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从哪里来?
1933年的秋日,新婚未久的沈从文在北平开始写作《边城》。他后来在《水云》中回忆:“每天大清早……一面让细碎阳光洒在纸上,一面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边城》就在那张红木小方桌上,一页页生长起来。
不久,沈从文因母亲病重中断写作,返回湘西探望,前后月余。母亲随后去世。小说自1934年元旦起在天津《国闻周报》连载,刊出四期后暂停,3月12日恢复,至4月23日刊完。
这部从新婚喜悦中开笔、在丧母悲痛中完成的作品,就这样来到世间,并在此后近一个世纪里不断被阅读、重述。

沈从文与张兆和
一条河从记忆里流来
一部作品的诞生,离不开长久积累的人生经验,有时也需要一个偶然的触发。
沈从文任教青岛期间,曾与张兆和游览崂山北九水。途中经过一个村庄,正遇上一户人家为死者“报庙”,一个小女孩手持灵幡,在队伍前面哭泣。眼前的生死场景,给沈从文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触发了创作《边城》的最初念头。他后来回忆,自己想把这个女孩的不幸与张兆和的善良结合起来,写成一个故事,作为送给爱人的礼物。
故事发生的地方,则来自沈从文更早的湘西记忆。《边城》开篇写道:“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官路到湘西边境,有一座名为“茶峒”的小山城。茶峒实有其地。沈从文年轻时随军经过那里,曾住在一座小庙里,也几次到河街的小船上游玩。
与故乡凤凰相比,这一带的山水给他增添了许多新鲜经验。竹木扎成的渡筏在静静的溪水上移动,两岸是竹林与高山;船夫背着纤绳,身体贴近河滩,合力把船拉过险滩。那里的颜色、声音和人的神气,长久留在沈从文心里。他说,那光景“实在美丽动人”,使人同时感到快乐和忧愁。
多年以后,这段记忆重新苏醒。小城、溪流、白塔、渡船,成为《边城》的山水骨架;快乐与忧愁交织的感受,也化作小说深处绵延不散的情绪。
几个女孩汇成翠翠
《边城》中最动人的人物,自然是翠翠。她在风日里长养,皮肤黑黑的,眸子“清明如水晶”;她天真活泼,又如山头黄麂一般敏捷乖巧。
翠翠从哪里来?沈从文自己的讲述,为我们留下了几条线索。崂山北九水旁那个手持灵幡的女孩,给了翠翠不幸的命运和最初的生命气息;身边“黑脸长眉”的新婚妻子张兆和,则为她带来了素朴良善的性情。沈从文曾直言,翠翠的善良,与当时的张兆和“实在相差不多”。
此外,还有一段来自湘西绒线铺的旧事。年轻时,沈从文曾同几个小小的“准军人”住在一座临河小城。《湘行散记》中说,有一位“绒线铺小女孩”,名字就叫“翠翠”,有着“明慧温柔的品性”。名字及“品性”均得自此“小女孩”,可见这“印象”的深刻重要程度。
他的一位好友看上了绒线铺里的女孩,几次向沈从文借钱,借买白棉线、草鞋带的机会去看她,还发誓将来做了上尉副官,一定回来娶她。
十七年后,沈从文回老家时再过此处:“石头城恰当日落一方,雉堞与城楼皆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明明朗朗的轮廓。每一个山头仍然镀上了金,满河是橹歌浮动……”沈从文想起了这个小女孩:“一双发光乌黑的眼珠,一条直直的鼻子,一张小口,从那一槌小锣响声中重现出来。”
小城几乎没有变动,沈从文顺利走到那“绒线铺”门前,蓦然:“有这样希奇的事情吗?我见到的不正是那个‘翠翠’吗?我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认识那眼睛,鼻子和薄薄小嘴。我毫不含糊,敢肯定现在的这一个就是当年的那一个。”
