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诗中的废墟与墓地
陶渊明(365—427)无比热爱故乡淳朴的农村生活,举凡邻里、田野、庄稼、农舍、树木、花草、篱笆、炊烟……在他的诗里无不亲切优美,生气勃勃;他在诗里也曾一再写到废墟和坟墓,这些反面的景观也是客观的存在,而且形成倒逼人们思考人生哲理的符号。
那时陶渊明的家乡江州一带佛教流行,住锡于庐山东林寺的一代高僧慧远影响很大,他开创的“净土宗”不仅民间信众甚多,还有一批高级知识分子也紧紧追随其后,频繁地开展各种活动:“远公既持精灵不灭之说,又深怵生死报应之威,故发弘愿,期生净土。元兴元年与刘遗民、周续之、毕颖之、宗炳、雷次宗、张莱民、张季硕于精舍无量寿佛像前建斋立誓,共期西方。乃令刘遗民著其文……又是时诸人唱和纂为《念佛三昧诗集》,远公作序。”(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256~257页)元兴元年(402)以来江州地区佛教活动异常热烈,曾经当过本地地方官的刘遗民(柴桑令)尤其活跃,不断呼朋引类,努力扩大影响,曾经当过彭泽令的一方名流陶渊明自然也在慧远及其外围诸公积极拉拢之列,但陶渊明非常明确地婉拒了,他的《和刘柴桑》一诗写道: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
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
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
荒途无归人,时时见废墟。
……
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
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
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诗中说眼前的废墟给予自己很深的刺激,由此深知现实生活的可贵,一死之后,身与名俱湮没无存,只剩下一片荒废的悲凉,渊明诗的言外之意是说,来世没有意义,四大并不皆空,只有人世值得留恋,让我们努力劳作,实实在在地过日子吧——死后如何不必去管它。刘遗民召唤陶渊明跟他们一起去念佛修行,陶渊明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陶渊明另一首关于废墟的诗是《归园田居》其四: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余处,桑竹残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人死以后则一切都归于空无,先前民居的废墟非常直观地形成一个发人深省的象征,也许可以说,人的一生就是一个走向废墟的过程,在这个途中何必去幻想什么西方净土,委运任化,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实际的事情吧。
关于死亡,陶渊明一向勇于直接面对,采取非常达观的态度,他有一首《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诗云: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
浔阳周家曾经是一名门,两晋之交的周访(260—320)乃一时重臣,曾以军功封寻阳县侯,其子孙四代人也一直有相当高的地位,但后来这一家因为一个意外的原因突然破落了(详见《晋书》卷五十八《周访传》),于是曾经非常阔气的墓园现在无人照看,变成一块公共绿地——陶渊明一行人看好这里,结伴来游,就地放声歌唱,盘桓野餐。
“人生似幻化”,世事沉浮不定,活着的人务必要高高兴兴地活着——让我们弹琴唱歌,开怀畅饮吧。《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很能代表陶渊明的人生哲学,可以说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可惜历来不太受到重视。陶渊明歌咏在人家的墓地里享受生活,实在旷达之至,这样的境界很不容易达到,甚至简直不太好理解。


