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平：“人类还没有好好忏悔”
编者按：近日，杨献平长篇文化散文《张骞的道路：大地原色与历史尘烟》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张骞出使西域，走了十三年，凿空了一条贯通欧亚的丝绸之路。而作家杨献平，用三十年的西北行走，重走了这条道路。他以数十年西北行走经验为基底，从成都启程，经西安、天水、兰州，纵贯整个河西走廊，西出星星峡，踏勘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克拉玛依，直至中哈边境的哈巴河与博尔塔拉，又深入塔里木盆地腹地。这不是书斋里的想象，而是用脚丈量出来的丝路。经作者授权，中国作家网特遴选该书《凉州怀古》一节中部分文字发布，以飨读者。题目为编者所拟。
《张骞的道路：大地原色与历史尘烟》，杨献平 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26年8月
所有的怀古都是怀念自己和我们的先祖。到姑臧、凉州，现在的武威，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但之前，却没去过。在雷台汉墓的地宫中穿行，一个人观看时的感觉，好像在替墓主人巡视一样。在马踏飞燕和兵俑车辇仪仗的雕塑面前，骨头里也响着忽远忽近的马蹄声。而出城到天梯山石窟的路上，我又想到马贼，甚至在这里驻牧过的诸多游牧民族，如乌孙、大月氏、回鹘、吐蕃、党项羌等。最好玩的，我总觉得自己就是当年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将军帐下的一个兵士。
关于这个人，现在知道的很少了。他父亲名叫王海宾，也是一员猛将，却在松州，即今天的四川松潘县与吐蕃作战时壮烈牺牲。导致他战死的原因，是薛讷、杜宾客、郭知运、王晙、安思顺等人嫉妒王海宾战功，见死不救。起初，唐军以王海宾为先锋部队。沿途，王海宾奋勇当先，遭遇吐蕃主力之后，其他的将军故意不加增援，致使王海宾力战而死。时，王忠嗣年方九岁。李隆基念起战功，收为义子，在宫中，与太子李亨同吃同住。多年后，王忠嗣升任河西节度使，其襟怀境界、韬略战术，超然于众人，其在河西及陇右等地的军政作为，在固边强兵之余，着眼于整个帝国大局。《十七史百将传》说：“孙子曰：‘进不求名’，忠嗣不欲竭中国力以幸功名；又曰：‘退不避罪’，忠嗣不忍以万人命易一官；又曰：‘城有所不攻’，忠嗣谓石堡城得之不足制敌，失之未害于国是也。”
李隆基在位时，国家强盛至极，边疆多数将帅为获得军功、成就个人升迁的想法蔚然成风，经常故意骚扰和激怒吐蕃，从而引发战争，一旦获胜，都会得到李隆基的嘉奖，甚至仕途通达，位极人臣。而王忠嗣却胸怀大局，固边强兵，屯田置物，他自己常说：“今（与吐蕃）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且尝谓人云：‘国家升平之时，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徼功名耳’”此言此行，令人仰望。
此外，王忠嗣也曾多次上书李隆基，云安禄山必反，宜早做防范。后被李隆基贬为汉阳（武汉汉阳区）太守的第二年，暴卒。年四十五岁。罗大经《鹤林玉露》盛赞说，“汉惟一赵充国，唐惟一王忠嗣，本朝惟一曹彬，有三代将帅气象。”王忠嗣之被免去职务到最后莫名其妙的暴死，皆是上下谗言与构陷之原因，时李林甫为宰辅，唐军又在石堡城即今青海乐都区作战失败，主将董延光将过错推在了时任河西节度使的王忠嗣身上，李林甫担心王忠嗣会抢了他的位置，遂在李隆基面前极尽谗言，李隆基大怒，下诏押解王忠嗣入京，拟处斩，后其属下哥舒翰以自己的“官爵赎忠嗣罪”，方才使得王忠嗣得以幸免，但不久也暴病而死。就此，《旧唐书·王忠嗣传》云：“忠嗣因青蝇之点，几危其身，谗人之言，诚可畏也！”
