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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福先、何诗琳、项静:我在工人文化宫学写作
来源:《北京文艺评论》 | 宗福先 何诗琳 项静  2026年10月19日08:04

宗福先,1947年2月生于重庆,祖籍江苏常熟,中国内地编剧、作家。1968年毕业于上海延安中学,曾为上海热处理厂工人,1980年调入上海市工人文化宫,1985年进入上海市作家协会任职。1978年为上海热处理厂工人时创作四幕话剧《于无声处》。后创作话剧《血,总是热的》,并担任电影《血,总是热的》《鸦片战争》《高考1977》等作品编剧。其多部话剧和影视作品曾获得文化部、全国总工会特别嘉奖、中国戏剧家协会全国优秀剧本奖等。

项静:宗老师好,我看一些资料把您定义成工人作家,但您个人经历和那个时代很多工人作家不一样,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从小阅读应该很丰富,也不是因为工人身份才开始写作。您当时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苏联文学作品吧?

宗福先:对,小时候主要是苏联文学,当然也有一些西方经典名著,“文革”中都被砸了,之后就是看到什么读什么。其实真正对我影响深的是“文革”中读的书,不少是内部流通的,后来越读越杂。俄罗斯的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这些人,对我影响是最大的。我也同意你说的,我不能算是工人作家,和那些纯粹因工人身份创作的人不一样。

何诗琳:您有听古典音乐、看禁书、看电影这些爱好,这些主要是在哪个时间段?

宗福先:“文革”开始以后不久,抄家,安定下来,1968年左右就开始了。

项静:这些书是家里的藏书,还是朋友之间传阅的?

宗福先:主要是传阅的。有的是传阅之后留在我这儿的。那时候很多大学图书馆被砸,书都流到民间了,新华书店没有,但私底下流传很多,原来根本看不到的书,那时候都能看到,我们从里面汲取了很多营养,为后来的思想解放打下了很多基础。

何诗琳:您似乎比较少接触西方现代派的作品?

宗福先:以前一部也没看过,“文革”以后才开始看一点,不过我个人不太喜欢现代派,这是个人爱好。

项静:当时的工人作家很多是受国家政策影响,不仅成为被写作的对象,也要成为写作的主体,所以他们写了很多工厂生活和自身经历,政策推动他们快速地成为写作者,这和您是有差异的。另外,您读了很多小说,却选择话剧的形式创作,为什么呢?

宗福先:这完全是偶然。我第一部写的是37万字的长篇小说《政策》,给茹志鹃老师看了,她说我一看就不懂写作,37万字没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当时就是信笔写来,把“文革”中的感受都写进去了,她就建议我找个地方学创作。但那时候大学都关了,后来工农兵学员也主要招理科,根本没地方学创作。后来正好我有一个同学在上海市工人文化宫,打电话告诉我说小戏创作学习班在招人,让我去参加。

我一开始说自己不写剧本,同学说都是文艺创作,听听有好处,我就去报名了。曲信先老师一开始不收我,问我写过剧本吗,我说没有,他说不收没写过剧本的。我带了小说前五章5万字,说自己写过小说,老师说小说不看,让我带回去。后来我同学——他也是文化宫的职工,和曲老师是同事——跟曲老师求情,老师才勉强让我把稿子留下。我本来没抱希望,老师看着就是脾气耿直的人,结果过两天老师打电话到厂里,厂里从车间把我叫出去接电话,曲老师说收下我了,因为看了我的小说,觉得语言特别好。茹老师也说过,我有很多生动的群众性语言,再加上有自己的想法,将来可以搞创作。曲老师也这么认为,写戏最重要的是语言、台词,我在语言方面有优势。我就这么误打误撞进了学习班开始学写剧本。一开始觉得写戏和写小说完全是两回事,挺别扭的,后来慢慢就适应了。

项静:这个辅导班算是培训班吧?

宗福先:是创作训练班。

项静:这个训练班是第一次办吗?

宗福先:不是,前面还有一期,1972年办的,办到1973年结束,我们是第二期,1973年开始的。

项静:这个培训班出来了很多有影响的写作者,应该也和老师的教学技术有关。

宗福先:这是个非常值得研究的现象。我们这帮人都是工人,在戏剧、文学方面一点背景都没有,都是最普通的人,最高学历是高中生,大部分是初中生。我连初三都没毕业,生病休学,正式学历就是初三肄业。后来有人给我改成大学毕业,说作家的身份写初三毕业不好看,但实际真就是只读了半年初三就生病病危,医生说我再也不能念书,从此我就没进过学堂。

