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剧本背后是文学与生活

邹静之,龙马社创始人,作家、编剧、诗人。著有《一代宗师》《归来》《铁齿铜牙纪晓岚》《康熙微服私访记》《我爱桃花》《断金》《莲花》《花事如期》等。曾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奖等

张英,媒体人,阅文探照灯主编、腾讯读书主编。著有《文学人生》《文学的力量》《中国文化现场》等
时间进入十月,邹静之格外繁忙。由他编剧,张国立导演、主演的龙马社原创话剧《情歌》,正在深圳等多地巡回演出,这部取材于西部歌王王洛宾一生传奇故事的话剧,把一位歌者的半生跌宕、爱恨离别融入岁月烟火,将对艺术和土地的滚烫热爱融入其中。
从诗歌到小说,从电视剧剧本到电影剧本,从话剧到歌剧创作,几十年里,邹静之的艺术创作空间辽阔又深远,影响力跨越多个领域。在接受我采访时,邹静之感叹说,他这一辈子做过许多工作,插队务农、回城务工,成为杂志编辑、专业作家、大学老师……有过许多梦想,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可以把人生的爱好和兴趣变成工作,一辈子能靠写作为生,还能够影响这么多人。
戏剧更精细,更让人凝神
张 英:从今年4月9日开始,由你编剧,张国立导演、主演的话剧《情歌》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首演,随后巡演至深圳、广州、上海、乌鲁木齐等地。你为什么会写这部话剧,写王洛宾这个人?
邹静之:王洛宾是一位影响了几代人的民族艺术家,包括现在的很多歌手,都在唱王洛宾的歌。王洛宾穷极一生创作、搜集、整理了近千首民歌,多亏有他的搜集、整理和创作,我们国家西北民歌的宝库才得以建立并流传下去。他对民歌的贡献,他对创作的坚守,他对自己痛苦的超然,都激发了我的创作欲望。
张 英:《情歌》没有写成王洛宾传记,而是聚焦于他一生里的三个时光片段。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邹静之:我不想写传记,更不能写成关于一个人一生的流水账。《情歌》的结构,就是以几首情歌贯穿王洛宾的人生。我不想以几幕的结构来写,或者按照三一律的格式来写,我想采用一种新的格式,用一场一场的结构来写,聚沙成塔,招之即来,用之则放。我觉得,这种方式对现在习惯看短视频的观众,会比较有吸引力。这部戏有爱有怨、有生有死,观众能看到王洛宾这样一位艺术家为自己真心追求的艺术而活着。
张 英:《情歌》为什么叫“音乐话剧”,而不叫音乐剧?
邹静之:《情歌》是音乐话剧,并非音乐剧。它是以话剧为基底,融入音乐段落。这部剧需要在音乐性的贯穿中保留戏剧叙事的结构,当台词不足以抒发人物内心浓烈的情绪时,王洛宾的歌便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我没想到首演之后,观众的反应这么好,很多人给我发消息说看得泪流满面,我很感动。我和演员们都是带着致敬的心情来创作这部戏的。
张 英:你和刘恒、万方等作家成立的龙马社,这些年出品了很多优秀的原创戏剧。作为一家民营剧社,它现在发展状况怎么样?
邹静之:龙马社作为一个民营剧社,这些年出品了很多作品。因为盈利很困难,我们一直艰难前行,能坚持到现在,也费了很多心思。龙马社现在在深圳坪山区有了一个基地,也算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龙马社出品的很多戏影响都不错,比如,由我编剧的话剧《我爱桃花》,这次在香港演出就获得了很好的评价。话剧《断金》在国内演了130多场,在澳大利亚、加拿大也都演出过。这些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张 英:你现在主要写戏剧,是否因为戏剧编剧的自主性更大?
邹静之:人们常说,电影是导演的,歌剧是作曲家的,电视剧是演员的,只有话剧是属于剧作家的。比如,大家会说这是老舍的话剧,那是莎士比亚的话剧。一个好的剧本会不断被重排,然后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不管演绎多少次,凸显的是作者、是文学。
我特别喜欢戏剧,剧场的人都知道我爱看戏。写戏剧的过程也特别有魅力,昨天上午我坐了很久写不出来,不得其门而入,想用头撞墙,傍晚的时候我突然又写出来了。电视剧是由内心向外释放,而戏剧跟诗歌首先要把你的感悟往心里收,过滤,过滤出来后再放出来,它更精细,更准确,更让人凝神。
写电视剧,故事最重要
张 英:你本来是诗人,后来为什么转向写电视剧剧本?
