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日落营》为切片:内森·英格兰德如何书写人、人、人
如果你像我一样,是个资浅的小说写作者,会经常听到一种“规训”:短篇小说,因为篇幅字数的限制,一般写一两个主要人物。内森·英格兰德不按规矩出牌,他的作品《日落营》写了很多人,多少个呢?十六个,核心角色也至少有四位。这,十分考验作者的控制力。
人、人、人,以及他们所形成的矛盾关系,是小说复杂性的重要维度。英格兰德是如何安排大量人物而不使他们失序,又是怎样形成互为犄角的力量,步步深入,打动人心的呢?这正是我感兴趣的点,英格兰德必定花了大量时间去逼视笔下人物,才有了对人物心理及其主题深度的精彩展现。
《日落营》的故事大概是:夏日度假营地里,艾格尼丝和阿尔尼(“二战”集中营幸存者),怀疑另一位度假者多利·福克是曾经的纳粹集中营看守,集结多位老人计划对多利实施“私刑”。管理员约什虽一再劝阻,仍不能完全使局势停止恶化。由八位老人构成的所谓的“正义者联盟”,最后以自己的方式对多利执行了死刑。
《日落营》中人物众多,有必要对主要人物作介绍:
约什:年轻人,老年夏令营的新任管理员。
艾格尼丝:女,76岁的夏令营常客,对多利·福克指控的发起者。
阿尔尼:78岁,艾格尼丝形影不离的同伴,手臂上有集中营编号烙印,证明自己是大屠杀幸存者。
多利·福克:被指控曾是纳粹集中营守卫的度假者。
希梅尔曼:约什的前任,因猥亵行为的传闻而离职。
笔者试图从写作者的角度,围绕视角选择、场景设置、核心人物塑造三个维度谈点粗浅的感知。
限知视角:我们和约什一起被困住了
谁来承担故事的视角主线?这是小说作者在写作前需要考量的问题。面对人物众多的短篇小说,我们来看看英格兰德是如何处理的呢?
《日落营》采用的是受限的第三人称视角,这就意味着我们只能跟随营地管理员约什的所见所行来窥视,在诸多不可靠的疑虑猜测之间徘徊:阿尔尼手臂上的编号烙印,多利的身份模糊,艾格尼丝和阿尔尼为何总是鬼鬼祟祟,以及他们行为中无法控制的部分。约什半夜起床后发现:
将他引到湖边来的是多利·福克,正向湖底下沉的是多利·福克。他所面对的是正在抛尸的八个老人。
读到小说结尾,我们会跟着约什一起纠结挣扎,无奈又无力,这是全知视角不能给到的体验。
另外,我想,英格兰德选择这一视角,也是基于人物位置的考虑。约什作为营地管理员,是中性的观察者,是秩序的稳定者,也是矛盾纠纷的调停者。作者试图通过这一人物视角,渗透自己的道德评判。反之,如果内森用艾格尼丝、阿尔尼“正义”的视角写,或者从受害者多利的视角去写,故事不确定性的模糊空间将会变窄,对冲张力将会消失,这将改变这篇小说的面相,肯定不是作者想要的。
微缩场景:夏令营作为集中营的再现
在小说场景空间上,作者的意图很明确,就是将夏令营构建成一个高度封闭、象征化的空间,一个历史的微缩剧场,再现历经集中营磨难的好人变老、变坏的故事,深入一点说,是带着历史创伤的人在后续人生里如何活的问题。
小说中,有两个耐人寻味的场景设计。
第一个是代际的并置。夏令营同时容纳老年人和孩子。老人们“变小变矮”,孩子们“长高长大”,英格兰德仅用这样一句话“这世上的总高度恐怕是固定的,几个英寸只不过是从一个人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呈现这种代际。老人们雄心勃勃地密谋干掉约什,却对营地里一桩猥亵儿童的事件不予深究。英格兰德没有展开写两种事件的对比,而是让读者自己去感受两种事件的对比。
第二个是小说的高潮,塔希提之夜。一个本该充满异域风情的欢乐化装舞会,变成了私刑的舞台。欢乐氛围的伪装下,涌动着暴力。这种场景的错位反差,也构成了叙事的倒推力量。
人物塑造:历史的幽灵究竟是如何影响我们的
“我要想跟希梅尔曼拉比说话。”
说这话的是七十六岁的艾格尼丝·布朗,她站在约什的餐厅专属座位后面,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约什转身对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不独自行动——七十八岁的阿尔尼·莱维尼就站在她身边。“你们都知道,”约什说,“希梅尔曼拉比已经走了。现在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这一整个夏天都是。”