我们这帮人里,贺国甫去年去世了,他和我合作过,是照相馆的着色员;贾鸿源是印刷四厂的印刷工;马中骏是城建局的修路工人,现在是《沉默的荣耀》总制片人;汪天云是化工厂的机修工,现在在电影集团;史美俊是华生电扇厂的浇筑工,后来写广播剧拿过二等奖;还有刘征泰,第一期学员,写过很有名的电影剧本《陈玉成》,最早出名,后来去了澳大利亚。我们都是最普通的工人,被曲老师在五年里培养成了剧作家,这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当然这也有特定的历史背景,当时有才华、有追求、有理想的人没路可走,只有工人文化宫这个地方,工人的身份能搞创作,别的路都走不通。

我们这帮人一点戏剧创作基础都没有,纯“小白”,文化程度也不高,一周只上两个晚上的课,纯业余学习,最后却出了成绩,我们所有作品一共拿过二十四个国家奖,《〈于无声处〉三十年》这本书174页有国家级大奖作品一览表。

《〈于无声处〉三十年》

项静:这种培训班和鲁院(鲁迅文学院)不一样,鲁院是汇集已有成就的作家,而这个培训班是真正培养出了作家。

宗福先:是的,我们是纯业余,原来根本不懂什么是戏剧,我只是喜欢京剧,但那是两回事,而且也没想过创作。从一开始最基础的四堵墙学起,曲老师能把我们带出来,里面有两个关键,第一是曲老师教得好,换谁都教不出来。曲老师的教学理念是从实践到实践,他本人就是这么学出来的。曲老师原本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三年级学生,因为写了《斯巴达克斯》被郭沫若发现,转到上海戏剧学院,他和余秋雨是同班同学,但年龄比一般学生都大。熊佛西招他为弟子,亲自教他,每个礼拜三下午一对一讲习,熊佛西写剧本的时候还带着他,一边写一边教,他就是在实践中学出来的。所以他教我们,根本不讲太多戏剧理论,只讲基本概念,然后从实践出发。他很早就要求我们写剧本,写完后又全部被他“枪毙”,“枪毙”的时候会一个个指出问题在哪。他还偷偷给我们复印了美国人贝克的《戏剧技巧》,那时候这是违法的,这本书其实也是讲实践的,不是纯理论。

第二个关键是,我们隔壁有个表演班,现在任何学校都没有这个条件,学生写的剧本有人排演,那简直是做梦。这个表演班一开始叫朗诵班,后来改成表演班,苏乐慈导演当老师,里面出了一大批后来的著名演员、导演,比如江海洋、张建亚、张瑜。我们写出的剧本,他们觉得好的就排演,不好的就不排。我算过,粉碎“四人帮”之前我们的业余话剧队自己排自己的戏,一共排练、演出过13个,我有两个剧本排过但没演出,应该是质量不行。总之,这对我们帮助太大了,话剧和文学不一样,写完的剧本不算作品,只有演出来在台上立起来才叫作品,小说写完就是作品,是一个人的主意,而话剧是集体创作,导演有权改剧本,演员经导演同意也能改台词。有时候文字看着挺好的剧本,搬上舞台就不行,戏要立起来看,这比剧本本身复杂得多,舞台的交流、调度,这些感受都是在排演中慢慢体会的。我们看的多了,就知道剧本该怎么写演出才好看,怎么写人物更鲜活,这都是表演班的功劳。

我们的戏剧理论肯定不如戏剧学院的学生,让我们谈理论、讲课,肯定讲不过,但我们的舞台感觉比他们好,写出来的戏容易演,也好看,因为我们懂舞台,知道舞台节奏和剧本节奏不是一回事。所以有表演班在旁边,等于我们的成长速度加倍,把握剧本的能力成熟得更快。有了上面说的这两个条件,再加上我们来学习的都是有追求的,所以能够在特定的环境和社会背景下培养出这么一批人。

项静:这些表演排练的时候底下有人看吗,还是只有公开演出才有观众?

宗福先:只有公开演出才有观众。但我从那时养成一个习惯,直到老了都是这样,只要是排我的戏,我必定到场,看着导演和演员排,我觉得这对我而言收获非常大。他们删掉我哪句台词,为什么改,我立刻就能明白。那时候老师和同学都很直率,大家都是业余的,张孝中会直接说“宗福先你写的这是人话吗?我怎么念怎么不通”。因为我写的文字太文学化,不是口语化的,我写得挺舒服,但是念起来拗口。有时候苏乐慈导演也批评我,我写过这人“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导演说“你上来变给我看看,怎么突然变苍白了”。那时候我们写东西总爱加解释,其实都是多余的,只要台词上下有连接,情绪用不着刻意渲染,多此一举,像这些问题只要跟着排练很快就能明白,所以进步比一般人快。

项静:那剧本出版的时候,会把他们的意见吸收进去吗?最后出版的剧本,和初次写的、演过几次后的版本,肯定有变化,这和小说不太一样。

宗福先:会的。我们小戏班还有个优点,大家都是工人出身,没什么背景,互相出主意都是实打实的,很具体的,不是虚的提意见,比如会说“你这个地方太松了,把这句台词删了试试”,毫无保留,毫无私心。我后来想明白,你的智慧和才思不会因为贡献给别人就变少,反而对自己有好处。对别人的剧本,我们也会不断琢磨怎么演得更好。曲老师总说,我们最好的一点就是互相之间毫无保留,甚至可以帮别人改剧本,改完也不署名,那时候也没有稿费,一分钱都没有。

项静:《于无声处》也没有稿费吗?