邹静之:写剧本的动机最开始很现实,稿费高一点,可以改善家里的物质生活。我之前写过《琉璃厂传奇》,在北京台播出时收视率很高,但京味太重,外地反响一般。真正让普通大众认识我的,就是《康熙微服私访记》这部剧。
这部剧不是历史正剧,更不是考据历史的历史剧。历史上有康熙这个人,但是没有私访这些事,是演义创作的。我们借用这个人物外壳,来写想表达的现实思考。
张 英:你以前写的《五月槐花香》《康熙微服私访记》《铁齿铜牙纪晓岚》播出多年,至今仍然在短视频平台上播放,你了解这个现象吗?
邹静之:对这一现象我有点吃惊。我自己也分析过,为什么老百姓爱看《康熙微服私访记》《铁齿铜牙纪晓岚》?中国戏剧中帝王将相从来都是主角,帝王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再加上微服私访这种形式,身份隐秘,上来就是一个悬念,在民间一走,随时随地都会牵出一连串故事,戏剧冲突和戏剧趣味很强,吊人胃口就是很自然的了。所以,老百姓爱看。
对今天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创作,最终都跳不出对现实的观照。《康熙微服私访记》《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看点”就是它呈现的是当下现实生活的痛点。我常说这部剧是个筐,什么故事吸引今天的人,我就装什么故事,它只不过是穿着那个朝代的衣服而已。以现代人的眼光去写古装,亦庄亦谐,不摆架子,有趣味。
在写《铁齿铜牙纪晓岚》的时候有所变化,我借鉴了民间流传的长篇相声的形式,把反讽、捧哏、逗哏、抖包袱做到戏里去,开创了一种电视剧局部大于整体的风格。观众说这部剧打开就能看,随时可以进入。
张 英:《五月槐花香》首播时在北京地区创下了极高的收视率,真正达到了雅俗共赏,你分析过它成功的原因吗?
邹静之:我想大概因为《五月槐花香》是我自己特别想写的东西。这部剧是我自己写得最有挑战性也是最得心应手的一部戏。它完全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表现的是在地上“行走”的生活。为什么想写这部作品?因为当时看了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很有感触,我还写了篇文章叫《向张大民学习》。但写的时候才发现,这样实实在在地写很有难度。
要写好普通人的生活很难。开始写的时候怎么都觉得不对,写了三集全都废了。我觉得人物不新鲜,故事过于戏剧性,不够“生活”。那时就跟自己较劲,经过反反复复的挣扎,后来剧本终于写完了,我还是有点担心,再后来看过剧本的一些人都说这是一部好戏,我才有了信心。这部剧出来后,有人说我借着《五月槐花香》成功转型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就是想换个写法,找那种写作的新鲜感。还有就是创作时看了电影《钢琴师》,我很为主人公的从容所折服。
另外一个原因在于这个题材有特殊性,现在社会相对平稳,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玩古董的人多了。这个行当如龙潭虎穴,天上地下,行里的人经常遭遇起起落落,充满了戏剧性,写这个行当容易表现人的风范和情趣。从这些小人物与古董的故事中,写出他们的命运,老百姓爱看。同时,因为古董、文物和传统文化离得特别近,文化人会觉得亲切,因此他们也喜欢看。那时好多朋友见到我也会谈到《五月槐花香》,我很高兴他们也在看这部剧。
张 英:《五月槐花香》和你写的第一部电视剧《琉璃厂传奇》都是写古玩的,在内容上有什么联系?
邹静之:《五月槐花香》和《琉璃厂传奇》的人物、故事是不一样的。写《琉璃厂传奇》的时候,我刚刚开始写剧本,因为写了多年诗歌和散文,因此在技术和语言上文学的味道比较浓,人物不够生动。现在看起来,那时候我其实在写剧本上很幼稚,但话说回来了,有一点要警惕,有技术了可能就不走心了。所以我一直很喜欢《琉璃厂传奇》,因为它是在没有技术的时代,从内心走出来的东西。
创作要出人物、出味道
张 英:你的几部电视剧被人称为“新派古装剧”,你怎么理解这个说法?你怎样看待历史剧里的“正说”与“戏说”?
