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手抄本塑造了我最早的现代诗歌品位
翟永明,著名诗人
中华读书报:您在《少年杂读记》中回忆,小学三年级转学到红庙子街小学后,接管了父母的两张图书馆借书证,从此开始看“字书”。能回忆下童年阅读吗?
翟永明:小学三年级,我们家搬到了北京鼓楼北三街,离红庙子小学仅一条街。街口就是西城区图书馆。我的命运与那座图书馆大有渊源。当时,我父母分别各有一张图书馆借书证,但他们无暇借书。两张借书证就被我接管了。记得第一次迈进图书馆大门,就被它别有洞天的清雅震住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红漆木柱,网格窗棂。一个高高的条案,横在门侧,图书管理员高高坐在上头。两侧有一橱柜,有许多抽屉,里面都是卡片,分门别类地列着图书馆的所有书目。那时,我识字不多,一二年级都是看连环画,从西城区图书馆始,我开始看“字书”了。
西城区图书馆设有少儿阅读部。当然,我那时看的“字书”,也仅限于少儿:“童话”和“民间故事”。我那时阅读很快,以一天两本的速度,很快就把“童话”书目里的书借完了,然后开始读“民间故事”。原来中国56个民族,几乎都有各自的民间故事。混沌开天地的传说,每个民族都有;虽然大同小异,但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史诗和仪式,还有神通广大的祖先。到小学四年级,我就开始读古典小说了。不求甚解,只求认识更多的生字。
中华读书报:在《旧酷年华》中,您提到“把我拖下水的第一本武侠书,是《三侠五义》”,比起后来金庸、古龙的“新武侠”,“那可是原汁原味啊”——您理解的“原汁原味”是什么?
翟永明:《三侠五义》是我读的第一本武侠书,之后便是《小五义》《续小五义》,还有《施公案》《彭公案》等公案小说。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包公案》,这是明代人根据元杂剧等民间包公故事整理的短篇小说集,每篇,独写一则包公断案的故事。包公故事也因《三侠五义》而再次被广为流传。我理解的“原汁原味”是从明清小说中延续下来的正宗的武侠小说模式。金庸、古龙的“新武侠”也许是从还珠楼主一脉承传下来的、带有今天的奇幻特点的武侠小说。二者我都喜欢,但不太一样。
中华读书报:在“文革”期间,图书馆关闭,“封资修”书籍被烧,但您对文字求知若渴,甚至连母亲的西医教科书《妇科大全》也读了一遍又一遍。极度匮乏中的阅读与今天信息过剩时代的阅读,在您看来,分别塑造了怎样不同的阅读者?
翟永明:我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极度匮乏中的阅读,不管旧书烂书,能抓到手上的,就是好书。不拘什么小说、话本、评书、弹词、剧本,只要能拿到,我都会从头读到尾,养成了读杂书的习惯。从民间找到的书里,很多是新中国成立前出版的,大多是描写才子佳人的古典作品,或西方十八、十九世纪的爱情小说。至于现代文学的扫盲,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这让我的阅读史没有体系,但广博繁杂,也养成了我读书不考虑有用无用的习惯。今天信息过剩时代的阅读,除了少数读者,可能多数人读书既不深入,更没耐心,很难从书中获得更多知识。获得的最多的只是一些信息。当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不同的读者,是时代造就了他们的阅读习惯。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手抄本完整地记录了自己的诗歌接受路径。能概括谈谈您的“诗歌接受路径”吗?同时也请概括一下您的阅读习惯吧?您说自己读书很快“不求甚解”,也是自谦吧?
翟永明:我的手抄本每一本都记录了我在不同时期能够读到的诗歌,因为那个时候很少能读到诗集。我总是在一些其他的书中读到一些零碎的诗歌,这时我会手抄下来,以便反复阅读,中学时期我有过好几个笔记本。一本用来抄录当时极其珍贵的古典诗词,一本用来抄录同学中流传的外国诗选,比如普希金诗选、雪莱诗选、雨果诗选等。这些外国诗选,大多是民国时期出版的。不过,与别人不一样的是,我曾经有一本亲手抄录的《红楼梦》里的全部诗词歌赋,那是一本我的心爱之物。在匮乏时期,能找到一本书不容易,借阅的书总是有时间限制。所以常常阅读时都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力争读完更重要。
中华读书报:由《红楼梦》,您还阅读了大量的古典书籍。受时代的影响,作家中很大一部分都缺乏中国古典文学的熏陶,但是您这方面的阅读恰恰是丰富的,您从21世纪初开始融入文言、旧体诗词和古代文化元素,在旧与新、古与今之间穿梭交汇。是否也与早年的阅读有关?