悲夫！用人之人，必是人中之人，上上之人，大智之人。一般人等，王侯将相，即便谋略空前，也还只是一个所谓的权谋者、一个所谓的帝王而已。王忠嗣之可惜，不仅是李隆基一个人的，也是他的整个帝国的。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其身后遭受的冷遇也令人觉得悲凉。类薛仁贵、秦琼之人，与王忠嗣的才略相比，何其等而下之，而民间传说之多，附会之说，不胜枚举。英雄果真寂寞，人心最难测量。
至天梯山上，拜谒临水的大佛，心中庄严，虔诚油然而生。与当地朋友说起高僧鸠摩罗什。我就急着想去拜谒鸠摩罗什寺了。寺中，据说有他的舌舍利。天梯山中的佛像和佛龛，大抵是鸠摩罗什在后世的变相。我俯身拜谒。心里念着愿天下苍生健康平安，独没有求财。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不怎么热衷于钱的人，即便是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着如何发财。但我只对自己的基本保障担忧。一个人，一生所有所耗，大抵是有定数和定量的。这一点，也是佛家的思想。
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邂逅了一位民歌王子。他叫赵旭峰，也是一位小说家，同时也是天梯山石窟管理局的干部。他的民歌唱得端的是令人心醉。“送哥送到红柳滩，红柳滩上红柳多。红柳叶子往下落，红绸裤裤往下脱。”又如：“三更里来灭了灯，亲哥哥用脚蹬，尕妹子也是个明白人，心里边儿知道你想得啥坏怂。”如此等等的歌词，却令人感觉不到一点的色情味道，反而心神空冥，肉身洁净。支持我的人，我也忽然明白，真正的俗，其实是不令人心生邪念，反而会感恩并且消除内心的罪孽的。听到特别动情处，我对赵旭峰说，你唱一首，我喝十杯酒！最终，只能是大醉，夜里回武威，是诗人谢荣胜把我背上楼的。早上醒来，方才知道，睡在谢荣胜家里。这份情谊，我至今不敢忘怀。仔细想，这是我迄今为止喝得最多酒的一次，另外的，大抵是一种无意识的醉或者“投机”。次日早上，吃酸汤面，觉得解酒。再去拜谒鸠摩罗什。
这个天竺人，果真是天降之奇才，其年幼时，三果罗汉曾预言说，鸠摩罗什35岁之前能够恪守戒律的话，将是一位不世之人，佛法由他传遍苍生，并会亲自超度多数人。事有凑巧，鸠摩罗什35岁那年，吕光大军入西域，俘获鸠摩罗什。吕光逼着鸠摩罗什与龟兹国公主婚配。鸠摩罗什不从。吕光令人以烈酒灌醉鸠摩罗什。鸠摩罗什被迫破戒。随军至凉州路上，鸠摩罗什曾告诫吕光说，部队宿营的地方，不太好，将有洪水至，伤数千人。吕光不信。果真，夜间洪水滔滔，数千人丧生。这时候的武威，名曰姑臧。吕光返回，苻坚在姚苌逼迫下自缢身亡。吕光乘机自立。
当年“正月，姑臧大风。（鸠摩罗）什曰：不祥之风，当有奸叛，然不劳自定也。 俄而，梁谦、彭晃，相系而叛，寻皆殄灭。至光龙飞二年（397年），张掖临松卢水胡沮渠男成，及从弟蒙逊反，推建康太守段业为主。 ”（释慧皎《高僧传》）如此等等，鸠摩罗什之殊异才能，每每言准，不可思议。至吕纂灭，后秦姚兴迎鸠摩罗什入长安。姚兴要求鸠摩罗什留下“圣种”，每天以锦衣玉食供应之，并诸多女色围绕不辍，逼迫其再次破戒。然鸠摩罗什意志坚定，虽身惹繁花，仍旧坚持翻译佛经，日日不停，并自喻说：“譬喻如臭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取臭泥也。”（引处同上）