邹静之:我没怎么看过这些评价。我觉得这种写人物命运的单元系列作品以前就有。所谓“戏说”或“新派古装剧”的形式都不是新东西,都是古已有之,我们只不过是把老祖宗的东西电视剧化了。比如《康熙微服私访记》,实际上不是反映历史,与历史没有太大关系。“正说”与“戏说”只是风格的不同,如《辛德勒的名单》写二战时期的集中营是正剧,而《美丽人生》也是写二战的集中营,有喜剧的风格,其悲凉的程度不比前者低,这两部电影都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两部电影对集中营的表现视角不同、风格不同,很难说哪部更伟大。文学不是只有一种写法,还有很多其他的风格。
关于“戏说”与“正说”的评论有时脱离了戏剧的本质,其实,我写的戏本质上是极为严肃的,比有些所谓的正剧更庄重,但是很多搞“正剧”的人往往会沾沾自喜,认为用正史的笔调写,就比其他风格高明。其实任何一部戏,在风格上没有高下,只有写得好和不好之分,再就是观念的高下之分。绝不是用了某种风格就天生地比别人高明,这两种风格都有好戏。至于有的人一味把古装剧当作历史看,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张 英:很多人夸你写的台词特别出彩。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人,你都写得非常贴切、生动。
邹静之:那也不是我编的,是从生活中学来的。北京人讲究味道和性情,爱说不爱做,“玩”中见精神。而且北京人语言准确、生动、丰富,天生具有后现代反讽的精神,好“斗机锋”,善于用各种各样的语调和语法,比如用赞赏来进行嘲讽。真正的老北京人说话很讲究,声音不大,速度也慢,那种老门老户的人家,即使窘迫了也窘得很有体面,有尊严,很从容。
另外,写诗的经历也对我写剧本有很大的帮助,它锻炼了我的语言,又给了我丰富的想象力。
张 英:在你写的电视剧里,经常有画外音和旁白,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邹静之:我觉得一部写实性很强的戏,如果完全靠对白支撑会显得干巴。画外音算夹叙夹议里的“议”吧。
张 英:《五月槐花香》写的是普通人的生活,大家看了有意思,可是在生活里很多人却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单调。这是怎么回事?
邹静之:我是愿意在大街上找乐子的人。你永远想不到一个普通操场是多么有意思。我爱和楼下的人聊天,像理发师、开电梯的小女孩,都很有意思。生活有没有意思取决于你怎么看。很多人带着偏见的眼光来看,那的确是很没意思,我宁可用一个生活者的眼光来看。一位盲人曾告诉过我,他不怕车水马龙、沟沟坎坎(因为有参照物),他最怕把他一个人扔在空地上,那样就真瞎了。
文学的加入会提升电视剧质量
张 英:很多中国作家都认为写影视剧会对自己的写作有所伤害,而你不同意这一点,还说从中获益不少。
邹静之:我认识的大多数作家都写过影视作品。中国古代小说原来只是说书人的话本,《金瓶梅》《三国演义》《水浒传》都是这样,没有电视剧时,这些就是那个时代的“电视剧”。再早有连台本戏,《牡丹亭》之类的能一演半个月,与电视剧有相同的功能与功效。当然有的小说是不适宜改成电视剧的,比如卡夫卡的《变形记》,改成影视剧后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在前一个阶段迷恋写故事,喜欢编织人的命运。因此我觉得它对我没什么伤害,只有帮助。我敬佩老舍,他可以写小说、相声、大鼓词、话剧、诗歌等,简直是无所不能。
我越是写下去,越觉得以前把握节奏的能力特别差,语言无趣,对结构没有感觉。写了这么多年剧本,我在结构上自认为有了心得。讲故事的方式、结构都可以出新。那些说写剧本伤害文学创作的人,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不喜欢写,或觉得写影视作品是等而下之的。
张 英:你呼吁作家参与电视剧、电影的创作,并认为电视剧和文学一样重要,也是可以传世的,是这样吗?
