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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载的姐姐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颠山  2026年10月21日08:39

张载(1020—1077)有姐弟各一人,姐姐张氏(1010—1089),弟弟张戬(1030—1076)。有趣的是,姐弟三人顺次相差10岁,且分别生于他们父亲张迪一生三个主要居留地:故里大梁、寓居地长安和任职地涪州。以这样的年龄差,他们或许难以成为上好的玩伴。但以他们家的颠沛周折和父亲的英年早逝来看,这样的年龄差却更容易涵养患难之中的手足深情,尤其是张载和姐姐。

张迪卒于涪州任上时,张载才14岁,发丧举灵,扶柩归葬,越巴山出秦岭,除了母亲,作为少主人的张载,可以商量的,怕也只有姐姐了,而以彼时的境况推断,姐姐的伤痛和担任甚或远大于14岁的张载。

侨居郿县横渠镇后,母弱弟幼家贫,免不了还是姐姐操劳,侍母长弟持家。因此,张载特别敬重姐姐。所以,后来张戬的女婿吕大临,在为这位妻姑撰写墓志时,开篇便说:

昔者闻诸横渠先生(张载)曰:“吾伯姊以贤行闻,其所以贤,人或未知之也。”大临既学于先生之门,既又受室于张氏,得以外姻见且稔于族人之言,而后信之。(《宋故清河县君张氏夫人墓志铭》)

或许因为这特别遭遇的耽误,张载的姐姐实在是晚婚了。直到景祐三年(1036),27岁了,才嫁与大她11岁的宋寿昌(999—1062),且是去做继室,当时丈夫已经38岁了。好在老天有眼,并没有一味磋磨苦命的姐姐,出嫁后,她一路平顺,活了80岁,还被朝廷封为“清河县君”,做了不折不扣的诰命夫人。

姐姐嫁入宋家,对娘家帮助应该很大。姐姐出嫁时,张载17岁,张戬7岁,家里并没有什么可靠的收入。而当时姐夫居官:

天圣中,……初仕环州司法,次庆州录事参军,……官环、庆十年。(《宋寿昌墓志》)

宋家是累代官宦的望族,姐夫自己又有实差,经济实力应该比较雄厚。对妻家寡母弱弟有所资助,也是人之常情。

更值得一提的是,姐姐得遇良人,还为少年失怙的张载提供了重要的人生支撑,姐夫简直是他人生起步阶段跨阶层交游的灵魂人物。因为姐夫的关系,张载得以上书谒见范仲淹,并得到范仲淹的嘉许和言教;这一谒遇,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张载一生的志向,对于毕生以宗圣继绝为事业的张载来说至为关键。

宋家是官宦大族,里外上下,不少繁文缛节,方方面面都要妥处,姐姐在宋家其实不易;可她还是做到了“春秋奉其祭祀,盥馈赞奠,极其敬而后慊……接其族人有恩”(《张氏夫人墓志铭》)。

姐姐要操持的小家,其实也很复杂。有丈夫的继母在堂,丈夫前面还“有子六七人”(同上)。根据张载为姐夫写的墓志,姐夫在与姐姐结婚后的26年间,几乎不间断在外任职,后来又知京兆府蓝田县事、知凤翔府扶风县、通判邠州事,虽然距家都不十分远,但那时候,异地见面、通信也并不十分便捷。所以说,基本上都是姐姐独自面对、操持这复杂的小家。但姐姐还是做得很好,对待继母和元配的孩子:

视其颜色之悦戚,拳拳致养,唯恐失之。……一抚之以慈,人莫知其继也。(《张氏夫人墓志铭》)

尤其让人动容的是,当姐姐自己重病,梦见是师氏为厉作祟,有人提议请巫师作法驱除时,姐姐说:

师氏吾君子之元妃也,今欲祓之,使不得食于宋氏之祧,吾不仁也,吾无礼也。死生有命,以是求免,吾弗为也。(同上)

除了这些礼、孝、慈、仁的品德外,《张氏夫人墓志铭》还特别记述道:

喜诵浮屠氏之书,乐玩其说,为可以惩忿窒欲,有平均广大之音,非徼福于斯教也。不喜杀生物,虽蜂虿之毒,亦莫之伤,出于诚爱,非有望乎其报也。

虞部君(宋寿昌)尝仕为狱官县令,所以夙夜儆戒,惟恐刑一不辜,以为终身病也。

有贩夫贩妇鬻物于门者,随所索而售之,不复评其直之高下。或告之以不可信,夫人曰:“彼待是之羸,以活其家,吾忍以锥刀之末,与若人计哉。”

张载的姐姐喜欢玩味佛教书籍,这首先就说明姐姐是识字明理且聪慧的,能知解佛书义理;而这又与张载青年时期“访诸释老,累年尽究其说”(《关学编》)的学习经历相呼应,见出他们的家庭氛围来。

更难得的是,姐姐并不像一般善男信女那样“徼福”于佛,而是自有见地,取其“可以惩忿窒欲,有平均广大之音”;甚至不杀毒人的蜂虿,也是“出于诚爱,非有望乎其报”;她儆夫谨狱、甘受贩索的诸多近于佛教信因果、修福报的行善之举,无处不有义理在。这或许是张载评价姐姐以“贤行”而非善行的真谛,善有善的道理,或才是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