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法臣:娱园寻访记
十多年前的某个晚上,“夜月大好,不忍就枕”,读《谭献日记》。
日记记载:癸酉(1873年)春正,应秦树铦(秋伊)之约往游娱园(位于绍兴东郊小皋埠村,此园1857年筑成),途中作《渡江诗》:“岩穴求书路,莺花载酒年。”且记:“娱园有还读堂、藕船、微云楼诸胜。粉垣低压,曲槛萦纡,小筑山林,萧然物外。梅英澌澹,水竹清窈。尝游竹垞(朱彝尊,清代著名诗人、藏书家)曝书亭,亦未必远胜此也。主人秋伊有诗书画三绝之目。胡梅仙、陶子珍两同年、王眉叔来会。”这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关目,我在周作人《知堂回想录》《风雨谈》《雨天的书》《鲁迅的故家》等书里,频频读到娱园,一个和朱彝尊曝书亭差可比拟的地方,一个在知堂笔下被深情怀念的废园,十数年来一直迢迢牵引着我的心神。八月,决然南下,虽无莺花载酒之雅,但访书往谒之心与谭献略同。
谭献(1832—1901,字仲修,号复堂),浙江仁和(杭州)人,是晚清常州词派的重要人物,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将他点为“托塔天王晁盖”。他曾为浙江书局总校,章太炎是他的学生(后因学术分歧决裂),《清稗类钞》的编著者徐珂也是他的学生。秦树铦(1829—1887,字秋伊),会稽(绍兴)小皋埠人,晚清举人,归隐乡里,发起成立“皋社”(越中名士李慈铭、陶方琦、马赓良等都是娱园“皋社”社员),晚年辑录编成《娱园诗存》四卷,且擅墨梅,工花鸟,西泠印社曾拍卖过他的《菊石图》。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位“皋社”掌门是鲁迅大舅父鲁怡堂的老丈人。
1873年正月谭献往游的这座娱园,是秦树铦的养亲别墅。二十年后的1893年,鲁迅祖父周福清因科场舞弊案,被判重罪(斩监候,死缓),后被关进监狱近八年,周家为“捞人”就此败落。案发当年年底,鲁迅兄弟(这年鲁迅12岁,周作人8岁)随大舅父自皇甫庄迁居小皋埠秦家台门(娱园)避难。鲁迅在小皋埠大约住了半年之后返回三味书屋读书,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小皋埠。周作人却在数年间(1894—1900)经常到早已荒废的小皋埠娱园游玩。
1898年11月27日,周作人在日记里记录:“晴。晨偕母亲、三弟往小皋埠……托秦少伊舅画横披一幅。游娱园,得虎须菖蒲二丛……”(《周作人日记》台湾联经2025年版首卷)此处寥寥数十字,看不出什么波澜。若干年以后,周作人在多篇文章里追忆了当年住在娱园的情景,有趣的是,在这里他对同年同月生的表姐“生出单面的情谊”,“初恋”的那份朦胧忆念,都被他写进《雨天的书·娱园》里:“忘记了是哪一年,不过总是庚子以前的事罢。那时舅父的独子娶亲,中表都聚在一处……其中有一个人和我是同年同月生的,我称她为姊,她也称我为兄:我本是一只‘丑小鸭’,没有一个人注意的,所以我隐密的怀抱着对于她的情谊,当然只是单面的,而且我知道她自小许给了人家了,不容再有非分之想,但总感着固执的牵引,此刻想起来,倒似乎颇有中古诗人(Troubadour,游吟诗人)的馀风了。”
《知堂回想录·关于娱园》则写了他看到的娱园房舍的情形:“大舅父寄居在厅堂西偏的厢房里,我们便很有机会到这园里玩耍……在那里一座微云楼,就我所记得的来说,只是普通的楼房罢了……池边一间单面开着门窗的房子,匾额题曰潭水山房,实在看了很是阴郁。又有一所留鹤庵,名字倒是顶好,却在园门之外,事实是一间侧屋,前面是石板铺的‘明堂’即是院子,不见得留得鹤住。”毕竟,他住在这里时,距离秦氏筑建娱园、皋社文人雅集之盛时,已过去四十年,园林的荒废已是必然。在这篇短文里,周作人记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和细节,就是鲁迅避居娱园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干什么。