邹静之:在中国古代,诗曾经有崇高的地位,诗人地位最高,甚至被看作是先知。从后来的文学体裁发展来看,唐诗之后是宋词,词曾被诗人视为“诗余”,再后是“元曲”,到明清时小说又凸显出来,从诗到小说,不是越来越大众化、通俗化吗?因为影像的出现,阅读变得不像过去那么唯一,作为一个与老百姓离得最近的表达方式,文学应该越来越向影视领域扩展,这是非常自然的变化。比如20世纪,电影刚出现时被一些文化人看作是光影的杂耍,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小觑的综合性艺术。当然这一切都取代不了文学。
还有我觉得,国内的电视剧已经能够在亚洲与其他国家的电视剧相抗衡了,这正是因为有很多作家加入到这个队伍里来。中国电视剧是在华人地区最有影响的艺术形式之一,我们周边的很多国家、地区也在播放我们的电视剧,这是中国文化的一种传播途径。从大文化的角度来看,我们还是要在国际上有自己的声音。
张 英:你好像不喜欢别人改你的剧本和台词,对吧?
邹静之:是,不要乱改。即使要改,我来改。一个编剧如果认真负责地写剧本,这个剧本是相对完备的,随便改动一点都会影响艺术效果。我对语言文字的精致程度很在意。他们拍戏都知道,我忌讳随便增字或减字。写诗的人对文字的趣味特别在意,都力求文字的新鲜准确。电视剧也是如此,台词基本是从头说到尾,很多成果就出现在语言中,语言的那种味道能扑面而来。
张 英:有人评价你,有中国古代民间艺人讲故事的才能,惯于把一件件司空见惯的生活小事,讲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邹静之:我喜欢编故事,我曾给人讲我看过的电影,结果他们看过那些电影后,揶揄我说电影本身没我讲得好看。
生活是有诗意的,关键在于你怎么看
张 英:你说自己是把电视剧当诗写,写歌词也是写诗的一种,这怎么理解?
邹静之:我写话剧、儿童剧、歌词,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我是一个从变化求得写作新鲜感的人。有人认为,不断变换文体是一种伤害,而我认为是有帮助的,写作一种文体的经验可以丰富另一种文体的创作。我最近在改以前写的散文,发觉语言不利落,有障碍,而这种感受在我写剧本前是没有的。和其他人不同,在我看来,写剧本和写诗、散文、小说是一样的。
在艺术领域,没有绝对俗和雅的分别,好的电视剧也是能传世的。因此,我希望有更多人进入影视领域。从影响力来说,影视不比其他文学艺术门类小。
有人说,我写的电视剧文学性很强,台词写得精致凝练,这可能与我的诗歌创作经历有关。诗写得多了,语言也像音乐一样有美妙的节奏,在创作剧本的时候,自然而然会受影响。能写出让所有人都喜欢的电视剧是特别难的,所以,我愿意把剧本写得更好。
不管写电视剧、电影,还是小说、诗歌,我都注入了自己的感情,让它们散发该有的味道。不管写什么题材,我都会把我的生活感受和人生经历写进去。
张 英:诗在你生活中有什么意义?
邹静之:读到一首好诗会让人失神,就像箱子“咔嗒”一下合上了,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就是一下子豁然开朗的感觉。写诗也是这样,我前段时间重读一首诗,感觉就跟以前不一样。我在当编辑时经常读到一些好诗,有名的、无名的作者都有。诗人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张 英: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谢冕说,在市井氛围中提炼出诗人情怀,邹静之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您怎么看待他对你的肯定?
邹静之:我还不知道有这个评价,感谢你告诉我。有人说,现在不是诗歌的时代,我不这么认为,我也从不渴望理想的写作的时代到来。生活是有诗意的,关键在于你怎么看,你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生活的参与者还是要求者,都是不一样的。
张 英:你出版过好几本散文集,现在还写散文吗?
邹静之:偶尔写,现在主要是写戏剧和影视剧本。去年写了一个儿童剧剧本,前年写了一个话剧,今年还要写一个电影剧本。因为身体的原因,电视剧有点写不了了。散文还在写,现在非常迷恋写戏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