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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三恸:琴瑟裂,倚门空,乳燕零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刘晗  2026年10月22日07:39

编者按:沈复的《浮生六记》为今人熟知,他困顿中的美学态度,与陈芸相知相伴的情感都令人感佩。近日,广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浮生若梦》一书,作者刘晗在书中系统梳理了沈复的人生轨迹、情感婚姻和生活美学,从饮食闲情、日用雅趣、山水游历等方面。经出版方授权,中国作家网特遴选其中部分章节发布,以飨读者。

《浮生若梦:沈复和他的美学世界》,刘晗著,广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9月

逝者应入土为安,然而办丧事开销大,这可难倒了穷困潦倒的沈复。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盛行停棺不葬,人死去多年而不能入土,因为当地崇尚厚葬,然而对于底层百姓而言实属难事,活人尚且吃不饱饭,更别提安葬故人了。当地人信奉玄学,对安葬选址颇为重视,风水宝地庇佑家族后人,反之则会招致厄运。对于风水之说,沈复本来半信半疑,但知己顾鸿干不信风水英年早逝令他心有余悸。当年二人相约登山寻访日后结庐隐居之地,行至鸡笼山,当地人误以为他们前来看风水,鸿干躺在床榻般的青石上,悠哉地说“但期合意,不论风水”,谁想到竟成谶语,二十二岁便告别了人世。

中国人向来看重红白喜事,迎来送往不仅承载着深厚的情感纽带和复杂的社会关系,也彰显着家庭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特别是“白事”,蕴含着中国人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红楼梦》第十三至十五回,曹雪芹浓墨重彩地渲染了秦可卿的豪华葬礼。秦可卿本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养女,嫁给贾蓉,成了宁国府的大少奶奶。她死后,公公贾珍为儿子捐了五品龙禁尉的官职。事出反常必有妖,贾珍颇费心思张罗,只为儿媳妇风光大葬,掩盖他们之间不可告人的风月之事。而此时元春被封为妃,和贾府交好的四王八公纷纷借着这个节骨眼前来攀附,出殡排场之盛大,“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秦可卿生前为贾府向上社交穿针引线,香消玉殒还要被权贵借名贴金,不禁令人唏嘘。

陈芸去世时,沈复已经山穷水尽,大操大办是不可能了,只求办得体面。为了办丧事,沈复变卖了所有家当,承蒙好友胡肯堂资助,按照陈芸的遗言,将她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俗称郝家宝塔之地。沈复重阳节去祭拜时察觉,相邻的坟墓枯草遍布,而陈芸的坟头绿油油一片,这让沈复相信这是块风水宝地,期待陈芸在天有灵,保佑他谋到一份像样的差事。近年来很多游人慕名前往此地拜祭陈芸,然而今非昔比,皆失望而归。直到2017年,扬州墓园为这位传奇女子建起一座雕像,她身着素衣、手持团扇,灵动秀气犹如从《浮生六记》走出来的模样,魂归扬州的美人终于有了可以被瞻仰和纪念的形象。

沈括《梦溪笔谈》里记载了宋代隐士林逋“梅妻鹤子”的千古佳话,林逋隐居西湖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如果不是好友再三劝说,失去神仙伴侣的沈复也会归隐深山,但上有老下有小,闲云野鹤的日子为时尚早,他只得自号“梅逸”,聊以安慰。 沈复为悼念亡妻作《梅影图》,好友石韫玉特地作《疏影》为此图题词,其词云:“最伤心处,是瑶台圮后,芳华无主。不见婵娟,绘影生绡,翻出拈魂新谱。罗浮梦远寻难到,空听尽,啁啾翠羽。怕夜深纸帐清寒,化作缟云飞去。从此粉侯憔悴,看亭亭瘦影,相对凝伫。留得春光,常在枝头,人寿那能如许。二分明月红桥侧,有葬玉一抔黄土。想幽香,已殉琼花,不与蘼芜同影。”《红楼梦》第三十回,宝玉曾和黛玉开玩笑说:“你死了,我做和尚。”戏言终成誓言,黛玉死后,宝玉果真出了家。大众印象中象征着爱情的鸳鸯实际上是露水夫妻,反而其貌不扬的斑鸠,会因配偶死去而郁郁终日。那场锣鼓喧天的婚礼,非但没填补宝玉内心的空洞,反而彻底掩埋了他对尘世最后的留恋。热闹是别人的,他万念俱灰,最终弃绝红尘,遁入空门。宝钗嫁给宝玉,终是貌合神离。回看这三人的命运,与其貌合神离长相厮守,不如刻骨铭心同生共死——后者虽短,却是真;前者虽长,终是空。

