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的边界在哪里?——从宋代大儒的“毒舌”说起

黄庭坚草书代表作《诸上座帖》

司马光在洛阳修建的私家园林“独乐园”,亦是他编纂史学巨著《资治通鉴》之地。

《苏轼留带图》,取材于苏轼与佛印以玉带相互调侃的轶事,苏轼性喜戏谑,图中左侧身着白袍、头戴黑帽、端坐于椅上的文人形象,即为苏轼本人。
人与人相处交流,玩笑戏谑在所难免。可玩笑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宋朝时期,社会环境相对清明,文化风气亦显开放,这无疑为人们日常的调侃戏谑,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土壤。那时候的谦谦君子们,是经常互相戏谑、彼此调侃的。
古人云:“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彼时文人的谑浪笑傲,也许能为如今的我们,带来关于玩笑边界的些许启发。
文人雅谑
宋代的士子阶层,绝大多数都富有幽默细胞。其中的代表人物如苏东坡,开起玩笑来常常不拘小节,不过也有人认为,苏轼其实挺讲原则,他虽然开遍了所有人的玩笑,“独于司马温公不敢有所重轻”,意思是说唯独不敢调侃司马光。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关于他“不敢调侃司马光”的记述出自《铁围山丛谈》,可该书紧接着就揭了底,苏轼转眼就在背地里给司马光起了外号——“司马牛”。不仅如此,苏轼还曾当面奚落过司马光。后人编集苏东坡趣闻轶事的《调谑编》中记载,某次两人议事时意见偶有不合,东坡便当面送了他一个“鳖厮踢”(意即乱蹬腿的乌龟)的绰号。无论是“司马牛”还是“鳖厮踢”,这两个外号本质上都是在吐槽司马光为人过于固执、脾气太轴。
不止于此,苏轼还曾撺掇司马光的仆人去故意戏弄自家主人。明代张岱《夜航船》里写道,司马光身边曾有一个跟随了他整整三十年的忠仆,多年来一直谨守旧习,称呼司马光为“君实秀才”(司马光字君实)。苏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教坏”了这位老仆,某日苏轼前去拜访司马光,结果到了隔天,这位仆人竟无比恭敬地改口,称司马光为“大参相公”(即宰相大人)。
史料记载中的司马光“忠厚正直,出于天性,终始一节”,他平日里的言行忠直严谨,外界有很多人拿他打趣,他大多默然置之、不予计较。众所周知,司马光主持编纂了名垂千古的《资治通鉴》,在他的编纂团队中,有一位举足轻重的“副主编”,那便是著名学者刘攽。
《宋史》曾高度评价刘攽:“攽所著书百卷,尤邃史学。”然而,这样一位博学多才的学者,却被他的挚友王安石打趣评价为“一分文也不值”。王安石其实是将“攽”字拆解开来(拆为“分”与“文”),故意戏弄刘攽。但刘攽又是何许人也,岂能吃这哑巴亏?宋代学者王铚记述说,刘攽专门给王安石回了一首诗,其中的前两句写道:“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妬(dù)。”
刘攽这分明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说假如将王安石名字里的“安”字去掉“女”字,再与“石”拼合,便成了行事放荡的“宕”;若去掉宝盖头(宀),剩余的“女”字与“石”拼接,就成了嫉妒之“妬”。总而言之,要么是举止荒诞放宕,要么是生性褊狭嫉妒,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朋友之间开玩笑本就无可厚非,调侃到这个程度,倒也可以一笑置之。但怕就怕在,凡事皆有一个“度”,而东坡时代的文人们,却常常忽略了这层界限。据《事文类聚》记载,当时有个叫顾子敦的人,身材魁梧肥胖。或许是宋人普遍尚瘦的缘故,顾子敦便频频沦为朋友们戏弄的对象。黄庭坚就总喜欢趁他熟睡时,在其胸腹间挥毫写字。顾子敦不堪其扰,最后索性趴着休息,没想到黄庭坚“技高一筹”,竟又在他宽大坚实的后背上题起诗来。
等到回家后,还是顾子敦的妻子发现了丈夫背上的墨迹。顾子敦脱下衣服使劲瞧,这才发现背上写的竟是一首送别诗。顾子敦只有在转身与黄庭坚真正离别之后,才能读到这首“送别诗”,这倒也称得上是黄庭坚另类的“巧思”,或者说表达真挚情感的一种独特方式吧。
戏语伤人
然而,黄庭坚的老师苏轼开起顾子敦的玩笑来,就显得有点“外貌羞辱”的意味了。和黄庭坚一样,苏轼同样是趁着顾子敦睡着时搞小动作。他在体态肥胖的顾子敦身旁,故意大书四字:“顾屠肉案”。
古人常将东坡的调侃称为“雅谑”,如果说这种程度的嬉笑打闹尚能让人一笑置之,那么当两位好友依依惜别时,一方好心求诗留念,另一方却借机讽刺挖苦,可就实在让人笑不出来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吴处厚的诗人。在他本人撰写的《青箱杂记》里提到,某次他与好友王安国即将道别时,王安国主动向他求取赠诗。吴处厚落笔挥毫,写下了这样两句:“只知外貌乏粉泽,谁料满腹填珠玑。”这两句诗乍看之下像是欲扬先抑,是为了夸赞王安国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但据笔记记载,王安国本就“貌陋黑肥”,吴处厚此举无异于“当着矬人说矮话”,不免让人难堪。因此笔记中也明确记载:“安国由此不悦。”
