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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尺素里的家国壮歌
来源:学习时报 | 洪鸿  2026年10月23日11:27

老辈人常说,家书抵万金。那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过去通信不发达的年代,家书是亲人别离后彼此联系亲情的纽带、倾诉思念的载体,特别是在战争岁月,保家卫国将士的家书里呈现的是烽火硝烟里熬出来的滋味。一纸薄薄书信,跨过千山万水,装得下骨肉牵挂,也盛得下山河大义。80多年前,在烽火连天的太行山上,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就在油灯之下,借着行军打仗的间隙,写下一封封家书。这些从炮火里留存下来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就像庄稼人唠家常,一边念着老家的亲人,一边惦念着破碎的家国,把将军的一腔热血与万般柔情,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后人眼前。

左权是湖南醴陵人,少年时便辞别故土出外闯荡,投身革命,一走就是20年。枪林弹雨,南北转战,脚下的路越走越远,故乡的影子却总在心底搁着。仗打得紧,一年又一年,始终抽不开身回一趟老家,老母亲、叔父、兄嫂都留在千里之外的故土。人在前线运筹战事,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的乡愁照样往上涌。从1937年奔赴华北抗日前线,到1942年壮烈牺牲,短短数年,他在戎马倥偬之间,前后写下十几封家书。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硬汉,把儿女情长、骨肉惦念,都托付给一纸尺素。

1937年9月18日的夜晚,山西稷山县北阳城村,夜色沉沉,战鼓未歇。左权刚刚收到叔父的来信,得知自家兄长不幸离世,家中少了顶梁柱。国难当头,日寇铁蹄踏碎山河,家中又逢丧亲之痛,家国两重悲愁一齐压上心头。行军路上难得片刻安歇,左权就借着这一点空隙,提笔给叔父左铭三写信。字里行间满是悲痛,心疼老家亲人孤苦无依,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抽身还乡。他在信里坦然写下,“我牺牲了我的一切幸福为我的事业来奋斗,请你相信这一道路是光明的、伟大的”。

不是不念家,是千万百姓的家都已经处在危亡之中。信里,他一边牵挂年高的老母亲,盼望着战乱平息之后,一家人能够围坐一堂,过几天安稳日子;一边冷静剖析时局,讲明抗日战争必将是一场持久战。他告诉家里亲人,八路军已经奔赴抗日前线,要靠着游击运动战和日寇周旋到底,要准备吃大苦、耐大劳,没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就守不住民族的希望。一纸家书,一头牵着湖南老家的骨肉亲情,一头连着华北大地的抗日烽火。

时隔两月,身在洪洞县的左权,又提笔给远在醴陵的老母亲写信。读来字字揪心,他把日寇烧杀掳掠、荼毒百姓的惨状一一讲给母亲听,痛叹亡国奴的苦楚。他不回避现实的困境,直面抗战当中暴露出来的种种弊病,也道出共产党人救国救民的执着信念。他盼望三湘大地的老百姓能够早早觉醒,拿起武器站出来。“湖南的民众,素来是很顽强的,在革命的事业上,是有光荣历史的。”寥寥数语,满是对故土乡亲的期许。他向母亲表明心志,八路军将士甘愿和华北百姓同生死、共患难,过去吃过草,往后还准备吃草,不为钱财、不为私利,只为民族能够得救。

这封书信,当年一直由左权的母亲细心保管。战火连年,音讯隔绝,老人日日盼着儿子归来,却不知道儿子早已血染太行。直到1949年解放军南下湖南,遵照朱德总司令的嘱托,部队绕道醴陵看望老人,老母亲这才知晓,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已经为国捐躯7年。悲痛过后,老人托人写下祭文:“吾儿抗日成仁,死得其所,不愧有志男儿。现已得着民主解放成功,牺牲一身,有何足惜,吾儿有知,地下亦瞑目矣!”半年之后,老人也撒手人寰。

沙场之上出生入死的男子汉,心里也装着儿女情长。34岁,左权才在抗战前线遇见刘志兰,经朱德总司令牵线结成夫妻。1940年,女儿左太北呱呱坠地。炮火间隙里的团圆,短得像一场梦。太行山根据地日日遭受日军“扫荡”,行军转移危机四伏,带着幼儿随军太过凶险。万般无奈之下,左权只能送别妻女,让她们奔赴延安。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挥手,便是生离死别。

此后21个月,关山阻隔,封锁重重,邮路断断续续。一封家书要托人辗转传递,常常要等三五个月才能送到延安。他前后写给妻子12封信,现存11封,合计1.6万多字。打仗再苦再忙,油灯之下,他总要铺开信纸,唠一唠家常。

信里没有将军的架子,尽是普通人的心事。体谅妻子的思想苦闷,支持她读书求进步,宁愿自己忍受战地的孤单,也不愿耽误爱人的成长。打仗间隙,还记挂着小女儿的冷暖,托人四处搜罗布料,缝制夏衣冬裤,捎去饼干,连毛线裤这样细碎物件都记挂在心。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心里装着家国大局,也放不下妻女的一粥一饭、一寒一暖。

1942年5月22日晚,战事已经迫在眉睫,硝烟就在眼前。左权匆匆写下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忙里偷闲说起根据地的生活,自己在驻地种了洋姜、西红柿。独坐山野之时,脑海里一遍遍描摹一家人团聚的模样:女儿太北调皮,一会趴在地上,一会扑进妈妈怀里,又翻身钻到父亲怀中,嬉闹不休。字字都是人间烟火的念想。可他心里早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落笔郑重叮嘱,“我虽如此爱太北,但如时局有变,你可大胆的按情处理太北的问题,不必顾及我”。

字字读来令人心碎。满心疼爱自己的女儿,危难来临之时,却愿意放下为人父的私心,一切以革命大局为重。仅仅3天之后,日军发动疯狂大“扫荡”,八路军总部被敌人重重包围。危急关头,左权主动留下来断后,掩护机关干部、普通群众突围。炮弹呼啸轰鸣,他本可以寻机避险,却不肯丢下身边的战友与群众,最终血染十字岭,将生命永远定格在37岁。

这封写于生死前夕的家书,辗转抵达延安的时候,噩耗已经先行传来。一纸家书,成了永诀。

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左太北一遍遍翻看父亲留下的书信,才真正读懂这位课本上铁骨铮铮的将军,读懂字缝里藏着的滚烫父爱。她把珍贵家书捐赠给国家,并写下给父亲的一封信,遥寄内心深处的深切思念,感慨父亲在敌后艰苦环境下拼尽全力尽着为人父的责任,那些跨越风雨的家书,是自己一生最珍贵的宝物。

硝烟远去,山河换了人间。今天我们再读这些烽火家书,看到的不只是一位将军的悲欢家事。战场上,他是运筹帷幄、视死如归的革命将领;家书里,他是惦念母亲的儿子,是体贴温存的丈夫,是舐犊情深的父亲。忠孝难以两全,家国不能兼顾,他把个人的幸福全部舍弃,把生命交付给民族解放的事业。

为纪念左权将军,辽县改名左权县。朱德总司令挥笔写下悼诗:“名将以身殉国家,愿拼热血卫吾华。太行浩气传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清漳河水静静流淌,太行青山巍巍屹立。一页页泛黄的家书,穿过岁月风尘,依旧在向后人诉说什么是初心,什么是担当。一代代后辈,正是从这样滚烫的文字当中,读懂家国二字的千钧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