宗福先:要是有稿费,我早就发财了。当年有2700个剧团演《于无声处》,要是按演出税、版税算,那收入不得了。陈耘“文革”前写《年青的一代》,全国都演,就获得不少稿费。而我那时候一分钱稿费都没有。

何诗琳:当时不能收取稿费对吗?

宗福先:对,因为“文革”中反对资产阶级法权,取消了稿费制度。

何诗琳:1978年还没有恢复?

宗福先:没有。不过后来国家给了我1000块奖金,这是国家在“文革”后第一次实行物质奖励,我也没想到。那天突然宣布剧作者宗福先获得奖金1000元、奖状一张,底下反响特别大。我回到厂里,厂里人把我的工具箱都拿走了,说我拿了1000块就不用当工人了,我说1000块也就相当于我两年工资,两年后还得继续当工人。这个奖金其实极具象征意义,表明国家大政策要改了,要改革开放了。

项静:1978年以后再演,也还是没有稿费吗?当时没有版权概念吗?

宗福先:2008年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又演了《于无声处》,那时候给了我5万块,文化部规定,重演的稿酬就是5万,不能再高了。

项静:当时的小剧团公开演出,观众是没法预测的,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吗?

宗福先:对。

项静:那这种业余剧团和政府底下的专业话剧团有区别吧?

宗福先:专业剧团都是卖票的,业余剧团的演出有时候卖票,有时候免费。

项静:主要是大家有共同的兴趣,有表演的欲望,慢慢点燃了观众,最后成了大家都知道的话剧。

宗福先:对。《于无声处》有个特点,第一人物少,就6个人;第二是一堂景,三一律的东西,所以成本不高,要是30个人的大戏,就没人演得起。所以全国有2000多个剧团演,包括业余剧团。天津那年有《于无声处》会演,有42台,报上都发了消息,专业、业余的都有,上海也有几十台,青话(上海青年话剧团)两台,人艺(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两台,上海电影演员剧团也排演了,还有复旦大学,外语学院用英语也排了。加上各区县文化宫、文化馆。

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培养了我们这批人,我们的业余话剧队在当年的剧坛上还是有点地位的,连续多年拿了很多奖,但它毕竟不是文化单位,是行政单位,所以对文化这一块并没有那么重视。如果《于无声处》出在专业剧团,那剧团肯定会一直拿出来宣传,但对市总工会来说,一个话剧不算主要业绩,只是捎带着的。他们运气好,我们也是运气好,碰到专业剧团的话,根本没那么容易排演,业余剧团管得比较松,我们当时就给文艺科的副科长看了剧本。而且给他看的原因也是原来规定业余文艺不准演大戏,只能演独幕剧,所以演出需要领导批准,他看了就让排了,那时候也宽松,《于无声处》就这么冒出来了。

项静:这就是历史偶然性,这种偶然性也能给我们很多启示,比如现在如果管理太严格,反而会把有生命力的东西卡死,专业院团就很难出这样的作品。

宗福先:2008年是《于无声处》30周年,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重演,殷一璀书记坐在我边上,还有她女儿,母女俩都很感动。她后来跟我说,30年前她在华东师范大学就看过,非常震撼,没想到30年后看还是这么感动,她回想话剧上演的当年,这个戏的力度真是不得了。她还问边上的人:“《于无声处》也是主旋律嘛,为什么能这么感动人、这么震撼?”没人答话。

《于无声处》好就好在它是原生态的,没有任何一个领导要求我们改一个字,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对我们提过批评,当然也有小插曲。

何诗琳:我记得您在回忆中曾提到有领导想改,但被您拒绝了。

宗福先:是某专业单位的个别负责人。想让我们停下演出、修改剧本,还要求“下生活”、配备两个副导演,一个抓演员,一个抓台词,完全按他们的一套来,想把这个戏抓过去,但他们又不敢跟总工会、宣传部讲,就盯着我,说我骄傲自大、目无组织,让我改剧本都不改。结果第二天《文汇报》通知我要发表剧本,我还犹豫,因为前一天还有人批评我。《文汇报》的人说发表是上层同意的,第二天剧本就发表了。

某专业单位一开始提的一些具体意见,我觉得还蛮有道理,还建议苏乐慈导演根据意见修改,但后来他们想停演、重排,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我跟他们说我是业余作者,在剧组里就是个编剧,没权力停下演出,他们不过觉得我是业余作者,柿子拣软的捏。张孝中直接骂他们是“摘桃子”,想捡现成的。他们也没想到,后来胡乔木看了戏之后,这个戏被中央当成了民意、民心的体现。我们就是纯业余的,和中央领导没任何关系。

何诗琳:为什么一开始苏老师创办的是朗诵班,是表演班没被允许吗?

