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玄奘的“后十九年”
来源:文汇报 | 柳罡  2026年09月20日09:14

四百多年前,明代文人吴承恩依据唐代高僧玄奘西行求法史实,融合民间传说与话本戏曲,创作出神魔小说《西游记》。时光淘洗下,《西游记》已成为中华文学经典,“唐僧取经”故事成为最具辨识度的中华文化符号之一。

从玄奘取经的史实到神魔小说《西游记》,中间经历了唐代《大唐西域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史传书写、宋代《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元明之际的杨景贤《西游记杂剧》、明初的《西游记平话》,直至吴承恩在嘉靖年间的最终整合。《西游记》的神话体系,是数百年间民间艺人、说书人、戏曲作者与文人共同建构的。

《西游记》之所以深受人们喜爱,首先源于其轻松、欢愉的叙事方式。林庚先生曾精辟地指出,《西游记》是一部“富于童话性”的小说,其童话精神与明代中后期李贽“童心说”的思想解放潮流相呼应。其次,历经八十一难终成正果,契合中国人“耕耘自有收获”的传统朴素价值观。再次,明代中后期王阳明心学盛行,市民文化兴起,世人偏爱世俗化的小说人物。这种文学趣味,也影响了唐僧形象的塑造:他会恐惧、落泪、犯错,带有普通人的局限;但历经磨难,求取真经的志向不灭。

玄奘西行求法的历程固然波澜壮阔,而他东归大唐直至圆寂的“后十九年”亦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以“兴灭继绝”的勇气担当,推动了佛教本土化的进程,也奠定了东亚佛学赓续千年的文化格局。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早年在大唐遍学佛教诸经论,当时诸家对佛教经典的解释众说纷纭,汉地流传的译本亦多散佚不全、真伪混杂。为了厘清佛法真宗义理、解决本土佛学无所适从的疑义,玄奘决意西行,探远源、求真法,作深入的研学求证。

据学者研究,玄奘出关、抵达高昌后,走了一条明显绕远的路线:沿西域北道向西翻越天山,到达碎叶、千泉一带,再经粟特南下吐火罗,最后才折向印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必须前往面见当时控制葱岭以西广大区域的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可见,玄奘西行是一次嵌入初唐西域地缘政治版图的审慎变通的行动。

玄奘带回梵文佛经657部,先后在弘福寺、大慈恩寺、西明寺、玉华寺设立国家级译场,汇聚高僧大德组建译经团队。十九年间,玄奘共译出佛经75部、1335卷,是中国译经史上的空前盛举。唐太宗为表彰其功绩,亲撰《大唐三藏圣教序》,这既是对佛学文化的至高旌扬,也成为后世传颂的经典文献。

玄奘译经,是中华文明历史上一项大规模的“外来思想本土化”壮举。他以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和缜密的因明逻辑法理,开创性地构建了完整的翻译理论体系,全面终结了唐前佛经翻译所据驳杂、释说随意的乱局,开拓出外来文化本土化转译科学、严谨、追宗逐本的高洁气象。玄奘的翻译思想,不仅深刻渗透了华严、天台、禅宗等主流宗派,还以特定的逻辑方法影响了中国后来的翻译思想,比如对“信达雅”的追求。更重要的是,玄奘亲授弟子,将完整的汉地佛法体系远传日本、朝鲜半岛,绵延千载,至今不绝。

玄奘在弟子辩机协助下完成了《大唐西域记》,详细记述了他亲历的一百多个西域城邦、地区、国家的历史、地理、宗教与文化风貌,为研究中古时期中亚、南亚诸国提供了一手文献资料。

在这十九年里,玄奘也展现了“弯而不折”的韧性和圆融通透的智慧。唐太宗起初更关注玄奘带回的西域“情报”,曾多次劝说玄奘还俗入朝辅政,到了后期,他亲撰《圣教序》以示尊崇,帝王与高僧之间逐渐形成了精神默契。玄奘妥善平衡太宗、高宗两代帝王的诉求,将其与自己的译经事业、广传真经的使命相结合,恪守“弘扬真经大于天、大于命”的信念,以译经、传法的方式守护佛法文脉。

“唐僧取经”故事在他东归大唐后才获得完整的意义:有踏平坎坷的豪迈,也有青灯黄卷的苦熬;既需要齐天大圣的叛逆奔放,也需要玄奘法师的谦抑坚守。这两种取向,也已经融入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