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末年的皇室奢侈菜单
宋理宗晚年,偏安江南的南宋在蒙古大军的持续进攻之下,已然走向亡国的倒计时。国势危殆之际,宋理宗依旧向东宫太子赵禥传送一份份汇集珍禽异兽、海味珍馐的食单。这批食单因机缘得以流传后世,直观展现出南宋覆灭前夕,皇室醉生梦死的奢靡生活。

《鹿鸣之什图》(局部)展现了宫廷宴饮的场景 马和之(南宋)
东宫官员收藏太子菜单
宋理宗是南宋第五位皇帝。他有数名亲生儿子,均幼年夭折,其中包括被追封为永王的赵缉。于是,理宗选取侄子赵禥作为皇位继承人。景定元年(1260年),理宗正式下诏立赵禥为皇太子。此时距离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灭亡,仅剩19年。
这一时期,元军对南宋形成军事压制,南宋已经步入亡国倒计时。宋理宗却怠于政事,放任贾似道专擅朝政。此外,宋理宗本人生活豪奢,每日为太子赵禥选定膳食,即史料所记“每日赐太子玉食”。
宫廷中有“缉熙殿应制”陈郁,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凭借文才得到理宗赏识,在宫中负责草拟文稿。其子陈世崇,生于淳祐五年(1245年),受家学熏陶,博览经史,父子二人并称“临川二陈”。
景定四年(1263年),陈世崇进入太子赵禥的东宫,担任东宫讲堂掌书。这一职位品阶不高,但得以出入太子身边,接触宫廷文书,亲眼目睹东宫的日常用度。
东宫每日收到理宗颁赐的“玉食批”,也就是宫廷御膳食单。由宫中女官司膳内人抄写副本,原件存档,抄本交付东宫膳房烹制,供太子食用。
一次,陈世崇偶然在东宫一只旧箱箧中,翻检出数张司膳内人手书、理宗赐东宫的御膳食单。食单上罗列数十款菜肴: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子、烙润鸠子、熸石首鱼、土步辣羹、海盐蛇鲊、煎三色鲊、煎卧乌、熓湖鱼糊、炒田鸡、鸡人字焙腰子、糊燠鲇鱼、蝤蛑签、麂膊、及浮助酒蟹、江珧、青虾辣羹、燕鱼乾、熸鲻鱼、酒醋蹄酥片等。陈世崇便将这批食单抄录留存下来。
景定五年(1264年),在位41年的宋理宗去世,太子赵禥即位,即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年),陈世崇凭借推恩补承信郎。其父陈郁不满贾似道把持朝纲、祸乱国事,作《念奴娇·雪》一词讽喻贾似道,遭到对方忌恨,遭弹劾罢官,返回抚州崇仁故里。陈世崇受父亲牵连,也离职回乡。他的行囊之中,便带有这份抄录的东宫御膳食单。

宋理宗坐像轴
极尽奢靡的太子膳食
陈世崇带回乡里的这份“赐太子玉食批”,仅保存菜名,具体烹饪技法是后世学者结合《武林旧事》《梦粱录》等南宋饮食史料做出的推测复原。
菜单首列“酒醋白腰子”,推测做法为:取新鲜羊腰,剥去外膜,剖开剔除腰臊,切片或切条,反复浸漂去血水至色泽发白;入沸水快速汆烫,见腰片变白即捞出,久煮则肉质老硬。放凉之后,以米醋、黄酒,佐盐、胡椒、姜末调汁腌渍,作为冷盘上桌,口感脆嫩,酸香带酒香。需要说明的是,辣椒原产美洲,宋代尚未传入,菜肴的辛香依靠胡椒、姜芥实现。
另一道“鸡人字焙腰子”,羊腰前期处理同上,腰面切“人”字形交错花刀;以酒、姜、酱汁、香料腌渍去腥,炭火慢烘煨烤,锁住鲜香。