宗福先:一开始曲老师和苏老师分到文化宫,本来想搞专业剧团,后来文化宫领导说总工会没批准,就让他们办学习班。曲老师办了小戏创作学习班,苏老师先办了朗诵班,这是个过渡,表演训练和导演又不一样,他是导演系出身,所以先教朗诵,后来第二期就转为表演班了。

何诗琳:我看到一些资料记载上海市工人文化宫(以下简称“市宫”)的话剧团或者说话剧队1972年就逐步开始恢复了,但您回忆中的是1978年正式被命名,我有点疑惑它和小戏学习班、表演班的关系是什么?

宗福先:原来小戏班是小戏班,表演班是表演班,后来排《于无声处》的时候,还是小戏班和表演班的班底,到北京演出后,才打出“上海市工人文化宫业余话剧队”的牌子,这个话剧队实际上包含了小戏班和表演班,我们也都属于话剧队。

何诗琳:那它和1950年市宫创办的文工团,还有1954年解散后重新创办的文工团里的话剧队,有没有承袭关系?

宗福先:没有,完全是新的,人也都是新的。

项静:可能是知道历史上有这样的传统,现在重新办起来。

何诗琳:明白了。那它的定位还是业余的?

宗福先:对,业余的。

何诗琳:还有一则资料记录,1973年上海市工人文化宫组织部分话剧业余作者和专业工作者集体创作,产生了话剧《一寸间》和《补课》,您了解这个情况吗?

宗福先:一点都不了解,那是在我进入市宫之前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也没和专业编剧一块儿合作过。

项静:1973年这个时段,之前应该有很多集体创作,但从您所在的这个培训班开始,是否更多转为个体创作了?

宗福先:我们有合作,而且合作比外面多,外面的话剧一般都是一个人写,我们那时候因为大家水平都不够,经常几个人凑在一起写,形成了合作的习惯。

何诗琳:我看到有些其他组织,比如“文革”期间成立的工宣队,他们会要求队员到工厂宣讲,面向基层。那小戏班和表演班的创作演出有没有这样的要求和任务?

宗福先:没有这样的要求。到外面演出是有的,有人邀请我们就去,《于无声处》就演了很多地方,到北京、上海的工厂都去过,但这不是经常的,也没有形成制度。平常排的小戏,一般就在市宫演出,不会去工厂。

项静:下基层还是体制内的要求,比如去宣讲、汇报演出,你们这个更偏向个体,不是体制内的任务。您那时候写剧本,整个社会的精神生活,比如演出活动之类的,都不是特别丰富吧?

宗福先:极其贫乏,那还是样板戏的时代。

项静:所以这个话剧出来,特别吸引民众,因为大家没有精神生活。

宗福先:对,这也是《于无声处》能轰动的一个原因,社会精神生活太贫瘠了。

项静:正好这个戏写的又是大家都很关注的话题。

何诗琳:我看到小戏班的成员在回忆中也会提到大家逐渐知道了布莱希特、斯坦尼的理论,另一方面接触的又是八个样板戏,您是怎么处理这些驳杂的资源之间的关系呢?

宗福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这些理论,对我们来说都很遥远,那时候只知道一点皮毛,没人详细讲,完全没有深入了解。我们那时候也没有清晰的固定的创作路数,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都学,然后逐渐糅合。对我来说,《于无声处》就是把各种东西揉在一块儿的作品。

对于样板戏,我们后来越来越觉得不行,留到现在的,也就是音乐是经典,功不可没,但故事、人物,没一个站得住的。一开始粉碎“四人帮”的时候,我们真的很开心,但写东西还是和“四人帮”时期一样,概念化,人物还是好人、坏人,只不过把好坏翻了过来。《于无声处》开始就不单纯写好人和坏人,不过戏里也还有一些应该改的地方,比如坏人叫何是非,这就带有明显的概念化,意思是这个人没有是非。还有何云——我说什么,何为——我做什么,名字都有这种倾向。

我还把何是非设定成原来是外贸局的干部,以前是商人,结果上海市外贸局给市总工会发公函,说外贸局查无此人。还有老经济学家孙冶方,托人转信给我,说不赞成我把何是非说成商人出身、外贸局干部,说我对商业有成见。孙冶方那时候坚决主张商品化,《人民日报》一面表扬我,一面批评孙冶方,实际上他是正确的。我也觉得自己这种概念化的印象没清洗干净,还好戏里这种地方不多。后来2008年、2018年重演《于无声处》,我想改一些缺陷,王安忆说,这是历史,改了就不是原来的戏了,所以我一个字都没改。

何诗琳:当时小戏班、表演班有没有排演样板戏这样的任务?

