廷命龙、罗、苏三大臣组织团练以应对英、法联军,为1857-1860年间事。以此推测,凌朝赓在1860年或稍后去世,生年为1830年左右,其父活跃年代应为18世纪末、19世纪初。穆黛安《华南海盗》一书研究的是1790-1810年的广东、越南海盗,也即郑一嫂、张保仔最为活跃的时期。穆黛安写道:“到1805年,一个人数在5-7万之间的海盗联盟渐渐控制了沿海贸易和渔业。很少有船只敢于不先行付给海盗免遭攻击的保护费而自行离港出海。海盗还把活动范围从沿海延伸到内陆水道、以半年付费一次的形式从各市镇乡村勒索数额巨大的钱款,并将那些拒绝给付者的房屋付之一炬。他们还屡屡断绝广州和澳门之间的交通,导致物价飞涨、与国外市场的联系完全中断。甚至欧洲人也不得不为安全问题和他们进行谈判。”

凌梓的海盗嫌疑

凌梓财富来源不明,是否真的从事海盗行为,还是只从事走私生意,不能绝对确定,但其行径应属于“不法”。凌淑浩倾向于粉饰家史,她认为凌家是靠种植花生致富的,这个解释颇为勉强。种植花生、榨油出售,可臻小康,要成巨富则十分困难。郑一嫂、张保仔的红旗帮为第一大帮,第二大帮黑旗帮帮主郭婆带来自番禺大石,离深井约10公里,两地水上来往极为便捷。

“海盗”这个词带有陆地人群对水上人群的歧视意味。明清时期,水上人群在海洋与近海河面讨生活,他们的“角色”经常随情势而在渔民、海商、运输从业者、劫掠者之间变换,劫掠与勒收保护费只是角色之一。正如秦宝琦教授所说:“渔民和在船上工作的人,在非捕鱼的季节或没有正当工作的时候,会加入海上非法集团。他们在这些非法活动的船只上工作,与他们平日在渔船上或商船上的工作并无二致。所以他们视从事海上非法工作就如同转换到另一艘船上工作那样,都是家常便饭。”(秦宝琦为安乐博《海上风云》一书所写序言)安乐博用“海上非法活动”概括这些人群的“生计”,并认为临时起意的劫掠较为普遍,职业性的劫掠较少。从中方史料判断,我认为凌梓的主要活动是鸦片走私,劫掠只是偶一为之。祖上做过“海盗”也没有什么可耻,土匪后代肯定比海盗后代多。

蒸汽船普及后,大规模的职业劫掠大为下降,取而代之的是小股匪徒“骑劫”,匪徒假扮旅客登船后控制船只、抢劫旅客财物。另一种形式则是内外勾结偷盗船货,黄谷柳小说《虾球传》对此有身临其境的描写。民国后期,男主角虾球的老板“鳄鱼头”组织黑帮,从将抵香港的远洋轮船盗窃物资,少年虾球与同伙坐小艇接应;香港事败,“鳄鱼头”坐疍家艇进入珠江口,逃到黄埔长洲,有同伙接应。换言之,没有机器动力的疍家小艇可从香港划到长洲。

疍家人多不识字,海盗也不会主动留下记载,海盗史研究不得不依赖政府档案,这些文字充满了官方立场与陆上人群的偏见。安乐博指出:

中国人习惯依凭“土地”所有,来建立人的身份地位;于是这群漂浮在海上,于土地无所依恃的族群,就被视为是一群“非我族类”的异类。史册上,将这群依海为生的族群区别为“匪”或“盗”,是种不问青红皂白的绝对贬义,彻底否定他们生而为人的事实与生存的权利。(安乐博《海上风云》第14页)

“黄毛太”的故事不太可能得到官方文献证实,或许遗传基因检测能帮这个忙。正如土匪会娶“压寨夫人”,海盗也强娶民女为妻妾,这可从受害者的自传得到证实。曾被红旗帮俘虏的英国人特纳回忆道:海盗习惯将最漂亮的女票留作情妇或老婆,将最丑陋的放回岸上,其余的便勒索赎金。(J.L.特纳:《我被拉德龙斯海盗所掳的遭遇以及有关那些海盗情况的见闻述略》,转引自穆黛安《华南海盗》)

阶层滑落焦虑

“我不愿像白俄在街边卖地毯,我想回国。”回国定居之以前,凌叔华给冰心写信,劈头即如此写道。(《家国梦影》第5页)

在英国,她陷入深深的“阶层滑落焦虑”之中。夫君陈西滢(陈源)给国民党政府当外交官,处于边缘位置;随着国民党节节败退,驻外经费缩水、机构降格,陈西滢的收入下降。凌叔华担心走“白俄”的老路。十月革命后,出身“高贵”的白俄流落到上海,为谋生什么小生意都做,开餐厅、做面包、卖地毯,著名的“罗宋汤”就是这么来的。

据凌叔华自传体小说《古韵》所述,著名学者、画家谢兰生将他的小女儿嫁给了凌朝赓,是否属实有待考证。在《古韵》中,凌叔华说他生母李若兰来自三水的名门望族,又是十三行潘少奶奶的干女儿(契女)。但是凌淑浩老实承认,生母本是烟花女子,凌福彭从花舫将她赎出作妾。

有一个联姻大概是真的。凌福彭的结发妻子冯氏,来自深井村一水之隔的黄埔村。《古韵》最后一章写“两个冯氏表哥”。冯氏兄弟得到许应骙、袁世凯提携,清末民初大为得意。凌叔华表哥冯祥光,任驻外领事多年。另一个表哥中国银行总裁冯耿光,为梅兰芳“梅党”领袖。与《良友》齐名的《北洋画报》,则由冯祥光之子冯武越创办。

凌氏家族实现了“阶层跃升”,从村民、“海盗”、富商而高官。袁世凯死后,这个家族面临着阶层滑落的命运。凌叔华、凌淑浩的拼命努力,是为了摆脱这种命运。小时,生母李若兰诵读木鱼书《再生缘》故事,点燃了凌叔华的女状元梦。挟家庭原有文化、经济优势,她们有能力接受高等教育,但五四一代所期望的“女性独立”并没有到来。

1935年,凌叔华与英国青年作家朱利安·贝尔在武汉传出绯闻,证明她心有不甘,渴望一场热烈的爱情。这场爱情注定无疾而终。两人分手不久,贝尔死于西班牙内战。从五四新文学的背景,凌叔华的出轨可解读作“娜拉短暂出走”,而后被迫“归家”。贝尔不能给她安全感,但陈西滢能。1930年代文艺向左转,凌叔华仍沉浸在家族荣光里面,不愿或不能与时俱进,逐渐被边缘化。旅英期间,凌叔华被“滑落焦虑”所笼罩。她担心重演“白俄街边卖地毯”的凄凉。“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从凌朝赓到凌叔华历经四代,他们家族的表现已算出色。只是在20世纪革命大潮里面,个人、家族命运很难把握。

粤语用“二世祖”来形容败家富二代。记得《广州文史资料》(或《广东文史资料》)有一篇文章比较民国时期穗港两地富二代的差异,说是广州西关阔少只会挥霍,香港富商会培养儿子当专业人士,因为创业经商、管理企业的才能难以遗传,但专业能力可以培养。姑妄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