鸠摩罗什大抵是自释迦牟尼之后，在中国影响最大的天竺高僧。其第二次破戒，信佛者效仿，也娶妻生子。就此事及现象，鸠摩罗什则吞钢针之后对众人说，谁可以如我这般吞钢针而不身死的，可效仿。如此等等，颇具魔幻色彩。12年间，鸠摩罗什“凡所出经论三百余卷。唯十诵一部未及删烦。存其本旨必无差失。愿凡所宣译传流后世咸共弘通。今于众前发诚实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燋烂。”（引处同上）他的舌舍利便存放于武威罗什塔。
我将身拜谒，面对高塔，心中静气盎然。念想鸠摩罗什一生传奇，此等人物，此等造化和功德，千年不遇不说，且具有强烈的天赋神授的意味，以此推论，人之为人，自然有其活着的方法和策略，也是有其难以言说的命运轨迹的。《高僧传》中也载说：“什尝作颂，赠沙门法和云：心山育明德。流薰万由延。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这心山明德，清音九天，实在是令人神往的至高境界。
对于鸠摩罗什之破戒，如我在当时，大抵也会效仿的。这就是愚者和智者，神者与凡人的区别，也是领袖与常人的区别。离开武威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霍去病，武威为其所开河西四郡之首，然霍去病却未能如鸠摩罗什之功德广大，也是泽被众生与沙场杀戮之霄壤之别。我还很无聊地想，倘若能够遇到当下武威市的决策者，必定建议他们为王忠嗣竖一尊雕像，并广传其事迹。国之良将，因其正，无流蜚之事，世人便少牵强附会，以至于如此才略之人，身后竟然也如此的寂寞，实在令人心有戚戚。
当然，今天的武威城中，还有众所周知的西夏碑，也颇令人伤感。战争使得很多人丧生，而其民众，也常常成为殉葬者。可怜盛极一时的西夏，长期与辽金宋分庭抗礼，其疆土也曾为西北之最大，可惜，最终却沦亡于蒙古大军铁蹄之下，自此一蹶不振不说，且后裔也难觅了。
列车向西，古老的凉州——今天的武威渐去渐远，在古老的走廊上，大漠戈壁，夕阳残照，万般恢宏，也是万般的苍凉、浩瀚。闭目假寐之际，不由想起并小声吟诵岑参不怎么出名的《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一诗：“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车过山丹，想起众多如乳房般美丽的山丘，青草披拂，风一吹过，便是一道道的绿浪，匈奴人曾在此驻牧，他们的妇女以采“红蓝花”用来涂红嘴唇。如匈奴冒顿单于最宠爱的那个阏氏，大致也是用过的吧？也就是这一位阏氏，在冒顿的匈奴大军于大同白登山围困刘邦十万大军的时候，陈平用计，使人贿赂冒顿当时最为宠爱的一个阏氏，而终使冒顿大军网开一面，刘邦及其部众得脱。不然，历史大抵是会改写的。
但历史永远都不会改写，即便是冒顿在白登山擒获并杀死了刘邦。历史，尽管历史看起来无序，可细读之间，其中的诡异和蹊跷，实在匪夷所思。关于焉支山，我在多年前来过一次，并写了几句诗歌：“焉支焉支，小小的匈奴/佩戴羽箭的人群，在草地上尾随野鹿和狼群/焉支焉支，杀戮的军团/在高原的核心，用战刀和铜器侵略外围/焉支焉支，逃跑的孩子和老人/有一些羊肉落进流水，血液洗白了祁连山的月光和凝眉/焉支焉支，我坐在一朵云上，看到大地的庭院里/一大片向日葵，青稞青青，闪亮的鸣镝/这可能也是一种原罪，于今，人类还没有好好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