宗福先:没有。这两个班级都是曲老师和苏老师说了算。

何诗琳:您提到学习班结束之后,曲老师会挑几个人留下来成立小戏创作班,是每一期都会挑一部分人留下来吗?

宗福先:对,挑一两个或者两三个,挑他认为有培养前途的。

何诗琳:这个创作班相当于和学习班一样一直存在,每期增加学员对吗?后面创作出来的大多数剧本,主要出自学习班还是创作班呢?

宗福先:主要出自创作班,创作班相当于研究生班。

何诗琳:那创作班日常的活动、教学和学习班有什么区别?比如每周会怎么组织活动?

宗福先:学习班是每周两个晚上上课,上半年,好的留下来进创作班。创作班一般一个礼拜聚会一次,谈谈创作,不是非常固定。谁有新的创意,拿出来大家一块儿想办法、讨论,那段日子还是蛮开心的。

项静:所以有一个群体就可以互相促进、互相激发。

宗福先:对,思想是冲撞出来、激发出来的。

何诗琳:曲信先老师回忆中提到,当时参加小戏班的工人要经过非常严格的政治审查。您说过因为父亲的原因,在厂里经常被排斥在革命群体之外,那您当时进小戏班有没有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宗福先:没有。是这样,按规定我是不能进的,小戏班是上海总工会发到各个局工会,由局工会推荐人,局工会要对推荐人的家庭出身、政治背景做审查。我等于是“走后门”进去的,通过在文化宫工作的同学介绍,直接把我吸收进去了,我只要跟厂里工会报备一下,他们同意了我就去了,没有正式的审查,正式审查我肯定通不过。

项静:即使是这种松散的团体,还是受到政治影响的,但无论如何,总还是有创作的空间。

宗福先:没办法。我们厂里的人保干部一直盯着我,认定我是阶级敌人,早晚要暴露。他知道我和“文革”格格不入,家庭出身又那样,而且我平常在厂里沉默寡言,他肯定觉得我在动什么脑筋,他这话其实也没说错,我确实不是一个单纯的工人。

何诗琳:说回创作班,您的《于无声处》也是在那里产生,和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吗?

宗福先:写《于无声处》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那时候我正好生病在家,一直想写点东西,到5月份,突然有个契机,看到了两个剧本,然后立刻开始写。就在家里的吃饭桌上,背对着厕所,外面还不断有人进来上厕所,就这么写,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何诗琳:我看过小戏班创作的《新委员》《一月的汽笛》的剧本,也都是比较直接的政治宣传性的风格。很好奇您是怎么从这样的创作环境和剧本风格中,转变到《于无声处》的?

宗福先:我一点都不反感《新委员》这类戏,我看的时候会分析它的矛盾冲突、人物上下场这些创作基本要素,对它的思想内容,不反感但也没有很喜欢。这种积累是慢慢的,1974年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文革”会结束,会有另外一种生活。

1976年认识了一个北京来的朋友,这是我人生180度的转折。我们坐在火车站大堂的旧沙发上,他说“你们上海怎么这么安静啊?我们北京几百万人上街,大家都在反对”,还跟我说了北京发生的“天安门事件”,我一下子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找到组织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反感“文革”,从那天开始我才有了结束“文革”、改变命运的决心。

结果高兴了24小时,第二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就宣布“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一盆凉水浇下来,这种感受就像“热处理”,加热到高温,一下子凉下来,内心完全接受不了。我还担心那个北京来的朋友,他4月5日白天坐火车离开北京,4月6日到上海,还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已经开始镇压了。

我的立场已经一夜之间变了,就盼着“文革”垮台,希望邓小平上台,一切都能改变,所以才会有《于无声处》。不然我一个普通工人,没有家庭背景,不是党的高干,父亲被关了12年没有回来,根本不会想到写这个。之后整个夏天,鲁迅先生的诗一直在我脑子里,“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后来去黄山,回来看到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又看到老百姓表面上还是很温顺,觉得中国人的忍耐精神太好了,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还是这样。后来我跟厂里工人聊,工人说“‘文革’有什么好,这么多年工资都没加过”,尽管当时宣传工人阶级做主,但实际上他们对搞阶级斗争一点都没有兴趣。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人民不会永远沉默,就是这句话,让我决定一定要写一个剧本,写一个从北京到上海的天安门英雄,核心就是“人民不会永远沉默”。我单纯地觉得周总理没罪,反对“四人帮”没罪,拥护邓小平没罪,这些事不平反就没有天理,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写的。

何诗琳:我看到您在回忆中提到《于无声处》最早不在正式的演出计划当中,这种计划外的排演是怎么进行的呢?