陈芸客死他乡,沈复路过他们当时的住处,不禁伤感落泪。他并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扬州艰难支撑着惨淡的书画生意,只为经常去妻子的坟上看看。《红楼梦》里宝玉“对境悼颦儿”寄托哀思,二人生前打趣时,影射了贾家败落后宝玉的去向以及黛玉的身后事。宝玉和姑娘们放风筝取乐,黛玉的风筝放走了,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二人共读《西厢记》,宝玉对黛玉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宝玉见黛玉气不打一处来,又说一番好话哄她:“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不少红学研究者因此认为,贾家被抄家后,宝玉出家为僧,寻到黛玉坟前守墓。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四十多岁的沈复经历了三连击:四十一岁时丧偶,四十二岁时丧父,四十四岁时丧子。前半生的幸福像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全倒了,往后余生孤身一人。陈芸死后,沈复的朋友章驭庵要回浙江葬亲,请他去江都衙门替班三个月,这之后,张禹门又邀请他到家中暂住,两个人都失业在家艰难度日相互慰藉。他早晚占卜,但家里杳无音信,直到来年三月收到女儿青君的信才得知父亲病亡。他回乡为父亲守灵七七四十九天,每七日一祭。 逢七日烧纸的习俗寄托着生者希望死者复活的期待,到了七七之期再不活,也就是还魂无望,只好埋葬。在古代,父母去世后子女要守孝三年,名曰“丁忧”,有官职者要离任,儒生不准赴考,家门不贴红纸对联,不办婚嫁喜事,衣不华丽,行不远游。

沈复向来不囿于古礼,他辞别了母亲和女儿,欲告别俗世凡尘,去深山修炼,这和宝玉如出一辙。 在朋友劝说下,他才决定暂居寺院。 经历过生死离别,即便狂风骤雨,沈复胸无浊念,不为所动。 沈复的至交飞黄腾达,总不忘提携他,他随夏揖山的父亲夏莼芗去崇明岛做生意赚了二十两银子,才用这笔钱安葬了父亲。石韫玉做了四川重庆知府,戎马三年,战绩显赫,回乡与沈复相见甚欢,携眷属返回重庆时,也邀请沈复一同前往。或许人生根本没有来日方长,每一次再见都可能是永别。沈复哪里料到,临行之前他和儿子的分别竟是永别。

当悲伤成为过去时,谁也不愿沉湎于往事。卷三《坎坷记愁》中虽不着一个“愁”字,但文字所及却尽是愁云。陈芸临终前,沈复曾说“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谁知三年后儿子夭折,石韫玉赠其一妾,沈复又坠入了春梦。丧子之痛,竟可被一个新纳的妾室抚平?那些流传千古的悼亡诗,也常常是“只见深情,不见专情”。东坡悼念亡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原配妻子王弗去世,他便娶了王弗堂妹王闰之为妻,年过四旬时还纳歌女王朝云为妾。“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作《离思五首》哀悼妻子韦丛,字字泣血感人至深,但他与莺莺的悲剧结局又让他背上了始乱终弃的骂名。“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陆游的《钗头凤》诉说了他和前妻唐婉凄美的爱情,但在封建强权的逼迫下,他终究选择了休妻,让这份“心病”成了他一生的诗意,而不是一生的反抗。

当古人用一首诗把亡妻封神,又用一顶轿子把新人迎进门,这两种姿态之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妻可以续,妾可以纳,那些被写进诗里的深情,究竟是写给亡人,还是写给自己的良心——这才是值得追问的事。 曾经爱过,就此别过。世上没有专一的爱情,或许专一不是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而是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一心一意,这已足矣。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如果有来世,让陈芸沈复再选一次,他们还是会选择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