更叫他称奇的,是看见了这个“翠翠”的父亲:正是早年那个老友。显然,他没有当上尉副官,却在这里娶了心仪的女子,且接替了绒线铺的生意。“这人简直可说是一个老人,很显然的,时间同鸦片烟已毁了他。”“我被‘时间’意识猛烈的掴了一巴掌,摩摩我的面颊,一句话不说,静静的站在那儿看两父女度量带子,验看点数我给他的钱。”沈从文不忍相认,“他们那分安于现状的神气,使我觉得若用我身份惊动了他,就真是我的罪过。”
这些深切的人间、时间感受,成了《边城》的幽美又忧郁的历史曲调;绒线铺的两代“翠翠”,沈从文移植复活在水边,以“渡船女”的样貌成为不朽的艺术典型。

黄永玉为《边城》所作木刻
二百铜子化作一只渡船
那么,翠翠的爷爷“老船夫”,有无可靠原型呢?答案是有的,不过这原型不在水上,而在城中。
沈从文初到北平时生活困顿。住在西城期间,他结识了一位每天黄昏摇着铃铛、沿街叫卖煤油的老人。因为买油熟悉,过年时借给过他二百铜子,帮他度过了一个年关。
多年以后,沈从文回忆起这件事,明确写道:“这就是《边城》中的老祖父,我让他为人服务渡了五十年船。并把他的那点善良好意,扩大到我作品中,并且还扩大到我此后生命中,想尽一切方法帮助年青人。”“凡是曾经在我作品中那只渡船上,稍稍歇过一回脚,把生命由彼到此的,都一定间接得到了一点助力。溯源而上,会发现二百铜子即影响到多少人生命感情这么深。生命的连续性和传染性,实在惊人。”
作品中的人物,内在的秉性最为重要,是塑造人物,打动读者的基础立足点。沈从文让这份善良质朴,在翠翠爷爷身上复活,成为永远乐于渡人过河的性格基因。
至于老船夫的形貌与神态,则积淀着沈从文多年漂泊水上的见闻。他早年在湘西当兵,后来外出、归乡,都离不开大大小小的河流。无数船夫和艄公的身影,早已熟稔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在北平街头卖煤油的老人,给了老船夫善良的心;沅水流域无数风吹日晒的船夫,则给了他结实的身形。那两百铜子的情谊落到湘西水上,化作了一只渡船。
“到处还有我”
《边城》并不是几个人物原型的简单拼合。真实的人物和山水进入作品以后,都经过了沈从文感情与想象的重新创造。
沈从文谈到自己的作品时曾说,早年从底层民众身上感受到的善良与自然,后来成了他创作的重要题旨,其中浸润着悲哀、痛苦,也有“在困难中的微笑”,并且“到处还有‘我’”。
法国作家福楼拜在写《包法利夫人》时,也有“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的表达;女主人公自尽时,福楼拜口中亦有着毒药的感觉;郭沫若顺着福楼拜的话,在完成剧本《蔡文姬》后,亦毫不犹豫认领:“我也可以照样说一句:‘蔡文姬就是我!——是照着我写的。’……在我的生活中,同蔡文姬有过类似的经历,相近的感情。”
从这个意义上说,《边城》中的确处处都有沈从文。翠翠的敏感与等待,老船夫的善良与孤独,船工们蓬勃又艰辛的生命,都融入了作者自己的记忆、感情和人生经验。他的老友朱光潜从中读出了“一股沉忧隐痛”:“‘翠翠’似显出从文自己的这方面的性格……他不仅唱出了少数民族心声,也唱出了旧一代知识分子的心声,这就是他的深刻处。”
因此,仅仅因为景物优美、文字清丽,便把《边城》称作一首宁静的“田园牧歌”,还不足以道尽它的意味。汪曾祺说得准确:“《边城》是一个温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隐伏着作者的很深的悲剧感。”
回看《边城》的形成过程,我们会发现,小说里的每一处山水、每一个人物,都有真实生活的影子,却又不等同于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茶峒不是现实小城的简单摹写,翠翠也不是某个女孩的直接复制。山水、故人、爱情、死亡与时间的感伤,在沈从文笔下重新汇聚,才有了这部温暖、明净而又忧郁的作品。
那条河从真实的湘西山水中流来,到了纸上,已经成为沈从文心中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