宗福先:文化宫每年都要报演出计划,年初报计划的时候还没有《于无声处》,这个戏5月份写出来,6月份修改了一次,是后来加进去的,大家也都没上报。不是说不报计划就不能演、不能排,只是不报的话买不到木头,那时候木头是统购统销,外面买不到,任何物资都掌握在国家手里。

何诗琳:所以是临时加了一个戏进去。您后来创作《血,总是热的》,相比于其他剧作家写的《屋外有热流》《路》这些可能带有象征主义、现代派气息的作品,您的创作主要还是坚持现实主义基调,但又采取了一些新的形式,想问一下您是什么想法呢?

宗福先:那时候我们和他们之间内部有一种竞争。我写了《于无声处》之后,他们写了《屋外有热流》,用了人鬼交流的手法,在形式上有创新,那么我想我也要在形式上创新,那时候文学也在探索创新。我觉得《血,总是热的》比《于无声处》更激进。因为这个戏写的都是社会上正在发生的事,我把接触到的所有尖锐矛盾都放进去了。《于无声处》没有争议,没有领导提过批评意见,除了某专业单位。但《血,总是热的》争议非常大。上海演了40多场,非常热,外地好几个地方演了。比如南京就上演了,江苏省话剧团的导演给我打电话,说江苏省委宣传部说这是坏戏,不准演;浙江省委却发通知,让所有党员都去看,两个地方就不统一。电影拍出来后,也遭到禁止。

这个戏的争议是我写了一个信教的共青团员,这是真事儿。我和贺国甫采访的时候,在团市委的情况简报里看到,崇明有个厂的团支部书记,一位女性,她母亲瘫痪在床,姐姐也骨折瘫痪,她一个人在崇明,两个礼拜回一次,家里根本照顾不到,她向领导打了无数次报告想调回上海厂里的车间,没人理,而有后门的人都调回来了。她母亲信教,一批宗教背景的姐妹们就每天来帮她,天长日久,她就想退团信教,因为信仰只能有一个。团市委就发了一个情报通报批评厂领导不关心职工,我们看到后希望采访这个女孩,但她本人拒绝了,她最后还是退团信教了。我们把这个事写进戏里,一个劳动模范因为家里困难解决不了,车间主任又官僚主义不帮助她,最后信了教,罗心刚发现后,让她在团徽和十字架之间选一样,她交了团徽,但是到最后她把十字架交了出来。有些领导就说,怎么能写团员信教,把社会写得这么黑暗。但是剧本改编的电影在全国工交会议上放映,企业家、厂长们看完都是一片掌声。最后赵紫阳看了,通过,允许电影放映。最后电影拿了文化部的优秀电影奖,还被推荐到第34届柏林电影节参赛。1982年党中央十一届六中全会,还把《血,总是热的》调到中南海怀仁堂,为中央委员演了三场,白天开会,晚上演戏,中央领导还上台和我们握手。中央办公厅还发了文件,卓琳同志说,中央办公厅所有的共产党员都要去看这个戏。这部戏最后赢了,话剧和电影都得了奖。崔永元评价我说,宗福先专写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这种事情是矛盾最大的。

何诗琳:所以这部剧被禁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共青团员形象的塑造,与当时的改革政策是否有碰撞呢?

宗福先:应该没有,领导看了之后都通过了。围绕这部戏的意见主要是两类,一是团中央坚决反对写团员信教;二是有人觉得我把形势说得太坏了,戏里有一大段台词:“我们搞了三十年,搞得不理想,万一再搞二十年,四个现代化实现不了,我们共产党人怎么办?中国怎么办?——没有退路了!……将来我们这些人再被人打倒,就不会有人为我们平反了”。2000年的时候,我回头看这段也觉得感动,因为现在真的达到了呀。但当时有人就质疑,中国怎么会没有退路,觉得这话不合适。

项静:这是从宣传角度,应该有昂扬的精神来鼓动大家。

宗福先:是的。可是我在每一个故事里其实都采取了一个积极的态度,虽然那时候我不是共产党员。

何诗琳:您会写这些被认为是“太坏了的形势”,这和80年代的改革文学也是不同的,您为什么会写这样的内容?