这位王安国乃是王安石的弟弟,可他也曾用极其刻薄的语言讽刺过自己的哥哥。有一次,王安石的儿子突发重病,焦急万分的王安石病急乱投医,竟靠焚烧纸钱来祈福求神。王安国听说此事后,不仅没有关心侄子的病情,反而冷嘲热讽道:“天曹也行仓法。”——彼时王安石刚刚推行新法,以此提高基层胥吏的待遇。王安国这是在借题发挥,肆意嘲讽王安石自大狂妄,竟想向天庭推行新法、给上天的神仙发工资。
以上故事出自《孙公谈圃》,书名中的“孙公”,是和王安石同时期的人物。可见,王安石在朝中推行变法,招致了无数人的攻击与嘲讽。譬如前文提到的刘攽,他那首拆字回击诗还有后半段,而这两句则涉及人身攻击:“下交乱真如,上交误当宁。”
这两句诗同样需要结合拆字的逻辑去剖析。“下交”与“上交”,指的是将“安”与“石”两个字的下半部或上半部分进行重新组合。“安”与“石”的下半部分分别是“女”与“口”,这两个偏旁组合起来便是“如”字;而“安”字的上半部分是宝盖头“宀”,“石”字的前两笔形态酷似“丁”,这两个偏旁重新组合便构成了“宁”字。
如果撇开拆字的巧思,直接将这两句诗进行直译,尤其是结合当时王安石正在倾力主持变法的背景——刘攽的言辞甚至已经显得有些恶毒了。这两句诗的字面含义大概是说:你王安石与下属结党营私,扰乱了清明纯正的朝政秩序;而你与皇帝交好往来,则误导了当今圣上与朝廷的最高决策。
据说,刘攽与王安石原本是情谊最深厚的老朋友,正因为这首诗,“荆公大叹,而心衔之”,王安石从此对刘攽心生怨恨。这也难怪《宋史》对刘攽评价道:“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多次因语言戏谑而招致别人的怨恨,自己也随之悔憾,却始终改不掉这个坏习惯。)
文人笔记中评价刘攽“滑稽辨捷,为近世之冠”,经他毒舌讽刺过的人简直不计其数,至于他与东坡孰强孰弱,在不同的记载中,两人互有胜负。但若论“利用毒舌伤人”所造成的后果与影响,东坡先生似乎“更胜一筹”。
微言酿祸
司马光去世时,朝廷任命程颐主持丧事。南宋朱熹编纂的、记录程颢和程颐言行的《二程外书》记载,苏轼为此特意四处打量,发现程颐在礼仪安排上极其严苛、毫无疏漏,便故意跑去问程颐:“我苏轼听说,只有父母刚去世而尚未安葬的人,才会如此认真地研读丧礼。如今令尊大人身体康健,你为何如此精通葬礼细节呢?”
司马光生前曾高度评价程颐是“言必忠信,动遵礼义”。面对苏轼这种近乎挑衅的戏谑,程颐同样和司马光当年一样,选择一言不发,隐忍不回应。不过程颐似乎真的缺乏处理丧事的实际经验,据《寓简》卷十,他完全凭着自己对古礼的理解来安排入殓环节,最后竟将司马光遗体捆束包裹得一如文书的封角。苏轼看后再次出言讽刺道:“此岂信物一角附上阎罗大王耶?”(这难不成是一封封角信封,准备寄给阎罗王吗?)
诚然,程颐难免泥古不化,性格也确实不太好相处(如史载“伊川严重,人不敢近也”)。但东坡这样不分场合、不分情境、近乎无理取闹般的挑刺式调侃,坦率地说,实在有些做得过分了。以至于当时有的朝廷臣僚将苏轼斥为轻薄之徒,并在奏折中严厉批评其“量狭识暗,喜怒任情”。
其实东坡绝非气量狭小之辈,他曾坦言自己有个毛病是“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所以他“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可正是这份从不设防的赤诚与无所顾忌,反而害了他。要知道,东坡与程颐之间本身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怨,无非是口舌之争,时任侍御史的王觌(dí)就曾指出:“苏轼、程颐向缘小恶,浸结仇怨。于是颐、轼素相亲善之人,亦为之更相诋讦,以求胜,势若决不两立者。”
而让两人矛盾彻底公开化的事件,也颇让人啼笑皆非。后来有一次的国忌日,百官到相国寺行礼。程颐以“居丧不饮酒食肉”为由,要求大家吃素。照理说这个要求其实不算过分,可苏轼偏偏公开质疑他:“你程正叔又不好佛,吃哪门子素?”言毕,他又大声喊了一句玩笑话:“为刘氏者左袒。”
东坡的这句话出自《史记》,汉朝初年,刘邦死后吕后曾一度把持朝政,等吕后也去世,周勃夺取北军,号召群臣站队时给出的口号便是:“为吕氏右襢,为刘氏左襢。”东坡之举,无非是拿这个著名典故当一句起哄的戏语,号召大家当场选边:到底选择吃肉还是吃素。自然,他的学生们纷纷选择吃肉,而这些人恰恰也是后来“蜀党”的骨干成员。
如果说刘攽与王安石的玩笑,只是造成了双方不和,那么谁又能想到,东坡与程颐两位大儒之间,起初仅仅是因为口舌争锋,竟在推波助澜之下,最终演变成了“蜀党”与“洛党”的党争。
古人常说:“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在传统观念里,日常的调侃与玩笑自然属于“小节”的范畴,在小节上偶尔有些出入与过火,是可以被理解和原谅的。然而,玩笑与幽默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到了何种程度就会从“小节”演变为关乎人格的“大节”?这是任何一个时代都应当被严肃思考的议题。
昔日的苏东坡、刘攽与王安石们,已经用切身的关系破裂乃至政治悲剧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站在这面历史的镜子面前,今天的我们在与人相处、开口戏谑之时,无疑也应当进行深刻而严肃的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