翟永明:当然有关,我一直受早年阅读的古典文学影响。事实上,我在80年代就开始在写作中部分地融入古典文学的元素,比如《我策马扬鞭》和90年代的《祖母的时光》《脸谱生涯》。此后,这样的融和、交汇就一直伴随我的左右。直到2004年的《在古代》和2012年开始写作的《随黄公望游富春山》,我就把我对旧与新、古与今的思考汇集进了这首长诗。
中华读书报:您下乡时随身携带的几本旧书,包括《牛虻》《三侠五义》《简·爱》和《再生缘》。这些阅读与您后来写作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精神传承?
翟永明:《牛虻》塑造了我的理想主义和最初的爱情观;《三侠五义》这类书让我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民间思想和侠义精神有了了解;《简·爱》和《再生缘》这些阅读把早期中外朴素的女性意识灌输给了我,造就了我一生对性别意识的兴趣、书写和探索。
中华读书报:您回忆在西南技术物理所工作时首次读到杜拉斯的《琴声如诉》(王道乾译本),提到小说中像诗歌一样留白的语言和交叉剪辑手法,对您当年的写作起到了很大的影响。一篇小说而非诗歌,如何教会了一个诗人关于节奏和留白的技艺?
翟永明:并非只有诗歌才能教会诗人怎样写诗,所有别的艺术领域都可能触类旁通,对你产生影响。杜拉斯的《琴声如诉》正可以说明诗歌是怎样教会小说家关于节奏和留白的技艺。而电影的交叉剪辑手法影响了杜拉斯的小说,同时也影响到了我的诗歌。
中华读书报:您说“如果只从诗歌中汲取营养,写作的路会越走越窄”,因此您阅读了大量小说与戏剧以及电影。您的兴趣也很广泛,摄影、画画……在您看来,好诗人应该是怎样的?
翟永明:我觉得好诗人应该是不拘一格的、自由的,而且能够不断更新自己的创造力。
中华读书报:您手抄本最后一页抄的是狄兰·托马斯的《我看见夏天的男孩》,您说“以狄兰·托马斯的作品结束我的手抄本历史,想来也是很有意义的”。从古典诗词到外国诗选,再到现代诗歌,您说“这几大本笔记就是我的大学教材”。如果没有进入中文系,这些手抄本如何替代了“文学史”教育?
翟永明:我想,从最早的古典诗词到后来的现代诗歌,再到外国诗选;我抄写的过程也是选择的过程,手抄本塑造了我最早的现代诗歌品味。除此之外,我没有接受过正宗的大学文学教育,但是,这些我亲手抄写的诗词,因为反复抄写和阅读,因为不受学校教材的局限,因而让我得以更广泛地去开发我的文学意识。比如除了抄写著名诗人的诗作,手抄本上,还记录着我当年抄过的、少之又少的女诗人的诗。其中,智利女诗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的诗我印象很深。那时候,诺贝尔奖得主中,女作家寥寥无几,女诗人就更少了。所以,米斯特拉尔让我很感兴趣。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有多重身份:诗人、外交官、教育家、拉丁美洲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性、也是最早的女权主义者。
还有一位被我抄录并背诵过的,是被称为“第十位缪斯”的乌拉圭女诗人胡安娜·德伊巴博罗的诗。她的诗翻译过来的很少,当年我是在朋友的笔记本上读到的,然后,我又从朋友的笔记本上抄录过来。是朋友自己翻译的、还是朋友抄的?我已记不太清楚;毕竟,当年最重要的是诗歌文本本身。那时许多手抄本中抄录的诗歌,都是业余爱好者自己翻译的,并未在报刊上发表过。这些女诗人的诗歌,在那时不会出现在大学教材上,但是,它们出现在了我的手抄本上,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女性意识。
中华读书报:重读80年代的《外国文艺》和《世界文学》,发现1980年第二期就已经预告了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但您“直到90年代才读到”。“重读,正是经典文学可以不断被重新‘发现’的证明”——您经常重读吗?
翟永明:是的,在漫长的阅读史中,我会反复阅读某些书。我也意识到:重新阅读经典,会让我们理解何为经典。经典就是即便在若干年之后,你只要拂去蒙在它上面的岁月的灰尘,它就会灿烂地映照当下。比如重新阅读荒诞派文学,会让我们意识到当下世界的混乱,失序,个体的孤独,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也让我们意识到:不仅仅是人生,生死在循环,不仅仅是时间在循环,也不仅仅是历史在循环;而是包括我们读的文学经典,哲学基础,也一直在历史和时间,时代和语境的大循环中,进行着日复一日的小循环。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去无人岛,只允许带三本,您会选择哪三本书?
翟永明:这个很难回答,因为喜欢的书太多了,会有选择困难症。如果只选三本,如果去的是无人岛,那肯定是选择可以反复阅读,反复咀嚼的文本。所以我会选择引我入文学之境的《红楼梦》,和平时很难读完的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以及带有破译通关性质的、乔伊斯号称“让评论家忙上三百年”的《芬尼根的守灵夜》。
这样也许能在无人岛上有事可干。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组织一场宴会,可以邀请古今中外的客人,您最想邀请谁?
翟永明:李清照、鱼玄机、柳如是、薛涛。
(栏目主持人:宋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