宗福先:主要是接触到的现实生活。有两个人对我影响很大,一个是一机部(第一机械工业部)副部长孙友余,他跟我们讲了很多改革中的困难,寸步难行。改革就要推翻旧有的不合理制度,这谈何容易。在第四次文代会的时候,张洁带着刘宾雁、蒋子龙、程树臻、我,五个人去拜访孙友余。

项静:《沉重的翅膀》中部长的原型就是他。

宗福先:对。孙友余就和我们讲了改革的艰难,剧里的那段台词就是来源于他。作为一个老共产党员,一个高官,他能有这样的忧患意识很打动我,这不是反动,而是真正的着急。

另外一个人就是上海印绸五厂的厂长陈德纯,其貌不扬,不发牢骚,但敢和不合理的制度顶着干,最后被纪委审查,差点被撸下来,结果改革成功,他还被评为上海劳动模范。我们去采访劳动模范的时候遇到他,就以他为原型写了戏里的人物。这些都是生活中的真事,不是编出来的,所以才有那么大的社会影响。上海演出的时候,剧场里全是观众的感叹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更喜欢《血,总是热的》这个剧本,《于无声处》叫好的人太多了,不需要我,这部戏是我自己觉得蛮骄傲的作品。

《于无声处》电影海报

何诗琳:您提到采访劳动模范,这是有组织安排的,还是您自发为了写戏去的?

宗福先:这是上面安排的,总工会跟我们说今年要评劳动模范,给了我们名单,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些创作素材,希望我们写正面的内容。我和贺国甫拿了名单,找了几个人采访,采访到陈德纯之后,就不采访其他人了,就以他为原型写,因为他身上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何诗琳:所以总工会是希望你们根据名单写一个话剧,有明确的要求吗?

宗福先:只是建议,没有明确规定,那时候政策慢慢开明了,当时我也还没调到市宫。《于无声处》之后,很多单位来调我,北京总政话剧团说给我八级待遇,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级别很高;上海戏剧学院第一届招生,说想招我当研究生,《于无声处》就是入学考试,两年后交一个剧本,同时英语必须通过。结果上海总工会不同意,还写情况报到市里,当时的市委副书记陈沂批示:“像宗福先这样的同志,以在工厂里劳动为好”,意思是让我别脱离生活。所以我连高考都没参加,继续在工厂当工人。

何诗琳:您在小戏学习班的时候,也有和搭档贺国甫老师去采访工商部门搜集素材的经历,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宗福先:这其实是曲老师交代的,我们挺听他话的,他让我们去看看,有素材就写,没想到刚开始采访我就生病了,不生病可能就没有《于无声处》了。

何诗琳:那当时市宫会不会布置一些配合政策、运动的创作任务?

宗福先:不会,市宫比较开明,不会布置这种任务,只是给过劳模名单,没有其他要求。

项静:来参加培训学习的工人并不隶属于市宫,关系还是比较松散的。

何诗琳:您之前看过《枯木逢春》《年青的一代》这些话剧,后来的创作会受到这些剧作的影响吗?

宗福先:不会,看这些戏的时候还是“文革”前,那时候我还没学写戏,不会往心里去,包括《雷雨》,这个剧本我在“文革”中也看过,但没学写戏对它没什么感觉,学写戏之后再看,才明白其中的门道。

何诗琳:《血,总是热的》这种表现形式,也完全是您自己的想法吗?

宗福先:基本上是,这个戏牵扯的社会面太广,各种矛盾都有,用三一律的话,根本没法在一个舞台上展现。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导演最后想出用转台,场景不断变换,属于多场景话剧,在形式上也算有创新。

何诗琳:这是导演的想法?

宗福先:剧本的结构是我们想的,导演用转台来表现这个结构。她还想出所有道具都用模块式的,拼成各种场景。

何诗琳:我注意到《新委员》《工厂的主人》的署名都是小戏班集体创作,但有时候后面会写执笔人,比如《工厂的主人》是贺国甫和黄荣彬执笔,这种创作的过程具体是怎么样的呢?

宗福先:创作《工厂的主人》的时候我还没进市宫,不知道具体怎么写的,只是后来看了这个戏。那时候流行集体创作,不讲个人名利,认为是大家的力量,未必真的是所有人一起创作。

何诗琳:当时市宫之外的创作应该也都流行集体创作的模式?

宗福先:是的。

项静:当时有很多写作组。

何诗琳:可能也和“三结合”的倡导有关?

宗福先:可能有一点影响。但我们小戏班没有老中青“三结合”的做法,我们都是学生,都是工人,本身就是依靠力量。

何诗琳:但这种方式应该也影响了后面的创作,我看到很多剧本都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合作,这是当时留下来的习惯吗?