还有“燥子煠白腰子”:腰子处理后切条或腰花,过油断生;另取细猪肉末加酒、酱、姜炒成肉燥浇头,趁热淋于腰子之上,属于热菜,咸香浓郁。
同一张食单之上,羊腰就衍生出三道不同菜式,足见东宫膳食铺张。
食单中有“土步辣羹”,土步鱼即塘鳢。据陈世崇的批注,这道菜仅取用土步鱼鳃边两小块嫩肉,鱼身其余部分全部舍弃,以胡椒、姜芥调出辛味熬羹。要做成一碗羹,要耗费数十尾土步鱼,奢靡程度由此可见。
“蝤蛑签”:南宋“蝤蛑”指海蟹(梭子蟹),《武林旧事》《梦粱录》均著录此菜名。后世推测有几种做法:取蟹肉调糊,拌姜米、蛋清、豆粉,以荷叶或网油包裹,入模具蒸或煎熟切段;或将蟹肉与蛋液、淀粉调为糜,摊煎或蒸成糕片切条;亦可以蟹肉作馅包裹成型。而据陈世崇的评语,此菜只取用蟹螯中的肉,蟹身其余肉全部弃置不用。
“麂膊”,取江浙山地所产麂类肩臂部位的肉,剔除筋膜切片,盐酒姜腌后晾至半干,文火炙熟切片食用;也可水煮、甑蒸至熟烂再佐调料。
“煎卧乌”,即烹制野凫(黑水鸭),整禽不去开膛分割,整只入锅慢煎至表皮金黄,再加黄酒、姜、盐、胡椒调味。
以上仅仅是太子东宫日常食单的一部分,南宋亡国前夕皇室的挥霍浪费,可窥一斑。
《四库全书》收录菜单
陈世崇回到江西崇仁之后,以遗民身份隐居乡间。祥兴二年(1279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背负赵昺蹈海殉国,南宋灭亡。
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江南释教总摄杨琏真迦盗掘绍兴南宋帝陵,宋理宗永穆陵遭掘。因理宗遗体曾用水银殓葬,尚未朽坏,盗墓者将其头骨取下,制作成藏传佛教的嘎巴拉碗(饮器)。明初洪武元年(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多方寻访,寻回理宗头骨,送还绍兴,归葬永穆陵旧址。
宋亡之后,陈世崇恪守遗民立场,隐居故里。他将青年时代在临安、东宫积累的各类笔记整理汇编为《随隐漫录》,记录南宋宫廷典制、士林诗话与遗民感怀,内容博杂,是研究南宋晚期宫廷与社会生活的一手资料。原书共计十二卷,他抄录的这份理宗赐太子食单,收录于《随隐漫录》卷二之中。
陈世崇在食单之后写下一段感慨:“受天下之奉,必先天下之忧。不然,素餐有愧。不特是贵家之暴殄。略举一二:如羊头签,止取两翼;土步鱼止取两腮;以蝤蛑为签、为馄饨、为枨瓮,止取两螯,余悉弃之地,谓非贵人食。有取之,则曰:若辈真狗子也。噫,其可一日不知菜味哉!”大意是:享受天下人供养的人,应当先体恤天下百姓的忧患;如若不然,白受供养,内心应当感到愧疚。这不只是贵族的挥霍。譬如做羊头签,只取用羊头两侧的肉;烹制土步鱼,只取鳃边两片嫩肉;拿梭子蟹做蟹签、蟹馄饨、蟹枨瓮,只取两只蟹螯的肉,其余蟹身全部丢弃,说这些不配贵人食用。如果下人捡拾丢弃的肉食,宫中之人还讥讽他们如同犬类。唉,富贵者怎么可以终日不知粗菜淡味。
后世历经战乱,《随隐漫录》十二卷大部散佚。明代之后仅存残本五卷,所幸记录这份御膳食单的卷二得以保存。清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即收入五卷残本《随隐漫录》,卷二完整保留了《赐太子玉食批》。
七百多年过去了,当年陈世崇偶然抄录下的这份笔记,为后世留存下一份难得的南宋晚期皇室膳食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