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石湖的田园诗——纪念范成大诞辰900周年
今年6月26日，一位从事深度文化游的友人发来微信说：今天是范成大九百周年诞辰，正与旅友在石湖聊“范成大与吴中的山水”。这提醒我，今年恰逢范成大的大日子。
尽管早在六十多年前，就从《语文》课上郑振铎的《石湖》第一次走近范成大，但进入大学，专治宋史，我却更多从南宋政治角度审视他，很少关注他的诗人身份，虽然他在诗坛的地位远比在政界的声望更高峻。他的诗位居“南宋四大家”之列，不说爱国忧民的那些诗作，纪游诗、节令诗也富有特色，但最负盛名的还是田园诗，多是退居石湖后的作品。
一
石湖是范成大的钟情之地，他亲自选址，卜筑园林，致仕后常息影于此。晚年衰病，他在诗里频频写到煮药。书还在读，却感慨一拿起书就睡眼惺忪，“我亦困思生，抛书眼蒙茸”；诗仍在写，更愧疚“心情诗卷无佳句”，甚至自责“破戒忽题无味句”。
然而，栖居石湖，俯仰山水，浸润风俗，往来田家，体察民生，呼吸着乡土的气息，拓展出新颖的题材，范成大的诗歌创作却进入了巅峰期。据其自叙，淳熙十三年（1186），“沉疴少纾，复至石湖旧隐，野外即事，辄书一绝，终岁得六十篇”。所谓“野外即事”，用时髦的说法，就是在石湖一带作田野考察，徜徉田园，深入生活，观察自然，体恤民情，一旦发现有价值的题材，就吟七绝一首。孰料诗兴遄发，灵感沓至，一年下来，居然积成六十首。他将其分成春日、晚春、夏日、秋日与冬日五组，每组十二首，倒也结构整饬，分布匀称。
清人翁方纲说范成大，“于桑麻洲渚，一一有情”，“桑麻”指四时农活，“洲渚”指田原景观。实际上，他的田园诗所涉及的社会面远不止此，个人的里居生活，田园的自然风光，乡村的日常起居，农民的辛勤劳作，官府的剥削压迫，都有生动逼肖的表现。诗人以切近的省察与敏锐的感悟，将归隐石湖的亲历亲见与所思所感，“纤悉毕登，鄙俚尽录，曲尽田家况味”。
二
在田园诗里，范成大并非超然物外的旁观者，也嵌入了自己的身影，融入了切身的感怀，让人不期邂逅石湖居士。
欣逢春日，诗人怀着少有的好心情，踏着木底鞋去寻觅春光，牲口踩过的蹄坑雨后积满了水，黄狗引人向前而去，来到溪水边兀自折回了。这位兴致很高的寻春者，就是他的自画像：
步屧寻春有好怀，雨余蹄道水如杯。
随人黄犬搀前去，走到溪边忽自回。
三月三日，河水绿遍了萍洲，按习俗，这是出郊踏青、临水修禊的上巳佳日，诗人却嫌天寒懒得出游，黄昏里谛听蛙声喧闹。吴下有“上巳蛙鸣，则知无水灾”之说，他在诗里也预卜今年将是丰年：
湔裙水满绿苹洲，上巳微寒懒出游。
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
夏日荷花盛放，最宜嬉戏游湖，诗人一家放舟石湖，迷失在向晚的花丛中，看着不时受惊飞起的小鸭子，他诗兴大发：
千顷芙蕖放棹嬉，花深迷路晚忘归。
家人暗识船行处，时有惊忙小鸭飞。
中秋夜游更是雅事，船从石湖驶入太湖，皓月临空，水天一色，诗人欣悦这幅中秋全景仿佛归他独享，赋诗赞叹城里绝对看不到这湖光之上的一轮明月：
中秋全景属潜夫，棹入空明看太湖。
身外水天银一色，城中有此月明无。
冬日里诗人在屋檐前晒太阳，暖烘烘地困思懵懂，门前偶有官员走马上赴，双手笼着马鞭，北风吹偏了帽子，也不知赶去哪里做什么官。石湖居士庆幸自己有多自在：
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
过门走马何官职，侧帽笼鞭战北风。
三
田园风貌当然是田园诗的主打。不同时序的乡村小景在诗人笔下画面感十足，犹如身临其境。首先看春日田园：
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
舎后荒畦犹绿秀，邻家鞭笋过墙来。
看啊，隔邻的笋尖竟穿墙破土，茁壮地长到这里来了。这句神来之笔，仿佛大特写，把勃勃春机渲染得如此酣畅淋漓，劲爆有力！其次看晚春田园：
海雨江风浪作堆，时新鱼菜逐春回。
荻芽抽笋河豚上，楝子开花石首来。