宗福先:对,因为当时大家互相讨论、互相出主意,形成了合作的习惯,而且这种合作不是挂名,是真的一起创作。

何诗琳:多人合作一般是怎么分工呢?

宗福先:比如《血,总是热的》,我和贺国甫一块儿想的题材、去采访、讨论写什么。然后,贺国甫写了提纲交给我,我完成了剧本。最后署名是两人联名,实际上我是主要编剧,这一点贺国甫也同意,他创作的提纲基本囊括了主要情节,但是执笔是我。因为我和他各有特长,他善于结构故事,而我有激情、有思想,语言也比较犀利、尖锐,最后写出来的剧本,贺国甫说“我不认得了,不是我想的”,他还说这个戏能成戏是我们两个人合作的结果,能够成功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因为我把剧本写得那样有激情、有力量。

何诗琳:您不是很认同“工人作家”这个身份,但工厂十年的经历又让您重塑了自我,那您觉得工厂的生活给您的写作带来哪些影响呢,比如题材的选择或是精神气质的塑造?

宗福先:不是题材的选择,而是整个人变了。我原来是个“五分加绵羊”,乖孩子,功课好,身体不好,很弱小,什么事都听老师、父母的,没想过“造反”,会写《于无声处》这样的作品,但“文革”这十年,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轧、挤、钻、搓,从骨子里、血液里改变了我,有了刚性、强度,也有了韧性、弹性,我等于整个人都“热处理”了。

经历了十年之后,我觉得看任何事情,我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但我不认可“工人作家”的表述,这种独立思考的精神、勇气,不是工人的本质,不是因为我是工人才有的,而是我这个人在工厂生活中形成的。确实工厂生活让我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一个能写《于无声处》《血,总是热的》的人。我写《我的十年工涯》,就是想说明白《于无声处》是怎么出来的,给自己这辈子画一个圆,很多人劝我别写,觉得这本书出不来,但我一定要写。

项静:那一代有很多作家,有的下放到农村,有的到工厂工作,按照一个传统说法是农民、工人重新教育了知识分子,您觉得有这样的改变吗?

宗福先:有。工人作为一个群体,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求实精神,实实在在,不玩虚的,“做生活”认真、负责,命都可以不要。退休之后,国家规定在有毒环境下工作超过八年的,可以提前五年退休,领取6000-8000元营养补贴,我当了十二年热处理工,但是后面转干部编制了就不能领,我的朋友们都拿到了。他们这种不玩虚的特质,给我的教育和熏陶很大,当时搞阶级斗争、批斗,让普通工人们多说一个字都不肯。做人就是要实实在在,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认为对就是对,认为错就是错。

项静:他们没有被社会上虚、大、空的东西带着走,就是踏踏实实干活,过自己的日子。

宗福先:对,但他们不是没有是非,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诗琳:50年代以及之后有很多专业作家“深入生活”的举措,在处理工业题材的问题上,您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何不同?

宗福先:我和他们是两回事。我是在工厂中生活那么多年,以自己的血肉融入其中的。

何诗琳:最后想请教您对现在的新大众文艺有什么看法?您觉得市宫这样培养工人成为剧作家的方式,和现在的素人写作有什么类似之处?

宗福先:我觉得这说明一个规律,社会人群中,甚至所谓的素人当中,有才华、有追求的人很多,只是没有条件、没有机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

项静:现在的新大众文艺,并不是说从上至下推行的,而是民间已经有大量的写作出现,不仅是文学创作,还有新媒体层面的,他们的作品甚至比专业作家还受欢迎。体制内也会对他们进行培训,甚至把他们收入鲁院、地方作协。您觉得现在的新大众文艺,能从你们那时候的培养体制、创作过程中吸取什么启发?

宗福先:今天的新大众文艺规模比我们当年大多了。

项静:对,现在还有一些试点。比如宁夏西海固农民作家群,东莞打工作家群,出版社也帮他们出了一套套的书,做一些宣发活动。除了这些典型群体,很多写作者是出版社自己在网络和新媒体上发现并培养起来的,近五六年涌现出大量类似案例。和您一样,他们可能具有专业作家不具有的活力,或者说生活。

宗福先:反过来说,人有多大潜力自己真的不知道,没有一个作家是事先想好要当作家才成为作家的,比如程乃珊,一开始就是随便写,发表了之后才继续写。写作这种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做,写日记、写身边的事,练练就能出来,当然也要有悟性、多看书、吸取营养,这种能力是潜在的。

项静:没有机缘激发的话,自己都想象不到,等事情发生了,我们总结的时候才会找到各种原因。

何诗琳:我们的访谈就到这了。非常感谢宗老师的分享,也谢谢项老师一起参与访谈!

(作者单位:宗福先,上海市作家协会;何诗琳、项静,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