“你太年轻,当不了负责人。”阿尔尼说。
——节选自内森·英格兰德《日落营》(李天奇译)
艾格尼丝为什么希望和希梅尔曼说话?矛盾冲突在小说开头就拉开了架势,阿尔尼说这源于对新来的营地管理员约什的不信任:“你太年轻,当不了负责人。”
希梅尔曼是谁?实际在小说中他并未出场,后续的交代中,我们只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营地,但他猥亵儿童的传闻,依然被老人们不时提及。
对话开篇,英格兰德用简洁精练的语言交代了人物身份及关系,也暗含了某种危险性的东西正在生发。“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不独自行动。”隐隐告诉我们,艾格尼丝、阿尔尼两位老人是并肩行动的同盟关系。
营地新上任的管理员约什是怎样的人呢?作者用了两个瞬间,其一是约什看到夕阳西下的湖边,对着水面发呆的丽塔:
连她的身体也暂时忘记了正在生长的肿瘤。
其二是“人生就是一场悲剧,往事悲伤到让人不忍讲述”的查理。当一群少年列队经过身边:
查理让开站到一边,微笑着让他们先走。
我们看到了一个负责任的、善良的管理员,这样的人往往具有另一面:优柔寡断,缺乏决断力。
格尼丝怀疑多利·福克是纳粹集中营守卫,伙同阿尔尼对多利步步紧逼,揪着不放。约什试图制止,阿尔尼向约什亮出了王牌,展示胳膊上的编号烙印。约什败下阵来:
对着号码我还能说什么?我很抱歉。
无疑,胳膊上的“二战”集中营编号烙印,是无法磨灭的受难幸存者印记,也是试图不容约什质疑的特权勋章。艾格尼丝说:“那些人的脸,时间也抹不掉它们。如果他有罪,那他也是你的纳粹。”
以正义之名,两位老人对多利·福克施以羞辱:他们向他行纳粹礼;他们还拉起一个八人读书小组,用上百支蜡烛摆出犹太六角星,以此铭刻那段历史创伤。八人组成的“复仇者联盟”,逐渐变成了狂热而坚定的审判者。
当一群人坚信某人有罪时,会发生什么?
我们再来看看英格兰德是怎么写受害者多利·福克的:
他是个很安静的人,脾气温和可亲,从不惹麻烦,也不会从早到晚对约什抱怨个不停,好像人生剩下的日子就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失望。对生活要求不高,只求能吃上清净食物,打打扑克,在感到痴呆症威胁的时候高声叫牌。
英格兰德对多利·福克着墨不多,极少的对话和行动,也没有揭示他的过去或内心。他沉默,偶尔露出困惑的表情。将多利·福克这个消极的、被动的人,处理成投射八位老人罪行的对象。多利·福克这一人物的模糊性,构成了整个小说的悬念,如果告诉我们多利是、或不是纳粹守卫,整个故事就会变成简单的道德判断。作者高明地处理成了一个关于记忆、创伤、正义与疯狂的复杂寓言。
小说在塔希提之夜戛然而止,留下一个令人不安的开放性画面:多利·福克被溺毙于湖里,有一对乌龟在岸边缓慢前行。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这些杀人犯。他们注视着这些古老的生物,看着它们背着龟壳、带着只有漫长时间才能染上的颜色爬下湖岸,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平静无波的湖水里。
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英格兰德说:这就是历史的疯狂之处,它如此机械地重复着。故事是以线性方式讲述的,但我想要把故事推到每一个边缘,然后再回旋回来,因为我觉得这反映了这场冲突的循环。
英格兰德还表示,作为一名犹太裔作家,他对这种关于历史和记忆的占有感,以及对历史参照物所有权的问题,非常着迷。这种记忆、所有权以及历史转化为印象的现象,正是他想要探讨的:这些幽灵究竟是如何影响我们的?
是的,历史的幽灵,在看似平静的夏日营地里,以一种荒诞而疯狂的方式再次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