前半首说鲜鱼时菜伴随风雨追春而来；后半首点明有河豚鱼与石首鱼，而抽芽的芦笋与开放的楝花烘托出时序，活脱脱过目难忘的静物画。接着看夏日田园：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前半首仍是静物，金黄的梅子，肥硕的杏子，雪白的麦花，稀疏的菜花，倘若齐白石画作水墨，伦勃朗绘成油画，都是无上神品。后半首宛如静中有动掩映成趣的花鸟画：夏日照在农家篱落上，阒寂无人，只见蜻蜓与蝴蝶款款上下其间。然后看秋日田园：
新霜彻晓报秋深，染尽青林作缬林。
惟有橘园风景异，碧丛丛里万黄金。
这里展出的是色彩斑斓的风景画：彻夜新霜预报秋意渐深，层林尽染，群山红遍；太湖地区，包括石湖周边，特多桔园，景色与众不同，丛碧的林间结满了累累的金黄色橘子。最后看冬日田园：
放船闲看雪山晴，风定奇寒晚更凝。
坐听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
流光又切换成宋人惯见的山水小品。风住了，天更冷，向晚奇寒难耐，远望晴日映着山峦积雪；湖面不知何时冰封，湖上船夫解缆，一篙下去，只听得击碎珠玉的声音。
四
相比田园山水的白净素描，诗人也是摹画乡村生活的高手，其中既有对节序时俗的逼真描摹，又有对世风民情的会心体察，让一幅幅风俗画洋溢着乡土气与人情味。
春日的园里果实熟了，为担心辛劳的薄偿禁不住孩童与鸟雀的捣乱，就在种笋的道旁插上蒺藜，在满树的樱桃上罩上渔网，免得被偷走与吃掉。诗里的果农不无怪嗔，却掩不住内心的欣悦：
种园得果仅偿劳，不奈儿童鸟雀搔。
已插棘针樊笋径，更铺渔网盖樱桃。
晚春清晨，雨后天窗外晓色微白，山里人家并不急急起床，老翁倚枕聆听婉转的莺声，孩童打开门放飞梁下的燕子。爷孙俩热爱生活，爱鸟各有方式，亲情默契，场景动人。诗人据此白描了一帧山居晓景图：
雨后山家起较迟，天窗晓色半熹微。
老翁欹枕听莺啭，童子开门放燕飞。
转眼夏日，赶路的客人汗出如浆，主人招呼他稍事停留，从井里打水让他洗漱，请他在门前盘石上歇会脚。诗人借主人口吻说：“大正午柳荫下可凉快着呢”，凸显出真诚待人的淳朴民风：
黄尘行客汗如浆，少住侬家潄井香。
借与门前盘石坐，柳阴亭午正风凉。
秋日的檐下蜘蛛结网，伺机捕食飞虫，不久蜻蜓倒挂，蜂儿闹窘。诗人将自己的观察写入诗中：
静看檐蛛结网低，无端妨碍小虫飞。
蜻蜓倒挂蜂儿窘，催唤山童为解围。
前三句与人似乎无关，细味“静看”却分明自有其人，尽管不交代是谁，但与末句催唤为小生命解生死之围者显然同一人，他与山童才是主角，悲天悯人才是诗的画外音。
雪夜漫长，老两口烤着木炭火，地炉煨着暖暖的酒，老翁嗔怪老妇没整点好吃的，老妻笑指炭灰里埋的芋头与栗子，香味袅袅。整首诗宛如速写，细节拉满，情趣盎然，不禁教人联想起“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的稼轩名句：
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
莫嗔老妇无盘饤，笑指灰中芋栗香。
五
钱锺书称赞范成大“使脱离现实的田园诗有了泥土和血汗的气息”。他的田园诗完整叙述了吴地的四季耕耘。诗人在春日即目：
桑下春蔬绿满畦，菘心青嫩芥薹肥。
溪头洗择店头卖，日暮裹盐沽酒归。
菜农从桑树下绿油油的菜地里摘下青嫩的菘菜芯与肥美的芥薹，溪头洗择停当，就放上店头开卖。农民田间归来，买点春蔬，搞点盐，沽上酒，犒赏一天的劳累。诗人在晚春所见：
污莱一棱水周围，岁岁蜗庐没半扉。
不看茭青难护岸，小舟撑取葑田归。
农民在湖上搭了间小屋，湖水年年淹上门扉；他在陆上没有耕地，就设法在木架上堆积水草葑泥，造出浮在水面的葑田，种上作物。葑田像船筏那样没法固定，他便撑回水上的蜗居。葑田虽是吴地农民与水争田的一大发明，却折射出他们无地可耕的严酷性。诗人在夏日亲睹：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荘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前半首说男耕女织日夜操劳，后半首写桑荫下儿童学种瓜豆，画面充满童趣，展现了农村没有闲人的实况。在秋收的季节，诗人听到：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声里春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他以欢快明朗的亮色调摹绘成《秋获打枷图》：新平整的稻场上，家家户户趁着晴日打稻谷，欢声笑语连同枷声彻夜不绝。