娱园的“后主”秦少伊,好看小说,藏有大量晚清石印、铅印的通俗小说,包括版本不一的《红楼梦》《三侠五义》《施公案》等小说,看过后都扔在一间小套房里,这些书“任凭鲁迅自由取阅”,“鲁迅尤其同他(秦少伊)谈得来……便不再画人像,却看文本了”。鲁迅避居娱园这段时间阅读了大量通俗小说,这对他日后研究小说及其流传,直至写出《中国小说史略》有着极大的影响。但是,鲁迅文章里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娱园”二字——家族罹祸,三辈人命运就此江河日下,鲁迅因此不愿意再回首?周作人可能是因为那时年龄尚小,他一直对娱园深有感情,直到数十年之后还不能忘怀,都写在这一段里:“自从舅父全家亡故之后,二十年没有再到娱园的机会,想比以前必更荒废了。但是它的影像总是隐约的留在我脑底,为我心中的火焰(Fiammetta)的馀光所映照着。”不过周作人还是认为它“不及百草园式的更为有趣”。
百草园距离小皋埠村二十多公里,我在这里叫了辆车。出租车司机姓李,乃和善之人,他说十年来我是第一个坐他的车去小皋埠的。从司机那里,终于弄明白绍兴人所说的“台门”是什么意思(类似北京四合院的传统院落式宅院)。过午一点一刻到达小皋埠,普通不过的一个临水而建的江南村落,晒破头的毒辣太阳和黏湿的潮气,令人喘不动气。那个在晚清“枕碧湖,带平林”(王眉叔)、“花覆书床”(樊樊山)的娱园故址藏在哪里?主街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影都不见。更奇怪的是,我到江南后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在苏州也是如此),只知向深处去,忽地看见了东湖街道小皋埠村委的大红牌子。大门敞着,一个围院,正冲着是一间综合办公室,敲门进去,屋之内外冰火两重天。有几位工作人员正在伏案办公,我道声打扰言明来意,一位姓谢的同志起身为我说了半天,瞧我一脸懵懂的样儿,又拿来纸标明南北坐标,画了一张简单的线路图,再三叮嘱见某银行往右拐,再左拐,下了坡往前走。
到了陌生地,就是再便捷的路程,心仍旧惴惴不安。拿着“线路图”,走到主街尽头,复右行,一户人家小院里的绿树结了三颗青绿大柚子,登时冲淡了几许焦虑,停下来拍了照。临街有座“同心亭”,三位老汉坐在亭下歇晌。上前打听后,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懵懵懂懂地继续往前找,途中又询问了两位不甚耐烦的老妇人,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娱园旧址的大体位置。作为当年的旧物,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历史“遗存”是一座老桥——小皋埠村清源桥(皋北村四区45号斜对面)。此刻我的身影就近乎笔直地“投射”在桥上。清源桥南北两端,是小皋埠村村民临河(穿村而过的内河)筑建的普通宅舍,这座清代建造的石桥,位于娱园西侧,是周氏兄弟还有他们的“友舅舅”(秦少伊)日常出行必经之地。
想当年,清源桥边野水浮烟,繁英缀岸,周遭平林环绕,是一处清雅胜地。而眼前,桥下河水沤得幽黑,数户人家在船舱里养着水鸭……比起一百三十多年前知堂见到过的,“遍地都长了荒草,不能想见当时‘秋夜联吟’的风趣了”(《雨天的书·娱园》),虽然不同,但都不复当年的盛景了。
酷日下,汗流浃背不足以形容我浑身溻透的不堪,但我还是走上了桥。桥长不过十数步,宽不过一大步,三条长石作梁。南北各有石阶,级数不等,用脚步测数,南十一级,北十二级。两条厚重的长石栏护卫着桥的两侧,石栏外侧正中央刻有“清源桥”三字,已漫漶斑驳。我在桥上来回走了三趟,脊背似觉有一股气流往上蹿,霎时间心神舒泰,也是怪事。
我来当然不为追念和想象一座废园曾经的华美,只是因为在某个冬夜“娱园”恰恰被我读到,而它恰恰又是周氏兄弟遭遇家难的寄居之所,我感到其中的“趣味”,也感到其中的“怆然”,是周氏兄弟把我带到这里,不是我把“我”带到这里。小皋埠村只我一个游客,桥两边的民居里我也没看到一个村民,我可独享、独专这份精神上的“寂寞”,但并不觉得孤独。我仿佛看到鲁迅正在园中阅读那些石印小说,听到周作人与表弟们嬉戏玩闹的声音……踏上清源桥的那一刻,我自觉娱园以及发生在娱园里的那些故事从此与我“有关”——娱园既是王眉叔笔下“曲构云缭,疏筑花幕”之胜区(《娱园记》),也是我眼里这座老旧的清源桥,泊在瓜架下的乌篷船,水中慵懒的游鸭,街边菜园吊着的丝瓜,远处油画般的云天,以及姓谢的同志和亭下几位老人的脸……
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