到了冬日，农民也不闲着，为明年的农事，十月在高爽处为耕牛造好牛宫；还得备酒供豚，祈祷土地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公牛母牛没瘟病，牛犊茁壮长大，好在越城东边添种上农作物。诗人把这些都写进诗里：
乾高寅缺筑牛宫，巵酒豚蹄酹土公。
牯㹀无瘟犊儿长，明年添种越城东。
六
钱锺书批评传统田园诗，“常常觉得遗漏了一件东西——狗，地保公差这一类统治阶级的走狗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剥削和压迫农民的制度”。无论前期为官，还是后期归里，范成大都心系苍生，谴责苛政。他的田园诗也实录了生民疾苦，虽未必直击根本，却宣告自己并非一味沉溺于恬适与静穆。
行春是宋代例行公事。为劝耕与赈济，地方官每年都下乡巡视。其时，车队与马队浩浩荡荡，鼓乐齐鸣，里巷喧闹，忙着迎接官老爷的人马。范成大写道：
骑吹东来里巷喧，行春车马闹如烟。
“系牛莫碍门前路，移系门西碌碡边！”
他在下半首插入画外音，发话的多半应是里正保长，只听他吆喝：“放牛的，别把牛拴在门前挡道，赶紧移到门西石辗辊那儿去！”诗人不着一语，却讥刺了爷行春纯属扰民之举。
石湖一带，有的农民置不起田地，只能下湖采菱贩卖，聊以度日，为此搞得形容枯槁，手指出血，但官府的租税却无孔不入。诗人按捺不住愤怒，代采菱的贫民喊出了抗议：
采菱辛苦废犁鉏，血指流丹鬼质枯。
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
秋日里尽管丰收在望，农作物却忌风畏雨，农民们祈求老天爷手下留情，剩下点收成还能“半偿私债半输官”。诗人聚焦于征收官租的现场：
租船满载候开仓，粒粒如珠白似霜。
不惜两钟输一斛，尚赢糠核饱儿郎。
只见官仓前河里停满了交租的船只，满载着珍珠般的白米。但租米定额之外，官府还要多征折耗（“两钟输一斛”相当于一石租米要交十二石八斗，诗人或许有点夸张，但“一而取三”，即一石收三石，却于史有证）。交完租米，农民感喟：好歹还留下点糠屑粗粮，能让儿郎勉强果腹。
尽管朝廷颁下黄纸诏书宣布免去租赋，但冬日里衙吏仍拿着白纸官符下乡来吆五喝六：“我们的长官糊涂不管事，公事都由着我办，你们得孝敬点钱，好让我买酒回去喝！”寥寥几句传神的道白把闯入石湖仗势胡来的衙门狗刻画得入木三分，范石湖让自己的田园诗与宁谧的牧歌划清了界限：
黄纸蠲租白纸催，皂衣旁午下乡来。
长官头脑冬烘甚，乞汝青钱买酒回。
范成大的田园诗，诗风清隽明快，纯净自然；诗句直白如话，清通易懂，甚至有意不避俚俗，令人读后栩栩如生，历历在目，既得以真切感性地了解南宋吴中的风土人情、农事稼穑与民间疾苦，也得以全面真实地认识那位既寄情田园、又关怀民瘼的范石湖。钱锺书高度评价其《四时田园杂兴》：“不但是他的最传诵、最有影响的诗篇，也算得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在他手里，“田园诗又获得了生命，扩大了境地，范成大就可以跟陶潜相提并论，甚至比他后来居上”。
我最近那次去石湖还在三年前，为撰写《范成大卜筑石湖考》，希望借助实地考察寻访其营造石湖的遗迹，但南宋遗物均已荡然无存，连范成大祠也是改革开放后新建的。所幸明代正德十六年（1521）创范穆公祠时，曾据范石湖手迹上石的《四时田园杂兴》诗碑虽历劫残损，却仍嵌在壁间，成为与范石湖唯一有关联的文物。作为书法名家，他自书得意之作，运笔一丝不苟，书迹出入东坡、山谷之间，兼具米芾笔法，明代王世贞赞为“圆熟遒丽，生意郁然”，与诗作“真足二绝”，还很值得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